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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聽到李敬先死訊的那一刻, 他忽然覺得自己從沒有真正面對過“阮三少爺”這段人生。
這是一段人生,這并不是一次任務。任務只有開始和結束, 可人生瞻前顧后,沒有盡頭,而他只會完成任務。
阮季玉蜷縮在小樓二樓的一間簡陋的臥室里,床上的被子堆著小垛,看不清裹在里面的人。說是簡陋,其實也只是比起奢華的主樓而已,對于上輩子吃慣了苦的他來說,這里和住在酒吧街后的垃圾堆里假裝乞丐潛伏沒什么太大的區別。
但這里好像還不如垃圾堆。至少那里只有任務目標,但現在他覺得自己整個人都空了,他什么都沒了。
永遠云淡風輕穩定無起伏的安定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想要大哭大鬧一場的情緒,但事到如今,卻已經失去了這樣的資格。
李敬先,看起來很普通的一個男人,因為瘸腿的緣故,背影總是看起來有些佝僂和落寞。
他是物理老師,總被學生取外號,會因為學生儀容不整而罵這些混小子,一生氣就脖子泛紅,一激動就咳嗽,但學生從沒怕過他,因為他是個好老師。
只有他因為窮,因為要養活一個讀電影學院的兒子,所以寒冬臘月大雪天也會給學生開補習,但他的補習誰想給多少錢就給多少錢,不想給錢的也可以來蹭課,他也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所以他的補習班總有很多學生站著蹲著上課。
補習班被舉報過,但居然是被那些混小子學生們簽聯名書保下來了。
阮季玉胸口劇痛。是他害死了李敬先。
阮季玉把頭埋在兩個瘦弱的膝蓋之間,膝蓋泛著青黑,邊上還帶著在拳場打的淤青,藥效退過以后他渾身都在劇疼,連成一片分不清哪里,像是所有的骨頭都斷掉了,疼得他想哭,但眼睛卻很生澀,眼淚一滴也流不出來。
不知道是太傷心,還是這具屬于“阮三少爺”的身體已經太過疲憊,連前十幾二十年已經做的熟稔的事情都已經做不到了。
他和原來的三少爺不同,他很在乎這對父母,只要呆在他們身邊,他就會覺得自己不再像一只流浪狗,或者一把被人擺布的刀,永遠會有人等著他回家的感覺,讓他一度開心到無所適從,他從沒怕過死,他為這個“家”愿意付出所有。
聽說李莉被阮伯安送回了她南方的娘家,據說是一個很潮濕封建的小村鎮。李敬先的喪事沒法辦,因為李莉簽了同意尸檢,案子涉及牽連太廣,尤其是李楓是當紅明星,開跑車帶著養父自殺,各色的新聞滿世界飛,李楓恐怕在原本的世界線上也從沒這么紅過,但他消失的就像是入江即化,黑白兩道無數人天羅地網地找他,可他偏偏就是無影無蹤。
阮季玉沒臉去見李莉,也不知道和這個母親說什么。
他早就習慣周旋與各個勢力和組織之間游刃有余游走在生死邊緣的生活了,他以為自己把父母保護的很好,他以為,只是他以為。
他逼李楓走到了窮途末路,他從沒想過李楓會用軟肋威脅他——或者說,他早就習慣了獨自面對生死,從沒想過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