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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忙腳亂之際,皇帝終于意味深長地擰著眉頭說:“沒用了,遮不住的!”
他下定決心:“抬上禹王,和朕去錦章殿見太后!”
晨光中的錦章殿肅靜一片。
李霽踏上殿前丹墀。
這座殿宇,見證了他太多屈辱的過往。在此忍受的折挫痛苦,被抑制控扼的政見,不得伸張的志向。憤懣如江河決堤,一剎那涌上心頭。
太后才醒。
銅壺里滴漏聲稀疏起來,暖殿中沉水香裊裊升騰,真珠簾下,曉光侵染。芳姑端著銀盤,盛溫水侍奉,用一塊香羅帕子為她凈面。
繡幕低垂的流蘇帶被掀開的一瞬間,皇帝帶著渾身凜冽秋寒,徑直走了進來。
太后嚇了一跳,怒喝道:“皇帝,你這是做什么?要造反嗎?”
李霽跪了下來,眼淚熟練地奪眶而出,連他自己都有點驚訝。這件事他從來沒有排練過。
“阿娘,馮氏謀反,將弟弟騙入京中。禹王為了自證清白,剖心自證。”他長拜太后,未曾為故師舊臣落下的淚水,灑滿襟懷,再抬頭,雙目含淚,“弟弟,他死了!”
太后震驚在原地,好像聽不懂他說話。她很警覺,下意識地呼喚門前戍衛:“來人,戒嚴皇宮!速傳武陽侯進宮護駕!”
門前的戍衛站的一絲不茍,絲毫未動。
太后踉蹌地向后退了兩步:“你……你……”她驚恐交加地指著腳邊伏拜匍匐的兒子,竟險些站不住,昏厥過去。
李霽流著眼淚,悲痛地說:“阿娘,你要再看弟弟最后一眼嗎?”
那具被裹在綾羅華緞里,血肉模糊的尸體被抬到太后眼前。太后臉色煞白,舉起顫抖的手,伸到小兒子的冰冷的臉上。她披散著頭發,聲音沙啞地抽噎,最后爆發出一聲哀嚎,放聲大哭起來。在她的哭聲中,含糊不清地夾雜著各種痛訴,逐漸發展成為零碎的斷章殘句、胡言亂語。
李霽甚至隱約在這些支離破碎的哀號里聽見了自己的名諱。他皺著眉頭,好像不認識太后似的,盯著她想:太后怎會如此失態?
他轉身對芳姑說:“太后傷心過度,行跡瘋迷,恐怕無法攝理政事。來人——去陪芳姑將天子璽印和虎符拿來。”
芳姑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太后娘娘!事到如今,就讓陛下為您分憂吧!”她哭喊著朝已經陷入瘋迷的太后磕了好幾個頭,起身時額頭已經染上一片鮮紅。太后仿佛渾然不知,仍舊抱著小兒子殘破的尸身嚎啕大哭。
不多時,那兩樣東西呈來了。
躺在掌心的,真是一枚流光溢彩的玉印。李霽忘我地撫摸著它,冰涼溫潤的觸感,久違的熟悉涌上心頭。他知道,這其實什么也代表不了,當年他接過這枚璽印,仍舊一無所有。但是今天不一樣了,他看著掌上這件理應歸屬天子的信物,心里砰砰直跳。
武陽侯一早被傳喚進宮。他是在宮人領他繞開平時進宮的道路時,產生的懷疑。四周一片肅穆,像一座墳塋一樣安靜。宮里究竟是出什么事了?他有一剎那懷疑太后是要廢皇帝了,叫他來維持秩序。但是這樣一來,他那個便宜女兒不就白撿了嗎?他得趁機為皇帝說幾句話。
直到他看到越來越多的禁軍士兵,才發覺情勢不妙。皇帝穿著玄色冕服,在錦章殿正殿里正襟危坐地看著他。
武陽侯心里一沉,趨行向前伏拜:“臣見過陛下。”
李霽臉色陰翳,冷冷地說:“朕看,你這個太尉不必再當了。”
武陽侯驚出一身冷汗,莫非卸磨殺驢、鳥盡弓藏,竟也輪到了他的頭上。
只聽得皇帝忽的語氣釋然,道:“太后突然病重不能視朝。朕還需要舅舅多輔弼,丞相為百官之首,朕打算換你來當,朕最是放心。”
武陽侯如釋重負,后怕地想,妹妹看來是不中用了,他要趕緊調轉馬頭,表示忠心,想著,他連忙伏拜謝恩,只字不問發生了什么。另外半邊虎符被拿走的時候,他還真有些迷惘不舍。甚至多看了皇帝一眼,皇帝好像殊然不覺,還含笑對他說:“卿當勉勵之!”他安慰自己,叁公當哪個不是當呢?不過今時不同往日,以后他還是要勤勉恭謹一些,在這個位置上好好干下去!
百官當日得知了這個人事調動。
宣布朝集的消息來得太突然,以至于他們有的都來不及仔細整理,歪著冠,垮著腰帶,匆匆忙忙地趕進了宮里早朝。車馬橫斜堵塞在御道上,長嘶急鳴。急著趕進宮中的臣子們,連笏板都撞在了一起。
李霽久違出現在眾人面前,高踞御座上,俯瞰群臣。當年第一次御門問政時,他覺得一切那樣神圣,向往君臣之禮,心熱切地跳動。而今他終于深諳這群臣子兩頭下注、見風使舵、色厲內荏的本性,冷酷地想:從今往后,朕要像牛馬一樣驅使這群人!
他不動聲色,面帶悲傷地宣布太后病倒的消息。
朝中喧涌起一陣塵囂議論聲音。
那道座后垂下的黃絹御簾被風卷起,飄飄蕩蕩,后頭空無一人。
阿環醒過來的時候,人已經在掖庭里了。于姑正好走進來,攜起她的手:“姑娘,陛下讓我來看看你。我給你診個脈吧。”
阿環把手抽了回來,對她說:“于姑,你去看看其他人吧,今日宮里大概有很多人需要救治。”
于姑搖搖頭,嘆口氣說:“治得了病,救不了命。我還是去太后那里再看看吧。”
她走了。阿環在空無一人的房里仰面躺下,覺得深深創傷。這是個可怕的地方,哪怕她繼續容忍,在這座皇宮里的女人要順心如意,仍舊像一個無解之局——連太后這樣聰明的女人也不行!她想著,目中涌出眼淚,順著臉頰肆意流淌,倒灌進了耳朵里。
她在腦海里想象靈兮的樣子,她素未謀面的阿娘,臨死前傾盡全力保住了她一命,沒有陷落在株連當中。她幻想靈兮是個極美的女人,在識海溫柔地看著她,也許會安慰地抱著她,教她該怎么做。
可是,阿環從來沒有能夠真正見到母親,從母親那里得到,她所幻想的關于如何做一個女人的指教規訓。也許她就是沒有繼承這種智慧,此刻才會這樣糾結、難受。
想到這里,阿環的眼淚撲簌落下。
她痛苦得面容扭曲,在內心大喊:
“蒼天在上,求求你,給我一個留在這里的理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