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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躺在梨花木暖榻上,錦衾香殿,帷幔安和。
阿環(huán)見到她,便想到林美人躺在那一卷破席中,眼目酸澀起來。墜茵落溷,人的命數(shù)天差地別。輸家的下場,為人利用殆盡,棄如秋扇見捐。
太后渾然不知,懶懶地掃視榻前的兒女輩。皇帝嘛,在軍營里待得性情愈發(fā)古怪,和這個道姑前兩天別別扭扭,今天又拉著手到她榻前侍奉,她懶得管。這女道士就拘在這兒,名分先晾著,等武陽侯認了她再說,也好拿捏。
另一個馮玨,裝模作樣的,倒是小瞧她了。禹王什么德性她還不清楚,禹王府里頭只有她馮玨生得出孩子,糊弄誰呢?這女人野心大著呢。但太后現(xiàn)下身體抱恙,暫時無暇追究。
眼前,貴為天子的兒子親嘗湯藥,兩個如花似玉的新婦尊奉跟前,她自感難得糊涂,自己仍是個有福氣的老婦人。就差禹王了,唉,她對禹王的感情要比對皇帝輕松得多!禹王生下來的時候她已經正位中宮,宮務繁忙,也不像教養(yǎng)皇帝時,每天提心吊膽,擔心皇帝在先帝和孝文太后面前表現(xiàn)不夠出挑。禹王大多數(shù)時候由宮人照理,她來了呢,就由乳娘從那錦繡叢中抱出來,金圍珠繞的襁褓,粉雕玉琢的臉蛋。她親親禹王,陪他玩一玩,就覺得十分暢快,似乎已經盡到慈母責任。
原來皇帝來后宮看孩子,就是這樣一種感覺呢!她感慨道,可惜禹王來不了,于是問馮玨說:“世子是不是和你同來?”
馮玨道:“世子聽聞太后病了,鬧著要來為皇祖母侍疾,現(xiàn)隨妾居住別館。”
李霽聞言,在藥爐邊說:“把世子也叫來罷。禹王后和世子不如居留在宮中,朕還沒有同小輩好好相處過呢。”
這句話出,在場人多少感覺到當今天子對自己膝下無子的悵惘。馮玨帶了世子來。太后怕過了病氣給小孫子,只叫遠遠請了安,就和藹地說:“到外頭去吧,讓你皇伯父帶你四處玩。”
世子點點頭,走到李霽拉他的袖子,又看一眼阿環(huán),張開嘴,愣了愣。
“你喊她,伯娘。”李霽遲滯地開口道。
在敵人的孩子面前,當然有充分的理由做戲做全套。他心里如此解釋。
世子怯生生開口喊:“皇伯父,伯娘。”揮舞起手上的撥浪鼓,見面前兩個人相顧無言,又喊,“皇伯父、伯娘,你們想要玩鼓嗎?”
真是個不識抬舉的小世子。李霽心頭一陣酸澀,聽見她說:“好。”
世子并沒有察覺他們之間的表情有什么怪異,繞著阿環(huán)周圍跑:“伯娘,你真香,蝴蝶都被你引來了。皇伯父,你是皇帝,很厲害吧,幫兕兒抓蝴蝶好不好?”
他的皇伯父目光追著蝴蝶,迷迷惘惘地飄到伯娘的臉上來。皇伯父抬起手來,但是沒有捉住蝴蝶,只捉住了伯娘的臉頰。
阿環(huán)幾乎是鬼使神差地被李霽領著上了天子輦車。馬車轔轔前行,車輪碾過石板路,震顫著車廂。李霽將她抵在冰冷的鎏金車壁上,低頭咬住她的唇。她喘息著推拒,卻被他更緊地箍住腰肢。車身顛簸,她不由貼近,被他掀開裙襟,吻上白皙肩頭,留下淺淡紅痕。她抓緊他的肩,指甲嵌入繁復的盤龍紋間。馬蹄聲與車軸吱聲交融。他解開她的衣衫,手扣住她纖腰,將她翻身按在車壁,猛然進入。車簾被風撩起一角,光影搖曳在她臉上,她緊咬衣帶悶哼,不敢發(fā)出聲響,他的一舉一動都愈發(fā)敏感。只聽得車身搖晃愈烈,撞擊與車輪悶響交迭,汗水與喘息糾纏在御輦內。她的發(fā)髻散亂,披開肩上,隨著起伏拂過他臂膀。他咬住她耳垂,聽見她止不住地低吟。車輪碾過坑洼,車身劇震,她一個踉蹌,跌進他懷里,被他頂入得更深。
風聲、馬蹄聲與車內的低吟交織,李霽的手在她腰胸間流連,似要將她揉進自己身體里。她顫抖著噴濺到他輦車內祥云瑞鶴紋蜀錦墊褥上,他們混雜的體液流淌沾濁了滿廂散落的衣袍。車輦未停,仍在搖晃,他們喘息著相依,身銷骨軟,衣衫凌亂。
李霽將她攬進懷里,一言不發(fā)。
車輦停下。阿環(huán)隨他下輦,抬頭看見天祿閣叁個大字。
李霽自顧走入閣中,越走越深,直到一架蒙塵的密檔前。他撥亂尋章,翻來覆去,終于找到蛛絲馬跡。
楚王府滅族處斬的罪犯名冊密密麻麻寫了許多名姓,他順著長幼婦孺排行,抽出對應的竹簡,心道:她總不能也姓李吧。
待看清那竹簡上字,他面色微變,但還是毫不猶豫地將那簡擲進鴟吻銅燈中。火光霎時明亮,映得他眉眼如刀鋒般冷峻。竹簡在燈火中噼啪作響,碎裂開來,化作一縷青煙,裊裊升起,帶著陳年舊事一同消散。
她再也不知道她真正的身份了!阿環(huán)望著那竹簡焚毀的半個“楚”字,愴然想道。
閣中侍臣聽見聲響,惶急趕來,看見簡牘被燒,面無血色地跪倒在地:“陛下!請您以后不要再輕易踏足此地!”
李霽聞言大怒,拔劍出鞘,寒光一閃,劍鋒直指那侍臣咽喉。劍尖懸停在半寸之外,冷冽的殺意讓閣中空氣驟然凝滯。
下一刻,阿環(huán)居然顫抖著手,撫上他的劍鋒。她用力握住那劍刃:“陛下,我求你,別殺人……”她一雙眼睛凄惶地像丟了叁魂七魄。
“你——”他看著她含淚的眉眼,劍鋒撤回,卻已晚了一步。鮮血瞬間從她掌心淌下,順著劍身滴落在地。
阿環(huán)恍恍惚惚地捂著扎白綢的手,疼痛讓她的觸感變得格外真實。于姑匆忙來給她看診的時候,阿環(huán)看見這張令人安心的恬淡的臉,終于松一口氣,甚至暗中高興自己又見到于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