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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開庭的時候,秦烈陽是不建議黎夜去現場的。不是怕黎夜心軟想要饒了黎耀,黎夜不是這樣不分輕重的人,是怕他看到自己一手養大的親弟弟,變成這副模樣他心里難受。可是黎夜想了想,終究是跟了去的。
與方海東的平靜不同,黎耀出來的時候,樣子簡直駭人。他整個人都浮腫起來,原本高大健碩的身體,如今看起來沉重而又累贅。他走出的每一步,看著都跟挪動一樣。而當看到他的面目,你會發現,他的眼神都是渾濁的,那個不可一世的天之驕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頹廢的年輕人。
不同于徐蒙蒙在找到黎夜和秦烈陽后,還知道狠狠地瞪他們一眼,黎耀干脆都沒往后面看,他就那么跟傻了一樣,別人問他什么他回答什么,承認的也干脆利落,很快就結束了。
當然這事兒遠遠沒結束,很快黎夜就知道,徐蒙蒙出了看守所第一件事,就是提出了跟黎耀的離婚。只是黎耀并沒有答應。
黎夜去監獄看望黎耀的時候,正巧徐蒙蒙也去了。他下了車就聽見徐蒙蒙打電話,應該是給她的父母的,“他不同意,說什么都不同意。不可能,我怎么可能跟他接著過,他都已經坐牢了,還有什么出路。再說,我這樣,還不都是他家里人害的,不是他家里人,好好的一個大學生,財經記者啊,弄得現在連工作都沒了。我不但要離,我還得讓他凈身出戶!”
秦烈陽聽了就忍不住的皺眉,那套房子,可是黎夜用命換來的。黎夜也眉頭緊皺,只是沒上前去跟徐蒙蒙打招呼,實在是不愿意跟她接觸。
秦烈陽不是直系親屬,所以不能和黎夜一起進去。見到黎耀的只有黎夜一個人,黎耀剛剛回去又被叫出來,顯然有些不耐煩,尤其是等他看到是黎夜的時候,整個人就堆在椅子里,沖著黎夜就一句話,“過來看看滿意了?我這樣你很爽了?”
黎耀顯然對他有很多不滿,最大的不滿就是,黎夜為什么不幫他?那個人是秦烈陽,當初在他家住的時候,秦烈陽就是黎夜身旁的一只狗,黎夜說什么他都聽,黎夜明明有能力,為什么不幫他?
“對,你把我養大,我沒良心我對不起你,當時你出事兒我不給你治!我還找秦烈陽的麻煩!我傻!可黎夜,是你讓我無憂無慮長大的啊,小時候爸媽去世,是你說我什么都不用擔心,好好學習就行了啊。為什么我按著做了,你反而翻臉不認人了呢?對,我是跟你要錢買房裝修,你可以不給的啊,你三十歲的人了,難不成不知道什么是底線嗎?你為什么不拒絕?為什么要勉強?”
黎夜從沒有哪一天有這么后悔,當初沒有讓黎耀輟學,跟著自己一起干。那樣,他還可以得到個一個好兄弟。
只是沒等他憤然站起,黎耀麻木的臉上,終于有了表情。他開始嚎啕大哭起來,他叫了起來,“為什么啊,你為什么不好好要求我,你為什么要慣著我,你為什么不讓我也干活,不讓我也跟著你掙錢!為什么要把我養成這個樣子,為什么要把我變得這么失敗?我付出了那么多,可我什么都沒得到!別人家不都是家長買房子嗎?別人家不都是家長一切都準備好了嗎?我只是想要正常生活,結婚生子,為什么就我不行?為什么是我失去父母?為什么別人有的,我得到就那么費勁?為什么偏偏我的人生這么苦?為什么?為什么!”
他哭的涕淚直流,黎夜開始是有些觸動,可隨著他說得越多,表情又漸漸地平復下來。對,為什么?他曾經也是這么問自己的,為什么這么努力,都養不好一個弟弟?他躺在醫院里怪自己,沒有教育好一個孩子,甚至,當秦振來問他的時候,他都不敢想象自己再教育一個孩子的情景,他沒有自信。
可如今,隨著黎耀的抱怨,黎夜第一次釋懷了。
原來,黎耀怨恨的不僅僅是他,還有早已逝去的父母?黎耀已經在訴說他在學校里的窮困和自卑,黎夜只覺得悲涼。他為黎耀做的也許太多,可同樣,黎耀想要的也太多了。他們是什么條件?怎么可能跟人家一樣,殺了他他也做不到!他從來沒發現,原來黎耀從小是這么想的。他一直以為,他很乖的在讀書。
探望時間很快過去,黎耀被帶走時還是一副問天問地的模樣。黎夜坐在原地好一會兒,久到下一位探望者都進來了,才慢慢起了身。
出門就碰上等在外面的秦烈陽,秦烈陽一臉緊張,“他沒說什么不好聽的吧。”
黎夜笑笑,有些疲倦但有些輕松的笑,“沒,說了些心里話,難得聽到,聽完后松快很多,也想開了點。走吧!”
秦烈陽原本還想問問徐蒙蒙的事兒,不是關心黎耀,可畢竟那房子是黎夜的血汗錢買的,不過見他不提,也就不吭了。反正他不會讓黎夜吃了虧。
第113章
從監獄回來,黎夜大概低落了那么兩天,秦烈陽對待黎夜,是個特別細心的人,知道黎耀是他弟弟,人心是肉長的,就算黎耀沒良心,可黎夜有,他為曾經過去的付出難過是肯定的。
同樣,家里還有個挺不舒服的人,他爸秦振。股票拿到了,方海東也判了,方梅那邊說是正在療養,過一段時間回來,他還是不怎么高興。秦烈陽也知道,其實秦振跟黎夜的病差不多,方海東畢竟是大舅子,秦振這些年沒少幫助他,也沒少倚靠他,他們不是親兄弟,可是也共患難,臨了成了仇人,不是憐惜方海東,秦振是歲數大了愛想往事,出不來。
等閑變卻故人心,這話就是形容他倆現在心情的。
秦烈陽瞧著這兩人,知道沒法勸,干脆把公司扔給了最近正甜蜜的寧澤輝——秦烈陽覺得他一定是反攻成功了,否則不能天天跟吃了榴蓮似得,自己覺得美,熏死他了。
他則給三大爺和六叔打了個電話,直接捆綁帶著黎夜和他爸還有劉媽,一起去了南城,留了唐鼎欣看家。
一說回家,黎夜就挺高興的了,不過一說帶著秦振回去,黎夜難免有點忐忑。他跟秦烈陽一輛車,一路上小心地問,“回去住哪里啊?家里的土房子不能住了。”
秦烈陽其實上次就吩咐小周修葺了,小周也都報備了,說是修的差不多了,他這才敢帶人過去。否則的話,一行人跑過去,在院子里聊會天,再去賓館住,多沒意思啊。只是這事兒他準備給黎夜一個驚喜,所以瞞的很好,一句口風都沒漏,還叮囑了三大爺和六叔,也甭跟黎夜說這事兒。
黎夜問,他就說,“湊活湊活住吧。”
黎夜拿他沒辦法,只能自己在那兒籌謀,三大爺和六叔那兒有一張多余的炕,能住兩個人,李嬸那邊雖然離得遠,不過房子大啊,胖子結婚蓋了新房,李嬸和李叔那院子就他們老兩口了,剩下兩位都可以住在那兒去。
他這一開始想事兒,倒是沒了從監獄回來的那股子沉悶勁兒了,秦烈陽目的達到,也就高興了。
至于秦振,他的確是想出來散散心,畢竟他一個行動不便的老人,每天除了看報紙寫大字下圍棋,是真沒什么事干。人歲數大了就愛想事情,這是不由自主地,他自己也不喜歡。換個地方的確舒服。
當然,秦烈陽說要帶他來南城,他也覺得挺好。這地方他就十幾年前來過一次,那時候找到孩子很是興奮,可秦烈陽偏偏不愿意跟他們走,又讓他們很焦急,壓根沒仔細瞧瞧這個秦烈陽生活了兩年的地方。所以秦烈陽說來南城,還住在村子里,他就應了。
很快就到了地。司機已經來過好幾次,直接就停在了三大爺和六叔家門口。黎夜一下來就發現,六叔家的院墻和大門好像翻新了,原先的磚墻是二十年前蓋的,很多地方都已經缺口了,這次卻修整的整整齊齊,還向上壘高了三塊磚,甚至換了個深紅色的大門,看著可氣派。
黎夜挺高興的說,“這墻翻的好,要不太低了,這邊人也雜亂。”
三大爺一臉笑呵呵的模樣,看著比上次還精神了,沖他說,“你家更好。”
黎夜就懵了,還是秦烈陽小聲跟他顯擺,“我做的啊,我還把你家老房子翻新了,晚上咱們就住在那兒啊。”
黎夜一聽臉上都放光了,他其實很少有這樣特別大的表情的,向來都有些不溫不火的,看樣子,這次是真高興了。只是因為秦振在,他很是注意的不表露出兩人很親密的動作,不能拉扯他,只能在聲音里聽到他的興奮了,“真的啊,什么時候的事兒,你怎么都沒跟我說?去看看吧。”
想也知道現在不可能,剛下車呢。李嬸和李叔已經迎了出來,一邊客氣的跟秦振打了招呼,但顯而易見的都是沖著他過來的,李嬸直接將他一把扯了過來——她可是比李叔已經胖了一圈,用李叔的話說,一個李嬸頂他倆——然后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才說,“你說你這小子,也不多回來了兩趟,成了,到了家別在門口聊天了,進去說,飯菜都做好了的。”
黎夜心細,他就在這邊長大的,秦烈陽在這兒生活過兩年,都習慣。他其實特別害怕秦振不習慣。畢竟秦振雖然不是跟秦烈陽一樣天天西裝革履的,但是住在老宅的這幾天,他也能發現,秦振其實真挺講究的,在家里每天都穿著燙好的襯衫,秦烈陽嫌累還知道松兩個扣子,秦振可是從來都沒有。
沒想到一回頭,卻發現秦振對這個雖然已經修了水泥路,但依舊能看出村莊本體的地方并不厭煩,他的眼睛里,其實更多的是一種回歸的感覺。
這種感覺讓黎夜覺得很奇怪,他覺得秦振看著老鄉趕過去的羊,看著不牽著亂跑的狗,看著新修的大院墻,都跟看自己家的東西似得。
秦烈陽就跟他解釋,“我爸農村出來的,他這是想起過去的事兒了。我爺爺奶奶去世后,都是葬在了買的墳地里,老家好多年不回去了,都是我大姨在打理。”秦烈陽跟他顯擺,“我跟你說,我爸除了做生意這么厲害,做農活一樣的。當年種地養豬養雞都是村里的一把好手。”
他這顯擺聲音可不小,只要是在場的都沒聽不見的,秦振顯然被夸的挺高興,扭頭沖他說,“得了,這兒子沒白養。”
一圈人都樂了。樂過之后,話都好說了,黎夜是打小看大的,秦烈陽雖然穿的人五人六又開著好車,也是一起生活過兩年的,都是平常對待就行。可惜秦振他們不知道啊,瞧著這老爺一副電視劇里的老太爺的模樣,生怕不好伺候,如今秦烈陽這么故意的一科普,好家伙,這算是找到共同語言了。
三大爺靦腆點,一進屋,六叔直接就嘮起嗑來,“我看你年輕,我得叫你老弟吧。你還干過農活啊。”
秦振的確小兩天,直接就叫了老哥,“那可不是,當初初中沒畢業,就在家務農了。咱們那個時候,哪里有什么出路啊。剛改革開放,現在孩子們要不上學,要不出門打工,那時候哪里敢啊。不都是在地里刨食吃嗎?”
一說起來,話題頓時回歸八十年代,李叔雖然小點,也能跟著嘮嗑了。說起那時候日子的苦,說起自己出去打工的累,說起那些年物質缺乏卻日子幸福,一個個都是回憶,不一會兒就指點江山了。
他們說的熱鬧,李嬸就招呼著烈陽和黎夜,一邊叮囑他們多吃,一邊問他們最近怎么樣?黎夜好奇自己家的房子,李嬸就跟他夸,“你李叔天天盯著呢,胖子拉著自己的施工隊給干的活,你放心好了。都是好材料,現在可敞亮呢。不過大體的格局都沒動,院子里那顆老樹也沒動,你回去看看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