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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衡睜大眼。
明明是震驚,可他的丹鳳眼再配上笑唇,怎么看也不像是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抬眼,望向銅鏡里那張漂亮的臉,深深覺得,自己根本就是接手了一個巨坑的爛攤子。
第2章 【零貳】田間客
八字胡,綾羅衣。
面龐圓得像極了十五的月亮,咪咪小的雙眼中帶著一絲和癡肥的身材截然不同的精明。
楚衡坐在胡床上,盯著走進中堂的管事看。
楚衡是頭一回見到能胖成這樣的人。那臉龐跟身軀,胖的就像氣球,肚子腆著也只有《超能陸戰隊》里的大白能比了。
可人家好歹得了個暖男的稱號,這位諸管事嘛……
大概只能讓人想到一個詞——腦滿腸肥。
楚衡現在住的莊子,名叫別云山莊,是前任被分家的時候得到的莊子。和這個山莊一起的,還有四百多畝地和八家佃戶,以及果林和一座不太起眼的小山。
說起來,前任他爹也不算怎么虧待他,好歹還分給他這些田地。也沒把佃戶給遷走,照樣留了下來。
那八家佃戶就住在山莊里,因人口不算太少,漸漸也發展成了一個小村子。前任活著的時候似乎為了行善積德,答應給他們免三年的租。
而這回佃戶們鬧上門來,卻是因為別云山莊突然要漲租了。
山莊主人還躺在病榻上吊著口氣,怎么可能有功夫去張租?
這事不用說,十有八九,是跟前這位管事自個兒的主意了。
諸管事單名一個枋字,是前任嫡母娘家帶來的管事。一進中堂,他似模似樣的做了個激動的神情,抹了抹眼角:“聽聞郎君回莊子的路上染了病,到了莊子上邊一病不起,老奴這心里難過啊?!?
“無礙了。”楚衡言簡意賅,“不是什么大病?!?
他這會兒已經記得了前任的記憶。他身邊的兩個伺候的小童,年長的叫做白術,年幼的叫五味,是對兄弟。
從記憶里看,前任是頗為信任這兩個小童的。而被趕走的老陳頭,原先是前任所住的這座別云山莊的大管事,負責一切對外的事務安排。踢走老陳頭,換來一個諸枋,莊子上立即就出了這么多的事情,還真是湊巧的很。
“郎君有所不知。郎君這一病,叫莊子里多少人生了二意,那些佃戶竟然還敢鬧上門來!郎君為人和善,定是從前對這些泥腿子太過縱容了,才叫他們爬到郎君頭上撒野!”
諸枋說的義憤填膺,楚衡笑笑,壓下翻白眼的沖動,嘆了口氣:“諸管事,你也知我病了許久。還不知外頭那些佃戶究竟是怎樣的情況。”
聽聞他的話,諸枋看了眼中堂邊上擺的矮幾:“這事說來話長?!?
楚衡“哦”了聲,忙請他坐下,又叫五味去端來茶湯和點心。
見此,諸枋的臉上展開一絲笑意,大模大樣地在矮幾后坐下,嘗了口茶,似乎不滿意茶葉,還擰了擰眉頭。
“郎君少年英才,可惜不通庶務,過去那老陳頭在莊子里時,想必仗著郎君心善,欺上瞞下,竟然答應給那些佃戶免了三年的租?!?
“只免了三年的租,難道也不成?”楚衡試探著問。
諸枋挺起腰板,哼了一聲:“郎君雖然聰明,可到底年少,哪里知道這其中的關鍵。這兩年氣候不好,田里產出少了大半,只怕來年就要遇上旱災。到那時,糧不夠,租金也一分不收,到那時候,郎君要拿什么養活這莊子上上下下這么多人。”
楚衡身邊有個聰明的白術,再加上這會兒已經越來越清晰的記憶,他再清楚不過別云山莊里的情況。
這莊子到手里的時候并不是個空殼,起碼佃戶們都在,日子也都能過得下去。前任八歲就過了童子科1,如果不是出了意外,早以神童之名入朝為官去了,怎么也不可能留在這里當個小地主。這樣的人不通庶務是可能的,但絕不是個蠢的。
四百畝的田地當初不少是荒地,后來在前任的安排下全都開墾成了良田。三年免租是前任經過深思熟慮后讓老陳頭吩咐下去的決定。這一點,楚衡記得很清楚。
前腳才答應三年免租,才不過一年,就立刻改口漲租。佃戶們不懂山莊管事為什么突然換人,只知道管事能說這話肯定是郎君的主意,這才鬧出了如今這事。
壓下心中冷笑,楚衡緩緩點頭:“這事,是我想的太簡單了。只是既然早就吩咐下去,又已經免了一年的租,不如就繼續免下去。等到三年期限滿,再提漲租的事。”
聽到要推遲漲租,諸枋就變了臉色:“郎君不可!那些佃戶郎君稍一縱容,日后可就管不了了。”
“那不如這樣。”楚衡想了想,“請各家進來,我與他們坐下談談。”
“不可……”
這回楚衡沒再叫諸枋把話說完,頭一扭,沖著白術就喊:“去外頭把人請進來吧,叫他們別急,有什么話坐下來慢慢說?!蓖炅擞侄谖逦?,讓廚房趕緊備上些吃的,待會兒一道送上來。
說完這些,楚衡這才笑瞇瞇地看向諸枋:“諸管事,不如留著一道聽聽佃戶們的意見。說不定還能商量出什么法子來。”
諸枋哪里敢留,顧不上喝茶,趕緊從中堂溜走。
今日這幫佃戶在山莊外鬧事的時候,就差點拿鐮刀斧子劈了他。這會兒,他是躲著那幫粗鄙不堪的家伙還來不及,才不愿上趕著挨揍。
想當初,他也是賬房出身,后來做了別的莊子的管事,那也是光哼哼兩聲,就有人急著端茶送水的角色。
可到了別云山莊,原想著借揚州楚家兩位阿郎娘子的光,捏一捏這個小子,卻沒想到人沒捏成,倒是先踢了那么大一塊鐵板。
楚衡見他跑得飛快,忍不住趴在靠著胡床發笑。正巧五味邁著短腿從中堂外進來,滾到他身邊,仰起脖子問:“三郎在笑什么?”
“笑有的人扯著虎皮裝大旗,但旗桿子沒拿穩,砸著自己腦門子了?!?
這典故五味自然是不懂,楚衡也沒打算多解釋,只等著白術把佃戶們帶來把話都說說清楚。
那些佃戶們都堵在山莊門外。白術帶著他們往主宅走,也走了好一會兒的路。
中堂的四扇門都敞開著,楚衡就坐在里頭的胡床上,見著廊下局促不前的農家漢們,忍不住瞇了瞇眼。
都是些看著頂普通的農夫,粗布短衣,腳上的鞋子大概并不干凈,見了中堂的地面,不敢往里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