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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態度終于軟化了,“過會子還要去婆母那里用飯,你什么時候出門?多早晚回來?”
她語氣輕柔,沒有疾言厲色,讓他看見了日后夫婦和睦的希望。他簡直喜出望外,切切道:“擦黑出城,明早就回來了。午飯恐怕來不及用,我先送你過去,讓母親看見我們好好的,她放心了,我才好走得安心。”
第73章
如約點了點頭,心里有再多的反感和不屈也得往下壓一壓,推開他道:“時候差不多了,這就過去吧。”
可是她的冷漠,沒有讓他退卻,愈發心如春燕,孜孜地向往著她。
在他看來,一個女人把身子交給你,自然會收了心,正經和你過日子。也許眼下她還有些不平,但時間久了就會好的。等過陣子再懷上孩子,心里有了寄托,靜下心來營建起自己的小日子,那些遠古的往事慢慢就被埋葬進塵土里,再也不會想起了。
所以女人就是女人,脆弱易碎,渴望安定的生活。
他伸手去牽她,被她拂開了,但他不死心,還是靦著臉,緊緊攥住了她的手。
老夫人那頭果然設好了宴,開席之前圍著桌子團團轉,見碗碟擺放得不好,又精細調整一番,等到無可挑剔了,才悠著步子踱開。
轉頭朝外張望,原本還想讓涂嬤嬤過去催一催呢,發現他們恰好進來了,忙堆起笑臉招呼:“快著,坐下吧。”
余崖岸說不吃了,“我過會子還要去衙門。”
如約狐疑道:“不是說擦黑才出門嗎,怎么現在就要走?”
她能如常和他說話,他就已經很高興了,但高興不能全做在臉上,壓著唇角道:“先去衙門,傍晚再出城辦事。”
老夫人老大的不稱意,“這錦衣衛衙門是沒人使喚了,只余一個你,拿你當牛做馬的,哪兒都要你親自去。”
無奈內情不便說,余崖岸只管搪塞著,“這件事很要緊,等辦完了,就能好好歇一歇了。”
“不管要不要緊,飯總是要吃的。”老夫人拽他的袖子,一面道,”吃過了飯再出門,辦事才有力氣。昨兒半夜到家,團圓飯都沒來得及吃又出門,也不是個事兒。”
于是只得坐下執了筷子,先給老夫人布菜,又往如約碗碟里夾了老大一個水晶蝦仁。
老夫人覷他們神情,好像都是尋常模樣,也沒有誰拉著臉子不高興,便試探道:“我聽說昨兒夜里……”
余崖岸一笑,“我就知道會傳到您耳朵里。昨兒夜里我們鬧著玩呢,別聽他們亂嚼舌頭。”
如約也赧然,“我們失了分寸,讓底下人見笑了,往后再不敢這樣了。”一頭說,一頭拿勺子給余崖岸舀了一匙白龍曜,“你多吃些吧,外頭用得不滋潤,才到家又要奔波。我原說要給你燉些滋補的藥膳調理調理呢,那就等明兒回來再說吧。”
她在老夫人面前裝樣兒,他都知道。但即便如此,他心里也受用,低下頭,把碟子里的菜都吃盡了。
這一餐飯,吃得倒很有家常的溫暖,余崖岸說起在陜西的見聞,本以為慶王是個刺兒頭,結果到最后發現他的傲慢,只是因為懶。
先帝下葬,他身上起了熱疹子,成片成片地紅癢,要隨扈受熱,那簡直是要了他的老命,斷乎不成。于是和王妃一商量,就裝作沒接著通知,既不請罪也不告假,打算就這么糊弄過去。可惜朝廷的眼睛一直盯著他,正好拿住這個由頭從他身上下刀,順帶按著皇帝的心意,牽扯出所有應該牽扯的人。
余老夫人聽得悵然,“這慶王也是個二五眼,別說起疹子,就是滿身長瘡,不也得去嗎。那么多的宗室藩王,個個都老實點卯,就他機靈,會裝傻充愣。”
人命在余崖岸眼里,確實不值一提,他隨口提起了對慶王家眷的安排,“慶王給押回京城了,慶王妃和王府里的女眷是累贅,交給當地布政使司看押,等風頭一過,處置了就完了。”
如約聽在耳里,一陣陣像被巨錘擊打了一般。原來家眷留著很麻煩,為了便利,干脆殺了了事,也算減輕了朝廷的負擔。
那么五年前,他也是這樣輕而易舉地,定奪了許家所有人的生死吧?更讓她覺得心驚的是余老夫人的反應,這些話聽來如同家常便飯,她并不關心別人的性命,也并不因兒子殺業過多而擔憂。她關心的是車馬勞頓,家人分離——
“到時候不用你再跑一趟吧?山高水遠,路上又得花大半個月。要是逢著節前,一個人在外多孤寂,家里少了個人也冷清,我是真不愿意你總往外頭跑。你這錦衣衛指揮使還不如同知輕省呢,我瞧葉大人在衙門處置處置公文,也挺好。”
余崖岸失笑,“我要是整天收拾文書,那才應該擔憂。再說同知也沒您想的那么輕省,遇著要緊的差事,也得帶著人到處跑。”
飯用得差不多了,該預備出門了,他起身朝如約望了一眼,“你送我到門上吧。”
如約“哦”了聲,跟隨他往外走,他邊走邊不時回頭看她,雖不說話,眼里裝著許多眷戀。
“昨晚我說的那些話,都是一時的氣話,你別放在心上。我和你下保,今后再也不提了,你先消消氣,等我明兒回來,帶你上朝天宮逛逛去。”
如約沒應他,只道:“你先回衙門吧,辦差要緊。”
他點了點頭,走下臺階翻身上馬。臨走又望了她一眼,這才拔轉馬頭一揮鞭子,帶著長隨朝胡同口奔去。
如約退回內院,終于可以靜下心來辦自己的事了,偏頭吩咐聞嬤嬤:“想個轍,替我弄一碗避子湯來。”
聞嬤嬤早就淚水漣漣了,“是奴婢沒用,沒能趕來救姑娘。”
如約知道她昨晚被他們綁在柴房,心里只覺得悲涼。轉過身拉住她的手,起誓一般說:“嬤嬤,將來我們一定要離開余家,再也不留在這狼窩里了。”
聞嬤嬤拭了淚使勁點頭,“一定有法子出去的。不過姑娘,時候過去這么久了,也不知防不防得住啊。”
如約說不礙的,“死馬當活馬醫吧,先用了藥,倘或還是防不住,到時候墮了就是了。”
霎時一股悲涼盈滿胸懷,聞嬤嬤嗚咽出了聲,不明白蒼天為什么要這么對她。她曾經是太子詹事家的小姐啊,要是家里不壞事,她會嫁得一個如意郎君,全心全意地盼著孩子的到來。可就是這場江山易主,打碎了她全部的幸福,弄得現在這樣被仇人欺凌,靠著喝避子藥保全最后的尊嚴。
她的姑娘,破碎的姑娘……聞嬤嬤只覺心被碾成了齏粉,捶著胸口道:“我將來到了地下,是沒臉面對老爺和夫人了。”
如約的心境倒是平和的,反過來安慰她,“嬤嬤別哭,被人瞧見了不好。我嫁了他,和他圓房沒什么不對,早前洞房被我糊弄過去,拖延了三個月,已經是好大的造化了。”
這種事,對女孩子來說是道坎兒,沒有邁過去,還是孩子,邁過去了,就是婦人了。
她以前聽說過一個傳聞,前朝有種不見光的官職,叫紅衣使,里頭全是年輕女子,被分派到各個達官貴人家里,充當朝廷的眼線。既然做眼線,就要事事豁得出去,朝廷為了讓她們屈服,就設局先毀了她們的貞潔。一旦自尊心被擊潰,就再也沒有負擔,能夠靈便地完成任務了。自己如今不就是這樣的心思嗎,什么都沒有了,什么都不在意,等解決了余崖岸,下一個就是慕容存。
至于將來……她沒有將來可言。如果能全身而退,找到今安后就離開京城。如果不能脫身,下去和家人團聚,也算圓滿。
“嬤嬤別耽擱了,快去吧。”她斷了遐想,取出一錠銀子遞給聞嬤嬤,“不管多貴,有用就成。”
聞嬤嬤道好,藏好銀子便出門了。
房里安靜下來,她退身躺進躺椅里,才發現渾身的骨頭像被碾碎了一樣,略動一下,就能聽見咯吱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