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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軫其實知道她要說什么,就是慚愧唄。但皇權面前,臉面值幾個錢,皇上相中了你,你還能叫板不成!
默然躬下身子,他朝內比了比手。
如約提裙邁進門檻,摘下了風帽。放眼往前看,臨溪亭四面的檻窗底下支起一道縫,有光從窗底泄漏出來。透過窗戶紙,隱隱綽綽地,能看見兩個身影一站一坐。
亭子外頭掛著一盞紅皮羊角燈,水紅色的光泄滿了臺階,乍一看像山間的野寺,透出一股玄異詭譎的況味。
章回一直眼巴巴望著攬勝門上,終于見一盞燈籠搖曳而來,簡直掩不住地驚喜,“萬歲爺!”
皇帝忙站起身迎出來,看她走到臺階前,仰頭朝他微笑。這一瞬懸著的心終于落回肚子里,好像再多的話都不必贅述了,只是朝她頷首,溫聲道:“來了?”
章回上前接過她手里的燈籠,俯身吹滅了蠟燭,卻行退到五丈開外的大槐樹底下等著。
皇帝引人進門,請她落座,小桌上擺了酒水和瓜果點心,他伸手挪到她面前,關切道:“你愛吃橘紅糕么,還有寸金棗。他們說你先前看戲的時候用了好幾塊,我料你是喜歡的,讓他們又預備了些。”
如約說:“我不愛聽戲,坐在那里無聊,只好一個勁地吃點心。不過這會兒倒是渴了……”一壁說著,一壁提起酒壺各斟了一杯,“今兒是中秋節,我敬萬歲爺一杯,也敬外頭的大月亮。”
但窗戶半閉著,看不見月亮,中秋不賞月,多不應景兒!皇帝起身,把支摘窗高高撐起,月光便毫不吝嗇地潑灑進來。
點著蠟燭,反倒折損了這月華,他心里正有些遺憾,偏巧她和他是一樣的想法,喃喃道:“燭火不該和明月爭輝,我小的時候中秋賞月,一向是把內外的燈全滅了的。”
他聽了,試探著問她:“那現在撤了蠟燭,你覺得合適嗎?”
她轉過一雙碧清的妙目,不等他行動,自己偏身把蠟燭吹滅了。
可惜檐下還有燈籠,水紅的光很是煞風景。她靠在窗前朝上看,忽然聽見“嗖”地一聲輕響,燈籠莫名熄滅了。訝然回望他,發現月光下的他周身鍍了一層銀輝,面前的筷子少了一只,正慢條斯理地執壺斟酒。
她心下驚嘆,做了皇帝沒有機會再去施為他的那些手段了,但在緊要關頭,卻仍舊可以精準地達成目的。所以余崖岸的話都是真的,她忽然感到灰心,自己要想殺他,是不是在癡人說夢?
好在他看不見她的失望,斟完了酒,從袖袋里取出個小盒子放在桌上,“我怕今天見你,沒法還你的人情,所以跟著書上學了草編的手藝。”
如約一時竟不知道說什么好,打開盒蓋看,里頭擺著好幾個草戒指,數了數,正好十個。這人也是個一根筋,她說要十個手指頭全戴滿,他就真的做了十個嗎?
他朝她伸出手,無聲邀約,如約只得探過去,看他一個一個,仔細給她戴上。
“如果一個代表一生,那么十個,是不是可以生生世世在一起?”他垂著眼,無情無緒地問。
如約沒想到這一層,一時竟有些答不上來。
他抬起眼眸,眼風銳利,直扣心門,“許我生生世世,你愿意嗎?”
第71章
如約參不透他的想法,只覺得他有些孩子氣,“生生世世,您不會覺得厭煩嗎?好些夫妻做得久了,一輩子都嫌多,只求下輩子不要遇見,何況生生世世。”
可他卻很執著,“也有舉案齊眉,今生不夠,再約來世的。你和我興趣相投,不愁吃喝,沒有世俗的困擾,為什么不能永遠在一起?”
那小小的草戒指,仿佛是可以困住她的枷鎖,他等她回答,月光下靜靜地望著她。
今生今世都很難,為什么他這么貪心,想圖永遠。
如約低頭打量,真奇怪,五指戴滿了,每一個居然都很合適。
他在殷切地期盼,答應他又有什么難的。如約說“好”,那個字,輕巧地從她口中說出來,不費吹灰之力。
可是他當真了,點了點頭,把剩下那五個也給她戴上。
蒼翠的青草,是今天現編的,還散發著淡淡的香氣。她把十指攤在他面前,笑不可遏,“快瞧,多憨蠢,手指頭像燒傷了,包扎起來一樣。”
她沒太給面子,他老大的不好意思,不過沒忘了向她炫耀,抬起左手晃了晃,“你給我的,我還戴著呢。”
如約偏頭打量,“這都十來天了,不是時時戴著吧,見臣工的時候不成體統。”
他是山人自有妙計,“擱在桌子底下,他們就看不見了。不過我怕它沾了水會散開,洗漱的時候不敢戴著。”
如約盯著他手上的草戒指,月光把一切照得無所遁形。因為做得太久,草莖早就干枯了,顯出一種橙黃的色澤,奇異的是戴在他指間,并不顯得寒酸。
有時候這個人,常會讓她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明明城府極深,為什么骨子里又有不該屬于他的熱血和赤誠?他保存著這個草戒指,然后用更多的,試圖換取她的生生世世,實在執拗得天真。
她在心里暗笑他,可笑過之后,又生出更為龐大的空虛。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是鏡花水月,她和他之間隔著血海深仇,他的一廂情愿,腐蝕不了她的意志。
重新整頓起自己的精神,如約輕描淡寫,“散了就散了,還可以做個新的。”
“你給我做么?”他追問,“只要散了,你就重做一個給我,可以嗎?”
然而她又猶豫了,“我也想啊,又怕不能夠。”
他的神情忽然變得肅穆,“為什么?你還是不愿意?”
她見他變了臉色,有意磨磨蹭蹭敷衍,“不是不愿意,是不能……”眼見他急了,她卻忽然笑了,“這草一到秋天就枯黃,韌性也不好,做出來像麥稈子似的,不好看啦。”
她在戲弄他,害得他心都懸起來。既然情緒已經推進到了這里,何不借著薄怒蓋臉,討些紅利呢。
于是伸手拽她,把她拽得離了座兒,一旋身,坐到他腿上。
這兩具身體,似乎天生就是契合的。她自然而然便摟住了他的脖頸,依偎在他頸窩處呢喃:“你說,這個時候會不會有人在找我們?外朝的臣僚,還有仁壽宮里的命婦們……外頭什么時辰了?再過不久就該出宮了吧!”
可是這樣的貼心和親近,怎么能夠中途停下。
他的腦子混沌了,喃喃自語著:“別管……什么都別管了……”
呼吸相接,心跳如雷,鼻尖抵著鼻尖,也許只有一張紙的距離吧,可不知為什么,好像又有無窮遠。
他不敢親上去,是的,不敢。
上回馬車里對她的冒犯,是帶著死活不論的梗勁兒,他甚至做好了她永遠不理他的準備。現在卻不一樣,他怕觸怒她,怕讓這盡量保持純潔的關系蒙塵,讓自己在她眼里變得齷齪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