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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也不愿意新婚的妻子,和別的男人傳出些不清不楚的傳聞,即便那男人是皇帝。
其實不單如此,他心里的重壓還有另一層,只因過于自負,把自己推進了一個尷尬的境地。原本掌握在手上,用以要挾她的利器,如今調轉槍頭成了捆綁自己的枷鎖,只要他不想讓她死,就得費心替她遮掩。
他心里很不痛快,皇帝傳召他,是在見過她之后,其中必然有聯系。可惜皇帝對誰都有防備,御前的消息他是半點也探不到,滿心的憤怒自然轉嫁到她身上。簡直一刻也等不得了,恨不得立刻見到她,掐著脖子好好和她清算清算。
疾步趕往驛站,見面后即將發生的電光火石,在腦子里反復上演了好多遍。他咬著牙,心道今天必須要給她些教訓,否則真有些管不住她了。她是不是執意不聽話?好,那就先砍楊穩一條胳膊,再砍聞嬤嬤一條腿,到時候做成臘肉懸在她床前,看她還敢不敢興風作浪。
三步并作兩步穿過甬道,轉眼便到了她臥房外。抬手用力一推,奇怪,居然沒插門,輕輕松松就推開了。忙回身吩咐長隨:“走遠些,守好甬道,不許一個人經過。”自己忿然提起曳撒邁進了門檻。
本以為她見了他,會心虛驚慌,然而并沒有。她坐在桌旁,滿臉憂心忡忡,見他進門,啞聲道:“大人來了?把門關上,我有話要和你說。”
余崖岸被她弄得有點懵,但還是依言關上了房門,站在檻前,滿腹狐疑地看著她。
“走近些,”她指指對面的座兒,“離得這么遠,怎么說話?”
這是鬧的哪出?先前還怒氣沖天的余指揮,這時候竟忘了剛才的設想,所謂的電光火石,就這么被她淡淡的語氣和神情澆滅了。
不知她要說什么,他垂手摸著條凳的邊緣,順著她的指引彎腰坐下來。兩眼怔怔望著她,“你……”
她搶在他前面出了聲,“皇上是不是派你出去承辦差事了?”
他冷哼了一聲,“你果然都知道了……”
她說:“我怎么能不知道,我剛從行在回來。去時弄臟了喪服和鞋襪,皇上命章回替我取了干凈的替換,又調了二人抬,把我送回來的。”
余崖岸聽了,心頓時往下一墜,“你告訴我這些,是什么用意?”
她坐在燈下,臉色有些發白,嘴唇無措的翕動著,半晌才道:“我以為出了宮,就和宮里再無瓜葛了,但今兒進了行在,才發現皇上和以前不一樣了。早前在宮里的時候,我想盡辦法接近他,那時他高不可攀,連正眼也不瞧我一下。那天金娘娘給我喂了蒙汗藥,把我放在繡床上,明明到了嘴邊的食兒他也沒吃,我滿以為他是正人君子,可我好像高看他了。”
她說著,把緊握的拳頭遞到他面前,余崖岸遲遲伸出掌心來接,從她手里落下來一串菩提,“大人眼熟這個嗎?”
怎么能不眼熟,他不止一次在皇帝手腕上見過這串菩提,雖不是日日戴著,但偶爾也在指間盤弄。
他抬眼望向她,“皇上賞你的?”
如約點了點頭,“我已經嫁為人婦了,賞我這個,合規矩嗎?”
一種難堪的真相呼之欲出,但余崖岸并不愚鈍,他很快便平復了心境,嘲諷地打量了這金線菩提一眼,“如果一切真如你所言,你不是應當高興嗎,可以有更多的機會接近他了。”
她并不否認,“我自然也這么想,但楊穩和聞嬤嬤在你手上,我不能貿然行事。我也不必在你面前粉飾,我心里算計什么你都知道,我想過千百種法子,卻從沒打算走這條道,因為我不能對不起先父先母。”說著頓下來,輕吸了口又氣,“可是先前,他瞧我的眼神好嚇人,我忽然覺得很害怕。他和章回說,要打發你出去辦事,讓我多去陪伴太后和皇后……大人,你能不走嗎?或是謊稱我病了,帶我一起走吧。”
余崖岸聽她慢慢地說,雖在極力保持冷靜,但還是能從她不時顫抖的語調里,窺出無比的恐懼。
要說分辨真假,他的腦子并不相信,但他的心卻寧愿她說的都是真的。忍不住試探,“夫人這謊撒得不圓滿,你怕他,卻不忌憚我?”
她果然沉默了,隔了好一會兒,在失望幾乎占據他的內心時,不情不愿道:“我記得那天你說過,你是他的一柄刀,我雖也恨你,但我知道冤有頭債有主的道理。若論主從,他是元惡大憝,你是奉命行事;若論親疏,我和你通稟祖宗,拜過天地,你們不能相提并論。”
其實男人很好騙,就看她愿不愿意。
她的這番話,著實讓他心動,她能這么通情達理,簡直是意外之喜。
所以說了,她還太年輕,即便仇恨再深,也不可能有長性去維持。先前在宮里時候,遇見了狗不拾的楊穩,兩個人一拍即合圖謀什么報仇大計,回回落空。現在把他們拆開了,一個在誥敕房老老實實盤著,一個被他養在內宅。這一對兒難姐難弟沒了照應,兩下里自然都消停了。
他一面為自己的馴養成功感到高興,一面又因新的難題發愁。金魚胡同那樁案子太小太小,小得猶如塵埃,皇帝眼里盯著的,只有那些同姓同宗的藩王們。若忽然向他稟報,魏如約是許家的漏網之魚,恐怕他還要在腦子里翻找翻找,才能找出對應的人和事件來。既然不知道有這么個見天想取他性命的人存在,自然不會來懷疑她。萬一當真后悔了,重又惦記上她,那想斷了他這個念想……只怕難如登天了。
別人不了解皇帝,但作為陪他一起走過高峰低谷的膀臂,深知道他的為人。你看他好優雅,好高潔,甚至他心里盤算著怎么將你拆吃入腹的時候,照例可以笑語盈盈。但在你看不見的地方,陰謀陽謀像一片沼澤,暗暗將你包圍,等你發現,早就來不及了。
所以你最好求神拜佛,不要讓他盯上你,也最好不要用任何極端的方式,來勾起他對你的興趣。大鄴開國兩百余年,錦衣衛是高祖執政后期創立的,搜羅全天下一切不為人知的機密,對慕容氏歷代帝王的經歷和喜好,自然也了如指掌——
慕容氏是鮮卑人,鮮卑人骨子里流淌著狂放的血。高祖皇帝當年謀了哥哥的江山,連嫂子也一并笑納了,當今圣上萬一瞧中了臣子的夫人……那又怎么樣?
心里不由一亂,他低下頭,用力握住了手里的菩提手串,念珠互相摩擦,發出咯吱的聲響。
如約輕輕喚了聲大人,又追問一遍,“你什么時候走?能不能帶上我?”
余崖岸調轉視線望了她一眼,頭一回覺得無能為力,“我不能帶你走。今兒夜里先行趕往敬陵,預備迎接先帝梓宮,要是帶上你,禮法上交代不過去。”
她顯得有些失望,“你不是錦衣衛指揮使嗎,不是有通天徹地的本事嗎,如今讓我跟著你也不行,就把我一個人留在這里?”
他擰起了眉,“錦衣衛再有能耐,也不能把慕容家的天捅個窟窿吧。我上陵地里去,帶個女人,不等皇上降罪,朝會上御史就能把我彈劾死。”他氣惱地說完了,頓了頓又來安撫她,“儀仗隊再行三天,就到敬陵了,畢竟還穿著孝服呢,暫且不會怎么樣的。你且忍一忍,等回了京再從長計議。”
她聽了,無可奈何點了點頭,“那這兩日,讓涂嬤嬤陪我睡。”
她聲氣兒幽幽地,到底還是年輕姑娘,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他有些揪心,居然體會到了一點苦難夫妻的味道。但也沒忘了自己的老本行,仔細盯了她兩眼,“你不會是在我跟前唱大戲,糊弄我吧?”
然后她生氣了,板著臉說:“趕緊走吧。御前下了令兒,余大人遵旨辦事去吧。”
可他坐著沒動,語氣倒是放輕柔了些,“挺過這段時間就好。不過我有句話要交代你,上頭越是留意你,你越要給我老實些,別露出一點馬腳。要是讓我發現你又在打歪主意,到時候大不了先宰了你,再負荊請罪。上頭那樣的明白人,不會為個死人和我過不去,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他總是不厭其煩地恫嚇,這招對如約來說已經沒有太多威懾力了。她知道他舍不得動她,現在說得越狠,日后維護起來越賣力。她也不是沒想過,趁著他對她放松了警惕,干脆在他飯食里下個毒,毒死他一了百了。可她的身世并不是只有他一個人知道,他的那些辦事弟兄,一旦發現他有了閃失,必定頭一個來揪她。她是既要讓他死,又要保得自己全身而退,想留下這條命,再去和罪魁禍首拼一拼。
所以她苦笑了下,“我這是兩頭受催逼啊。本以為同大人訴訴苦,你能明白我的心思,沒想到雪上加霜了。”
這話說得他無言以對,開始反省自己是不是有些過分了。萬一她是真心向她求助,自己這樣豈不是寒了她的心嗎。
他不會認錯,但態度還是轉變了許多,忖了忖道:“就讓涂嬤嬤時時陪在身邊吧,零碎活計讓那兩個丫頭去辦。”邊說邊又上火,朝外望了眼道,“派她們來伺候的,她們倒好,受用去了,連個人影都看不見!”
如約怕他遷怒底下人,只說是自己讓她們歇著去的。他待不了太久,到底站起身預備離開了,她送他到門前,淡淡叮囑了一聲:“才下過雨,趕夜路要小心些,路上濕滑。”
本來很家常的一句話,但在余崖岸聽來,卻像天上的仙樂一樣順耳。
他站定了腳道:“御前還有另一道令,承辦完了先帝落葬事宜,我又得趕著去陜西。”
這下她呆住了,“怎么還要走?要去多久?”
他說:“說不準,少則兩個月,查辦慶王,預備削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