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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來后禮貌地謝過了他們父女的救命之恩,又說他是洛陽孟氏, 名孟徐。
真是個奇怪的名字。南秀心想, 孟和徐都是很常見的姓氏, 竟然直接組成了他的名字。
南父感覺到女兒似乎是春心萌動了, 暗笑著推她出去熬粥備菜。南秀一步三回頭,恨不得腳底生根長在孟徐面前。
等人終于走了, 南父對孟徐道:“小女年幼,又少見生人,讓公子見笑了。”
孟徐搖搖頭,道:“令愛純稚無邪……而且還要多謝她的耐心照顧。”他雖然昏迷著,倒也不是全無知覺,南秀在他耳邊的碎碎念念其實聽到了不少。
南父又問孟徐是因何而傷,看他身上的傷處皆是深可入骨的刀傷,可見不是普通的意外。
孟徐含糊解釋道是由于家產(chǎn)紛爭所致。
南父信了大半。因為他氣度談吐不凡,破損的衣物也能看出來都是十分名貴的料子,肯定出身不低,高門大戶中嫡子庶子爭奪家產(chǎn)鬧出人命的事屢見不鮮,所以倒也能說得通。除此之外,孟徐長相正派,看著格外面善,也令南父逐漸放下戒備。
由于斷了腿,孟徐還是無法下床自由行走,幾個月來全靠南秀主動請纓細致照顧。
南秀的心思全都寫在了臉上,每天只要一碰到孟徐的身體就會紅了耳朵和臉,有時候連脖子都是通紅的,傻子都能看出來她很喜歡孟徐。
但孟徐總是不動聲色地和她保持距離。不過承了人家父女的大恩大德,實在不好冷言冷語,所以孟徐面對天真熱情的南秀心里時常感覺糾結(jié)無奈,盡量應(yīng)她所求,時不時陪她說說話。
南秀怕他養(yǎng)病無聊,得知他喜歡看書后便跑去了城里,用從小到大攢下的錢給他買了許多雜書,又為了能和他多說一些話小心翼翼地請他教自己認(rèn)字。
其實她自懂事起就和讀書習(xí)字有仇,天天想著逃學(xué)去武館練拳練腿法,長大一些又學(xué)長槍學(xué)刀劍,只勉強認(rèn)識一些字,能顛三倒四背出幾首詩詞歌賦,讓她老老實實坐下看書簡直像要了她的命一樣。
連南父都不強求她繼續(xù)讀書了,由著她去學(xué)功夫,至少還能強身健體,危急時刻也能保護自己。
油燈的光暈微微晃動了一下。南秀眼前一黑,練字的毛筆逐漸脫手,很快“啪”地一聲落在桌子上,而她也軟軟趴在桌面,側(cè)臉壓著未干的墨上徹底睡著了。
然后她夢到自己嫁給了孟大哥。
她曾經(jīng)在城里見過迎親的場面,沒想到自己出嫁的時候場面更加盛大熱鬧。周遭滿是震耳欲聾的爆竹嗩吶聲,她坐在搖搖晃晃的八抬大轎里,紅蓋頭垂在眼前,冰涼的珠玉隨著轎子晃得她眼暈。
很快她又被一群人簇擁著送進了洞房,孟大哥用金稱挑開了她的蓋頭,她滿心羞澀歡喜地抬起頭,卻撞上他冰冷如刀的視線。
南秀直接被嚇醒了。
紙上的墨跡糊得不成樣子,她頂著半臉墨水喪氣地撓撓額角,又將廢棄的紙團成一團。
這個夢實在太過真實,夢里那種難受的滋味久久縈繞在南秀的心頭,導(dǎo)致她一整天都食欲不振。不過等再看到孟大哥的那張臉時她又只能聽到砰砰的心跳聲了,活像是揣了一只小兔子,滿心滿眼都是他。
但南秀也知道,等孟大哥養(yǎng)好了傷之后肯定會離開這里。
南父不忍心女兒深陷進去,心知孟徐對女兒無意,也做不來強人所難的事,挾恩圖報要求他回應(yīng)女兒的一腔真心。
……
南秀漸漸在父親的開解下想開了,孟大哥就像她曾經(jīng)救過的那只羽毛剛剛長齊的小雀,等學(xué)會飛了就會遠遠飛走,再也不會回到她身邊。
只是她沒有想到,不等孟徐痊愈離開,一伙蒙面山匪從天而降,將她住了十六年的房子一把火燒了個干干凈凈。
南父拼死將二人送往深山,到了山口前不遠處捂著腹部重重栽倒,傷處涌出的鮮血不斷溢出他的指縫。他渾身發(fā)冷,白著臉咬牙讓他們快走。
南秀哭著搖頭,不肯松開父親的手。
“爹你起來啊,我們躲進山里就好了……”南秀的手一直在顫抖,她沒有機會和那群人硬碰硬,南父察覺到他們絕非善類,所以聰明地沒有選擇纏斗,而是帶著他們向山上逃命。
“爹不成了……”南父疼得滿頭冷汗,捂著腹部的傷口強撐起最后的力氣,望向孟徐道,“阿公山地險難行,常有野獸出沒,南秀熟知山路,那些人追不上你們的。快走!”
最后他又深深呼吸,蒼白著嘴唇鄭重說道:“……我將南秀托付給你。”說完,他抬手用力地握了一下孟徐的肩頭。
孟徐知道他已是強弩之末,赤紅著眼睛狠下心松開了他,讓他靠在一塊大石背后。而南秀哭得腿軟,根本站不起來,也完全不想站起來,寧愿和父親死在一起,孟徐只好一把將她扛到肩上,然后不由分說地帶著她往山的入口處疾行。
南父的身影漸漸隱沒在了夜色中,與巨石融為一體。
“爹……”南秀淚如雨下,很快用力掙扎起來,被孟徐放下后立刻就要往回跑,卻又被他緊緊抱住了。她一口咬在孟徐的手臂上,用力得幾乎要咬下他一塊肉,嘴里很快嘗到了濃濃的血腥味。
“對不起,對不起。”孟徐喃喃念叨了兩遍,然后咬緊牙關(guān)一個手刀將她劈昏。
南父說阿公山艱險,野獸也多,實際情況確實如此。孟徐帶著昏迷的南秀艱難地于暗夜中摸索前行,幾次險些栽下深坑或是陡坡。
身后追殺的人根本不敢踏入這片漆黑又響徹野獸嚎叫聲的山林。
勉強捱到清晨,南秀在孟徐的懷中慢慢蘇醒。她眼睛紅腫,從醒來的那一刻就開始流淚。
孟徐知道他們父女將那伙兇徒當(dāng)成普通劫財害命的山匪了。
最近幾年周邊很不太平,山匪橫行,但孟徐卻知道普通山匪不會有那樣的身手,也不會拿著那樣的兵器。昨夜是自己給這對救了他性命的父女帶來了殺身之禍。
但他的嘴唇輕輕動了一下,目光沉沉地望著脫離他懷抱后緊貼石壁將自己縮成一團,正在不斷流淚啜泣的南秀,竟說不出實話。
他欠了南秀。這輩子都還不清。
日升日落,南秀流干了眼淚,情緒也漸漸穩(wěn)定了下來,雖然依舊不肯說話,好在終于肯吃一些東西了。兩人在山中靠著山果和溪流中的魚度過了幾日,為防追殺的人在原路設(shè)下埋伏,南秀帶他從另一條隱蔽的小路下了山。
因為無法去尋父親的尸首,南秀給他立了衣冠冢,但坑里也只有一支刀鞘。對著木板做成的墓碑上用血寫出的名字,她磕頭磕得額上都破了,不斷有血滲出來,然后頂著血痕呆呆地坐在墳前,巴掌大的小臉上神情木然,眼睛干澀發(fā)疼,已經(jīng)流不出眼淚了。
孟徐默默背起她,帶她下山。
他穩(wěn)穩(wěn)背著她走了很久,在半路時忽然認(rèn)真地對她說:“南秀,我會娶你……我會一輩子對你好。”
南秀沒有回應(yīng)什么,趴在他背上仿佛睡著了。
孟徐典當(dāng)了身上僅剩的值錢的東西,帶南秀去了洛陽。等到了洛陽,南秀才知道原來他叫孟微勤,孟徐不過是他的化名。
洛陽孟氏,鐘鳴鼎食之家。孟微勤作為孟家的嫡長子,非但無庶出兄弟與他爭奪地位和家產(chǎn),更是早早成為了整個家族的頂梁柱,就連在圣上面前都能說上幾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