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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高大的黑衣男人用一種稍顯生硬的步伐走來,面容不見滄桑,只有凝固的年輕樣貌,但臉色泛青,雙眼無眼白,氣息極其微弱,不太像活人,像個塞了稻草縫起來的假人,胸膛前還戴著一串骨鏈,掛著一整只森白的手骨。
姚云暉朝黑衣人走去,看著那串骨鏈,認真地和顧瑾玉介紹:“這就是你父親,我的好大哥,云暹。”
他走到人偶一樣的云暹身邊,小心拿起他戴在胸膛前的手骨,用那特別處理過的手骨和顧瑾玉輕輕揮手:“這是你母親的手,和你爹娘打個招呼吧,慶賀你們一家三口的久別重逢。”
顧瑾玉雙眼漆黑,冷靜得毫無波動:“他是一具能走的死尸?”
“當然不是,你父親還活得好好的。”姚云暉不喜顧瑾玉的反應,他把手骨妥帖地放下,目光流連不去,“他之所以這樣,是因為從前做了不利千機樓的事,我的父輩們因此想對他略加懲戒,只是懲戒得過頭了,把他毒成了這個無知無覺的兵器樣。但如此也好,我們需要的就是個唯命是從的兵器。”
姚云暉用右手在云暹面前比了三個簡單的手勢,云暹像黃泉核的機械一樣順應每個齒輪的轉動,一步一步朝顧瑾玉走來,純黑的瞳孔毫無活氣。
“大哥變成這樣已有十五年,他一直在這鎮守黃泉核,這些年一板一眼地教導出了眾多一等死士,為千機樓的武庫充實了大批的人形兵器。”姚云暉面無表情,“團圓佳節,就請大哥替千機樓再奉獻一把好兵器,以贖其罪吧。”
混戰到最后,顧瑾玉在鐵索聲里抬頭,看到云暹走到眼前,從懷里慢慢掏出一個金光璀璨的東西,叮的一聲,顧瑾玉眼前就垂下了一枚溢著濃煙的金縷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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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姚云暉的監督下,顧瑾玉沐了七天的煙毒。置身在濃稠的毒霧里時,即便身體里有張等晴的解毒藥和吳嗔的各種蠱蟲配合著抵御,顧瑾玉還是沒完沒了地產生幻覺,在腦海里屠無窮無盡的人。
早已淡化的少時記憶變得清晰可見,恨意從天邊鋪陳到海角,手里的刀剖出的心臟從西境延伸到南境再擴展到長洛,熟識的皇宮貴胄,陌生的老弱病殘,全都組成了幻覺里的血川。
顧瑾玉分不清這幻覺持續了多久,直到某一瞬,血流成河里,他看到血川上漂著一葉扁舟,眼睛睜得圓溜溜的顧小燈宛在水中央。
他看起來很驚悸,顧瑾玉滿腦子惡劣的東西,只想讓他受更大的恐懼,于是踩過腳下遍地的頭顱朝他而去,蹚過血水,抓住他所在的一葉扁舟,爬上去,再騎上去。
顧小燈抓著小舟的邊沿可憐兮兮地承受他的強做,小舟又顫又顛,撞出了不絕的漣漪,血河上因著顧小燈千回百轉的淺吟深喘哭饒,突兀地開出了一片又一片桃花。
顧瑾玉弄得昏天黑地,弄到他哭劈嗓子,又撈起他邊剝邊啃,吻到他瀕臨窒息時才松開,正要提起他的膝繼續深進,卻發現懷里的顧小燈變成了十二歲的模樣。他一愣,低頭看自己,竟也是十二時的模樣。
猩紅廣闊的天地忽然變成了一個逼仄黑暗的禁閉塔,顧瑾玉懷里空空如也,便不住朝四周的高墻撞擊,撞了半天,高墻驟然瓦解,他撲通一聲,墜入池水里。
顧瑾玉猝然睜開雙眼,一醒發現自己真在水里,且水的顏色正是泛紅的,惹得他分不清是幻是實。
背后忽然有啾啾聲,他轉頭看去,看到池上有一個小小的身影,是一個七八歲的小孩。
小孩怒張鼻孔,陰沉沉地看著他,臉上依稀有顧如慧和高鳴乾的影子。
顧瑾玉比他陰沉百千倍。
于是他一動,小孩的臉上就浮現出莫大的驚慌,非常明顯地見了鬼,轉頭迅猛地狂跑了。
顧瑾玉:“……”
他無言地從水里起身,一起身便發覺自己提不起內力,通身都充斥著一種飄飄然的迷幻感,渴得無法言說,虛弱,但強烈地想日顧小燈一頓。
顧瑾玉更無言了,木著臉涉水到岸邊,青筋畢露的手撐在岸上,恨不能徒手掘地三尺,挖出一點解渴的毒。
這池子深淺不過及他腰腹,方圓只有丈余,周遭是嶙峋聳立的天然石壁,阻隔出了一片切割過的迷宮天地。
顧瑾玉豎起耳朵聽四方,沒有聽到一絲金屬聲,風聲里傳來腳步,他抬眼,看到云暹提著那個逃跑的小孩僵硬地走了過來。
姚云暉說他是無知無覺,云暹那純黑無白的瞳孔確實依然死氣沉沉,顧瑾玉冷眼看著,試圖讓他身上找出一絲清明的活人氣息,但很可惜,他比淪為真傀儡的顧平瀚更傀儡。
可他現在做的事,不像是沒有自主意識。
云暹提著小孩走到他面前,一把將小孩按到地上去,半跪著抓起他的手,小孩手腕上有道未痊愈的血口,他像擠水果的汁一樣把小孩的血擠進池子里,而后不停地指著池子,似乎是示意顧瑾玉繼續泡著。
隨后他把受驚的小孩提起來一下下地拍后背,看起來是在僵硬地哄小孩。
小孩不知痛一樣,一點淚也沒有,對上云暹一點也不害怕,就是生氣得很,“啾啾啾”地和云暹說個不停,像一只鳥,不像人類。而云暹連發出啾的聲音都不會,一張臉好似凝固的木雕,只會用緩慢簡單的動作傳達大致的意思。
一個半老和一個半小,頂著人的皮相用獸的形式交流。
半晌后,小孩扭頭看顧瑾玉:“啾!”
顧瑾玉也不正常,他歪了歪腦袋:“汪。”
小孩震驚得像看到了天外天,張開嘴巴努力地學著什么,最后發出一聲啾和汪的混合發音,聽起來像“創”。
顧瑾玉便明白了,小孩不會說話源于后天,也許是身邊的人都是啞巴,千機樓有意把他養成非人的工具,養做一個放不完血的藥瓶,他直到現在也不會說人話。
顧瑾玉無情地想,顧如慧和高鳴乾那對極通文墨的人精,生下的孩子竟被養成這個未開化的野獸樣子。
他本不會共情什么,然而一轉念又想到顧小燈,想著他小時候也是個千機樓養出的藥人,寡淡枯涸的感情機關就打開了一條縫,想著小燈受害,這小孩其實也就可憐。
小孩很珍惜來之不易的一聲汪,努力嘟圓嘴巴想繼續模仿,云暹抬手捂住了他的嘴巴,阻止了他繼續學舌,并且又抬手想去捂顧瑾玉的嘴,朝他搖了搖頭。
顧瑾玉避開了他的手,點了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閉嘴就是。無非是云暹擔心這小藥人學會發出其他聲音,被千機樓的其他人發現端倪,再順著想,姚云暉怕是有事離開了,云暹便將他帶到了這里。
真有意思,他順著姚云暉的指令伙同其他狂戰士一起把他揍個半死,又背著姚云暉撈他。
三代人的交流全是靠猜靠感應,云暹朝顧瑾玉慢慢點了頭,而后他慢慢拿起掛在脖子上的手骨,把手骨調整成豎起一個大拇指的樣子給他看。
顧瑾玉面無表情地看著。
也許是父子之間的靈犀,他莫名知道云暹在說什么。
【你很好】
【你娘也會覺得你很好】
顧瑾玉愈發無言以對。
原來他的雙親都是如此天真的蠢蛋。
難怪一死一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