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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郎的神情更加訝異,這種神情,只有當一個人看到了一個絕不應該出現的人,忽然出現在眼前,才會現出來。可是,這個女郎,我可以肯定,以前沒有見過。她有著略為尖削的下頜和極其白皙的皮膚——現代女性,很少有那么白哲的肌膚!她顯然是真的感到驚訝,當我說了那一句話之后,她睜大了眼望著我,一副不知如何才好的神態。我按捺著心中的好奇:“我來找張強,可是傳達說他不在,又說梁醫生是張強的好朋友,我想梁醫生可能會知張強的住址!”
那女郎又吁了一口氣,這才道:“原來是偶然的。”
她一張開口,我也不禁“啊”地一聲,那是一個略帶沙啞,可是聽來十分優美動人的聲音,人,我沒有見過,聲音,我是聽過。
我立時想起她是什么人來了,指著墻上那幅畫:“真太巧了,梁醫生不在?”
那女郎伸出手來:“我的名字是梁若水。”
我和她握手,吃驚于她的年輕:“這更巧了。”
梁若水微笑著,也向墻上的畫望了一眼:“我們討論過這幅畫!”
我想起在臺北畫廊中那段對話,點了點頭:“你喜歡這幅畫,買下來了。”
梁若水望著畫,有點發怔,我感到相當好笑。當時,我曾在街上,想再見到她,可是沒有結果。我也曾想過這個女郎的身分,可是隨便我怎樣想,我都想不到她會是一個精神病醫生,張強的同行。
看來,傳達的話不錯,張強和梁若水,年齡相仿,職業又一樣,平時他們一定很接近,所以醫院中的人,知道他們是好朋友。
我道:“張強的住址,梁小姐——”
梁著水轉過身來:“我知道,可是他不在家。”
我略怔了一怔,梁若水但然道:“他就住在醫院附近,我每天經過他的家,就會響喇叭,今天他沒有出來,我以為他先來了,結果也不是。”
張強在昨天來找我,顯然是遭到極度困擾,我越想越覺得事情有點不妙,神緊張起來,問道:“最近可曾有什么事令他困擾的?”
梁若水一怔,不知道我這樣問是什么意思。我約略將昨天張強來找我的經過講了一遍。
梁若水搖頭道:“不知道他有什么事,那次在臺北,我看到你的簽名,張強時常提起你,說他的哥哥,有一個極其出色的朋友,就是你。他是你的崇拜者。”
我聽得梁若水這樣講,不禁有點臉紅,張強一定有重要的疑難,才來找我,可是我對他卻十分冷淡,幾乎沒有把他趕出門去。
我忙道:“他住在什么地方,請你告訴我。”
梁若水道:“就在附近,你駕車向右,可以看到一排小巧的平房,他住在第五號,墻外種滿了竹子,十分容易找。”
我向外走去,才到門口,就看到有一位少女,神情焦急地在旁邊一問辦公室前,不斷敲著門,用相當生硬的英語在間:“張醫生在么?”
我向她敲著的門看了一眼,門上掛著:“張強醫生”的名牌。
梁若水向那少女走去:“張醫生不在,請問你——”
那少女神惶急:“我哥哥怎么了?我一接到通知,立即趕來,請告訴我,我哥哥怎么了?他一直是好好的,怎么會發瘋?”
我仁立聽到這里,已經知道那少女是病人的家屬,我也沒有興趣再聽下去,向梁若水作了一個手勢,就向外走去。
在我向外走去之際,還聽得梁若水和那日本少女在交談(那少女的聲音和她的神態、動作,一望而知她是日本人)。梁若水在問:“你的哥哥是——”
那少女急急地道:“我哥哥的名字是時造旨人,我是時造芳子——請多加指教。”
芳子在急促的說話中,也沒有忘記日本人初次見面時應有的對話禮貌。梁若水“啊”地一聲:“你是時造先生的家人?時造先生是張醫生的病人,張醫生又不在——”
那位時造芳子小姐顯然焦急無比:“讓我見見我哥哥,我哥哥一直好好的,他現在怎樣了?我是她唯一的親人。”
梁若水嘆了一聲:“時造小姐,你可能不明白,我們這里,每一個醫生負責治療若干病人,由于精神病患者,和別的病患者不同,主治醫生要對病人進行細心的觀察,整個治療過程,是一個十分精密的計劃——”
芳子打斷了梁若水的話頭:“我知道這些,只要見我哥哥。”
梁著水卻自顧自繼續說著:“這個計劃不可能被打優,所以,如果不是主治醫生的批準,其他任何人,都無權決定病人是不是可以接見外人。”
芳子的聲音中,充滿了哭聲:“我不是外人,我是他的妹妹。”
梁若水又解釋著,我已經聽不到她在說些什么,走出了醫院,來到草地上。我想:那個時造旨人,病情一定相當嚴重,不然,那個叫芳子的少女,大可以在草地上找到她的哥哥。
這些事,當時想過就算,當然想不到,這個時造旨人,正是導致張強要來找我的主因。
經過了草地,快要來到大門口時,突然有人叫道:“等一等。”
我停了腳步,看到一個中年人,慌張地向我奔來,他奔得十分快,有一個護士在后面追著他。那中年人穿著病人的衣服,在這間醫院中的病人全是瘋于,一個瘋子叫我等一等,還有什么好事?我已準備把他推開去,這個中年人喘著氣,來到我的面前:“先生,我給你一樣東西,你等一等。”
這時護士也追了上來,扶住了他:“洪先生,你該回去休息了。”
那中年人掙扎道:“不,我要給這位先生看一樣東西,你看,你看。”
他一面說,一面將雙手舉在我的面前。我注意到他雙手虛擺在一起,像是雙掌握著什么。這時,他舉手向我,神情認真,雙手緩慢地打了開來:“請看,先生,請看!”
看他的動作神情,像是他手中握著的東西,在他雙手一打開之后,就會飛走。我十分好奇,不知這個精神病患者給我看什么,自然向他緩緩打開的手中看去,一看之下,我真是啼笑皆非,自己罵自己,怎么會和一個瘋子打交道。
這個人手中,什么也沒有!
可是,這個人仍是一本正經地望著我:“先生,你說,那是什么?我手中的是什么?”
我沒好氣地道:“是空氣。”
那中年人怔了一怔,搖頭道:“空氣?不對,不對,空氣是無色的氣體,可是你看,這個固體,你看,這東西的顏色多么鮮艷,請告訴我,這是什么?”
他在問我的時候,想求得到答案的神情,十分真摯動人,使人不忍心去斥責他,可是實在又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那護士苦笑道:“先生,他是一個病人!”
我苦笑著:“我知道,他這就是他的病徽?”
我一面說著,一面向那中年人虛擺的雙手,指了一指,護士神情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我只好聳了聳肩,那中年人更焦急,攔住了我的去路:“請你再看看仔細,這東西,是不是——”
我在“是不是”之后,說了一個相當長的我聽不懂的詞,聽來有點像拉丁文。
我嘆了一聲:“先生,你手里,什么也沒有。”
那中年人一聽得我這樣說,神情十分憤怒:“怎么什么也沒有,我看一定是——”
他又說了一遍那個名詞,我模仿著他的聲音:“那是什么?”
中年人笑了起來:“哦,那是一種蛾,它的學名。真奇怪,我真不能肯定,根據一切文獻記載,這種蛾,只有南美洲被發現過,這里是亞洲,怎么也會有這種蛾?”
中年人說的時候,護士不斷拉他的衣袖,想叫他離開。那中年人發怒:“別碰我,要是這只蛾飛走了,上那里再去捉第二只去?你可知道,這可能是生物學上的大發現!”
他態度認真,以致令得我懷疑是不是目力有問題,我再探頭向他的雙手之中看去,他也小心翼翼地將雙手靠得我近了些。當我又看了一眼之后,我不禁又罵了自己一聲蠢蛋,他手里當然什么也沒有,要是真有一只蛾,那么,那一定是一只隱形蛾,那倒是生物學上的一大發現了。
我決定不再理會他,轉過了身去,那中年人還想和我說話,護士已大聲道:“洪先生,維也納有信來了,是陳博士給你的。”
那中年人一聽,立時現出十分高興的樣子,連聲道:“人在哪里?在哪里?”
看來,這位“維也納的陳博士”對他來說,十分重要,所以他才一聽得有陳博士的信,就緊張了起來。我趁機向外走去,自然,沒有再回問“維也納的陳博士”是什么人。
一個自以為雙手之中有一只蛾的神經病人,我心中暗自覺得好笑又可哀,一只蛾,這種想法是怎么來的?為什么不是別的東西?
胡亂想著,來到了車房,上了車,根據梁若水所指的路,向前駛去,不一會,就看到了一排平房。其中有一間的周圍,種滿了竹子,我在門口停了車,去按門鈴。門鈴響了好一會,沒有人來開門。
張強不在家。這令我很躊躇,可以肯定的是:張強一定有什么重大的困難不能解決,所以才來找我。
我令張強失望,不過,白素一定盡全力幫他。令我不明白的是,白素在于什么,以致令得她非但不能回家,連一個電話聯絡也沒有?
我一面想著,一面打量著張強住的房子。要進入這樣的平房,再簡單不過,我來到窗前,伸指在玻璃上叩了幾下,考慮敲碎一塊玻璃,打開窗子,跳進屋去。
我俯身拾了一塊石頭,準備去打玻璃,身后有人叫道:“衛先生,我有鎖匙。”
我認出那是梁若水的聲音,轉過身來,梁若水向前奔來,在她的身后,跟著那個日本少女時造芳子。
她們兩人來到了門口,梁若水取出了鎖匙來,我道:“張強不在家,我怕有什么意外,所以想進屋子去看看。”
梁若水諒解地點著頭,對芳子道:“張醫生不在家,你可以進去看看。”
芳子的神情十分不安:“我哥哥張醫生要是不在,真的不能見?”
梁若水已推開了門:“一來,這是醫院的制度,二來,你突然出現,可能使你哥哥的病情加深。”
芳子哺哺地道:“也有可能,我哥哥一見到我,病就好了,他一直很正常。從來沒也沒有精神病”
梁若水同情地望著芳子:“精神病有很多例子是突然發作的。”
芳子嘆了一聲,不再出聲,先跨了進去。屋子陳設相當簡單,出乎意料之外,單身漢的住所,竟然十分整潔。我心中想:這多半是梁若水持有這房子的鎖匙的緣故。
當我這樣想的時候,我向她望了一眼,梁若水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俏麗的臉龐上,略紅了一下,然后,她大方地道:“我和張強,十分接近。”
我為了避免梁若水難為情,將話題岔了開去:“那么,他究竟遭遇了什么困難,你應該知道。”
梁若水搖著頭:“不知道,我猜想是他業務上的事,我們工作性質相同,曾經有過約定,相互之間,不談工作,因為平時談話也談工作,未免太無趣。”我四面看了一下,沒有發現什么異狀,倒是梁若水忽然發出了“咦”的一聲。我向她看去,看到她的視線,停一在面墻上,那墻上什么也沒有,但是卻有著一個橢圓形的印子、顏色比印子旁的墻紙來得新,可想而知,這墻上原來掛著東西。
我隨口問道:“少了什么?”
梁若水道:“一個鏡子。”
墻上掛著一面鏡子,十分普通。就算掛在墻上的鏡子取下來,也不足為怪。可是這時,我一聽到“一面鏡子”就陡地震動。
鏡子!張強所遭遇到的不可解決的事,一定和鏡子有關!白素在車中向我打手勢,也一起指著倒后鏡。
大約是我在剎那問,神情變得十分古怪,是以梁若水向我望來,帶著懷疑的口吻:“怎么啦?”
我道:“我覺得,張強遇到的事,一定和鏡子有關。”
梁若水怔了一怔,顯然她不明白我這樣說是什么意思。我也無法在三言兩語中解釋明白,只好揮了揮手。
梁若水指著墻:“這面鏡子一直掛在墻上,我不明白他為什么要把它摘下來。”
她一面說,一面推開了一扇門,回頭道:“放到這里來了。”
我向門內望去,那是一間臥室,那面橢圓形的鏡子,就放在床邊的一張椅子上。那無論如何不是放鏡子的好地方,鏡子要這樣放在床邊的唯一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使人躺在床上,就可以在鏡予中看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