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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夫人在聽了之后,足足呆了十分鐘,在那十分鐘出神的時間中,她自然是在緬懷往事。然后,她才嘆了一聲:“我出國早,聽說我哥哥后來,在江湖上變成一個十分傳奇的人物,你們又聽到他的什么故事了?”
年輕人和公主見馮夫人沒有一口回絕,說根本不知道軍師的下落,可知他們兄妹,真的有聯(lián)絡,兩人都大喜過望。可是又知道,馮夫人對軍師的作為,并不是知道得很多,如果她知道了自己的哥哥,竟然是出了名的馬匪,只怕她會受不住這個刺激而昏過去!
所以,年輕人在說起黃金屯子的奇事之際,十分小心,避免了軍師的身份,自然,也要更加小心,可以避免提及他叔叔,就根本不提,避無可避時,才用一個“他”字來替代──反正他們之間,早已習慣了這樣方式,知道這個獨特的“他”是什么人。
馮夫人對這件奇事,也大感興趣,不斷地道:“只怕傳說有訛吧。怎會有這樣的奇事?”
公主打蛇隨棍上:“所以,想找馮先生問一問,弄個明白。”
年輕人也道:“事情和大量的黃金有關,總是很引人入勝的!”
馮夫人笑斥:“財迷心竅!”
說著,她忽然臉色一沉:
“是他要你們來找我,你們怕我責罵,所以才編了一個這樣的故事來給我聽!”
年輕人和公主一聽,不禁面面相覷,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年叔叔和她,從熱戀到同居,在懷孕之后又分手的詳細經(jīng)過,年輕人也不甚了了,反正這種男女之間的情事,有時難分對錯,緣份盡了,也自然而然,由合而分。
不過從種種跡象上看來,這一雙情人的分手,可能極不愉快,所以不但孩子不知道父親是誰,而且他們也再都沒有任何來往。
馮夫人的性格絕不可愛,多疑,小器,公主就很怕和她相處,這時她忽然無中生有,作這樣的猜測,就叫人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若說是,她必然大怒,再也別想在她那里得到軍師的消息了。若說不是,又焉知她的心中正在想年叔叔這樣做,畢竟事隔許多年,或許她又懷念起老情人來了呢?
年輕人和公主互相望著,兩人都是一樣的心思,給她來了個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只是含含糊糊地笑著。
馮夫人望了他們一會,忽然嘆了一口氣:“他曾對我說過,認識我的哥哥,可是用的形容詞很古怪,說我哥哥好身手,充滿了豪俠之氣,等等,倒像我哥哥是什么綠林好漢一樣!”
年輕人和公主都只是“唔唔”地應著,心想,軍師根本就是綠林好漢,說什么“像”和“不像”!
馮夫人又呆了一會,連嘆了三四聲,一副不勝感慨的神情,這才道:“我和哥哥也好久沒有聯(lián)絡了,約莫七年之前,我收到過他寄來的一張明信片,給了我一個地址,說是如果有事情聯(lián)絡,可以照這個地址,我立時回了一封信,卻猶如石沉大海!”
年輕人忙道:“那明信片──”
馮夫人站了起來,走向書房,很快就拿著一只木盒子走了回來,把木盒子放在膝上,打開,年輕人斜眼看去,見盒中全是些舊信件,最上面的一封,映入年輕人眼中的,赫然是他叔叔的字跡,他再也不會看錯,信封都發(fā)黃了,顯然是多年之前,叔叔寫給她的情信!
多年前的情信還保存著,這說明了什么呢?
而且,她故意在自己的面前打開那木盒,又是為了什么呢!
年輕人的心中怦然而動,心想真可惜確然不知道叔叔在哪里,不然,一定把他找來,讓這對戀人相見,說不定,往日的火花會重燃!
馮夫人在這時,已在信堆中找到了一張明信片,遞給了年輕人。
年輕人接過來一看,就呆了一呆,從日子上來看,確然已有十年了。除了馮夫人在瑞士的地址之外,明信片上,寫的是十分工整的蠅頭小楷──真難想像一個馳騁千里,過著刀頭上舐血,聲名赫赫,飛刀稱王的江湖劫匪,會寫出那么秀氣的小楷來!
馮夫人也道:“字寫得不錯吧?從小,家里人就稱贊他出色,人又長得斯文,是讀書的好材料!”
軍師的長相一點也不像強盜,所以他才能冒充教師進出黃金屯子,這一點,年輕人和公主是早已知道了的。但這樣一個“讀書的好材料”又顯然出生于一個絕不普通,可以說是非富即貴的家庭,怎樣會沒有成為翩翩濁世佳公子,更會遠走關外,隱名埋姓,練成了一身武功和飛刀絕技,成了馬匪了呢?
不問可知,這其間必然有一個曲折離奇,可能是匪夷所思的故事在。年輕人已經(jīng)決定:如果見到了軍師,非要詳細問一問不可,好歹也得把這個傳奇人物的故事,發(fā)掘出來,好明白一個人的際遇,可以奇特到什么程度。
信,是從土耳其君士坦丁堡寄來的,那個地址,也在君士坦丁堡。年輕人和公主足跡遍天下,君士坦丁堡是他們十分喜歡的城市,所以一看這個地址,就知道那是一個相當高雅的商業(yè)區(qū)──所謂相當高雅,是這一區(qū)的商店,出售的商品,都十分高貴。而這一條街,又幾乎是古董店的集中地。
方一甲曾說有人講過,軍師到波斯去了。看來,到波斯去是假,到土耳其去才是真。他在土耳其干什么?難道開古董店?
年輕人把明信片翻來覆去看了幾遍,這一次,馮夫人倒十分慷慨:“你留著吧,他要是不肯見你,你取出來,他或許就肯了!”
年輕人連聲道謝,馮夫人忽然大是感慨:“別那么客氣,我們應該是自己人,有什么好客氣的?”
年輕人一聽,又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才好,只好一迭聲地說“是”把自己的窘態(tài),掩飾了過去。
馮夫人望著窗外──她望到的窗外是一個湖,湖水粼粼,風光絕美。可是她的話,不怎么動聽:“好了,目的已達,你們就該告辭了!”
年輕人不是很善于應付女人的這種尖刻言語,所以他只好裝聽不懂,公主就甜甜地笑:“想趕我們走?客房在哪里?我們自己會收拾!”
馮夫人卻又道:“去!去!去!別再想在我這個老太婆口中套出些什么來,走吧!”年輕人和公主趁機站了起來,行禮告退,自馮夫人的屋子中出來之后,兩人不約而同,同時松了一口氣,公主就問:“剛才木盒里──”
年輕人道:“有叔叔寫給她的信?”
公主作了一個鬼臉:“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把你叔叔請到這里來!”
年輕人笑:“正有此意!”
公主忽然說了一句上海話:“省省一家門吧!我看不必了!這位夫人脾氣太怪,難伺候之極,叔叔豪爽大方的性子,和她合不來的,再見面也是枉然!”
年輕人也笑:“真是,她好像不喜歡任何高高興興的氣氛,非要把一切都弄得尷尷尬尬不可!”
公主撇了撇嘴:“而且,別說是我們,只怕連叔叔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出身于什么家世,她根本半個字也未曾提起過,你說怪不?那么早,一個女孩子就能遠渡重洋來留學,豈是普通家庭的事?”
年輕人仰起頭來,望著天際的晚霞,晚霞的色彩本就絢爛無比,再一倒映在湖水中,上下交織,更是瑰麗之極。年輕人緩緩地道:“或許家道中落,他們不愿意提起,也是人之常情。”
公主來到了湖邊,和年輕人靠在一起,站了好一會,直到暮色四合,這才離去。
他們的下一站,自然是土耳其的君士坦丁堡。
由于是不是能見到軍師,并無把握,所以他們依址而去時,心中相當緊張。而想到傳奇故事中的人物,居然可以有機會出現(xiàn)在自己的面前,聽他說當年的往事,他們又感到十分興奮。
雖然他們自己也是不折不扣的傳奇人物,可是一想起幾十年之前的關外平原,在落后黑暗、近乎古風的環(huán)境之中所產(chǎn)生的傳奇故事,彷佛更加有鄉(xiāng)野的浪漫刺激,和現(xiàn)在的大不相同。
他們在街口下了車,這條街,年輕人和公主都曾經(jīng)到過,都是世界各地的一流古董店。由于君士坦丁堡本身是一個十分有歷史的古老城市,所以古董店也就非同等閑,不是精品眾多,難以立足。
而且,在這條街上,似乎有著一條不成文的規(guī)定:一個國家的古董店,只出售這個國家的古文物。而且,街上只有一家,并無第二家。例如有一家是專售印度古物的,就不會再有第二家。
所以,一踏上了這條街,公主就道:“我記得有一家中國人的店鋪,叫著什么堂的,在街中央!”
年輕人看了一下門牌,伸手向前指了一指:“那正是我們要去的所在,我記得,那家古董店叫二神堂!”
公主揚了揚眉:“好怪的名字,有什么特別的含義?”
年輕人笑:“太深奧了,等有機會的時候,再詳細告訴你”說著,已經(jīng)到了“二神堂”的門口,和街上其他的建筑一樣,都是四層高的屋子,所不同的是,整幢屋子的外墻,都砌上了淡青色的糙面瓷磚片,看起來十分悅目,店門之上,有土耳其文、英文、法文、日文、俄文的店名和說明:
“專門經(jīng)營中國古代文物精品,買進或賣出都十分歡迎。”
至于中文的招牌,則是一塊匾,寫書堂名,書法是草書,署名是“天涯浪跡客”
年輕人在門口站了一會,指著那匾:“這‘天涯浪跡客’,看來就是軍師的夫子自道了!”
公主問:“見到了他,稱呼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