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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植實在聽不下去,便要與眾方士辯論;曹丕卻緊緊拉著他手,不讓他上前。曹彰卻滿腦子只惦記匣子里的東西,忙招呼寺人抬來,打開一看,是短刀、金杯、廓洛帶等物,皆匈奴人所制,甚為精良,還有一盒乳酥(奶酪)。

曹彰將一把牛皮鞘的匕首搶在手中:“這東西父王賞孩兒吧?”說罷揣進懷里就跑了,曹操只一笑而置之——在他心中禮法真的不可侵犯嗎?也不過是打擊人的手段罷了,只要他這會兒瞧誰順眼,怎么無禮都行。

曹植打開那盒乳酥,先自己嘗了一塊,繼而雙手呈上:“請父王享用?!?

曹操吃了兩口,只覺味道濃厚,卻少了些甜味,不甚喜歡;靈機一動,想跟眾人開個玩笑,便蓋上盒蓋,又取過筆墨,在盒蓋上豎著寫下“一合酥”三個字,又遞還曹植:“你把這個放到聽政殿前殿,其他的東西你和子文分了吧?!?

曹丕看得眼紅,卻也不好意思說什么,畢竟自己連太子都搶到手了,一點兒賞賜有何計較?但自己既在一邊站著,偏偏摸不著,實在不舒服。

“子桓,”曹操一跟他說話,臉色馬上嚴肅起來,“你來得正好,有兩件事吩咐你。昨日我在樓上看陳祎與子文斗劍,此人武藝不錯,子文也服氣;前番南征他侍奉你母親車駕也很周到,我想提拔提拔,現今后宮無掌兵護衛之人,就命他為長樂衛尉,你看如何?”

“兒臣遵命便是?!辈茇母也灰??所謂長樂衛尉其實就是皇后宮殿的侍衛長官,但長安、洛陽皆有長樂宮,鄴城卻沒有,后宮主殿為鶴鳴殿,這官號不過是因襲舊稱。一介后宮侍衛長曹丕并不在意,問題是陳祎似是得曹彰幫襯才得到這官,令他不喜。

“那便好?!辈懿儆值溃斑€有,近來添了西北軍務之事,又調走辛毗,中臺需填幾個人手,你不是和陳群關系不錯么,調他入中臺。讓崔林接任御史中丞。”崔林乃崔琰同族,但關系較遠,今崔琰叔侄皆亡,也就不再牽扯,曹操還是要重視清河崔氏的。調陳群為尚書,曹丕還沒來得及高興,哪知他接著又道,“西曹之事改由陳矯主持,把丁儀也調為尚書。”

曹丕暗憋暗氣,看來他跟丁儀的仇怨算解不開了,如今父親又把這家伙弄進中臺了。一年來好不容易跟傅巽、武周這幫人混熟,此人一來勢必掣肘,以后私下說話都得提防了。但曹丕只能忍著:“一切皆聽父王安排。”

“嗯,你們去吧。甘先生,那煉金術可……”曹操交代完這幾句又一門心思扎進方術了。

曹丕本該提及裴潛之事,可這會兒也沒心情了,施了個禮退出,曹植也跟了出來:“為何不讓小弟揭穿那術士謊言?”

曹丕苦笑:“算了吧,由著父王高興便是?!?

“偽方異伎,巫蠱左道。昔日父王何等英明,從不信神怪之說,如今怎么這樣?”曹植搖頭不已。

曹丕嘆口氣:“你還年輕,病沒長在你身上。等真到了父王這把年紀,就迷迷糊糊信了。秦王政吞并六國唯我獨尊,不免被方士徐福蒙騙;孝武帝強橫一世,晚年尚有巫蠱之失……”說穿了就是怕死,再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照樣怕死,曹操也難過這一關,“孝順孝順,以順為孝,只要這些方士不耗費國資,不坑害父王身體,就由著他們信口雌黃吧,只當養了幾個弄臣。”

“倒也是……”曹植也無法可施,“可西征之事怎么辦?”

“唉!能怎么辦?即便父王不耽于方術,以他現在的身體能放心讓他出征嗎?”曹丕看得更透——二十多年來親臨戰陣,曹操的威嚴實是不可替代的。如今他的病體已很難遠路跋涉指揮戰爭,經過一場瘟疫,他對出征甚至有些恐懼和厭惡的心理,但是交與其他將領全權指揮又放心不下,眼下也無人能挑起十余萬軍隊的擔子。曹操這顆震懾三軍的定心丸已不復當年,魏國以后的路如何走實是難說。

沉默片刻曹植又道:“丁儀入尚書臺之事與小弟無干……”

“我知道?!辈茇呐男值艿募绨?,“你怎么會為他進言呢?此必父王之意。”

曹植見曹丕神情極是不屑,也不知這話是否是真心。其實曹植也不愿丁儀再生事端,他已不想再爭了,再鬧下去有朝一日父王歸天、兄長繼位,還有好日子過嗎?

曹丕何嘗不懷疑弟弟——他說與他無干,能是真的嗎?

哥倆誰都不好再提,竭力避開此事,只談論天氣;又到鶴鳴堂向母親問了安,曹丕便照舊離宮回府,一路上心中甚煩——如今這情形仿佛弟弟們比他這太子面子還大,即便他們并無爭儲之意,長此以往豈有益處?曹沖死后他費了近十年心血才搶來這個位子,卻還得小心翼翼。以前的對手是兄弟,還可以陰謀陽謀,如今壓他的卻是父親,除了忍還能如何?曹丕暗暗禱祝,愿戰事順利、天下太平。只要嚴守疆域,平蜀滅吳都可日后再論;重要的是太平無事,只有太平無事他才能當太平太子;若世事紛雜多是多非,誰能預料魏國朝廷將走向何等形勢?誰又能保證他不會再失太子之位?

曹丕這么想著,不知不覺又回到尚書臺院口,取幾卷文書便可回他的太子府了;哪知剛邁過門檻,迎面快步走來一人與他撞個滿懷。曹丕險些摔個跟頭,抬頭一看,竟是相國鐘繇——何事能讓這位儒雅老臣如此慌張?

“相國,怎么了?”

鐘繇一個踉蹌,被身后小廝攙住,手里攥了一份急報,氣喘吁吁道:“快!快稟報大王……許都……許都出亂子啦!”

許都叛亂

建安二十三年正月甲子(公元218年2月18日),新年正旦剛過,各地百姓還沉寂在一片喜慶之中,許都卻顯得死氣沉沉。

漢廷本來是很重視新年的,臘月到正月有一套隆重的禮制活動。先是在臘月初七的晚上舉行大儺禮:中黃門宦官身蒙熊皮、頭戴面具,裝扮方相氏和十二神,高舉火炬,手舞足蹈;召集十歲以上、十二歲以下官員子弟一百二十人,頭戴赤幘身穿皂衣,手持桃弓葦矢,隨之擊鼓作歌,這一禮儀意在驅除疫鬼,消災祈福,又頗有趣味,把新年氣氛襯托得火火紅紅。

緊接著臘月初八要舉行祭祀,稱作臘祭。無論官宦人家還是黎民百姓都要祭祖,天子也得到太廟向歷代先皇上香叩拜。新年正旦更是要舉行朝賀大禮:夜漏七刻天子身穿吉服登臨正殿,黃鐘齊鳴,朝賀禮正式開始。首先是公卿、將軍、大夫、百官,然后是匈奴、羌胡、鮮卑、蠻夷等使節,最后是郡國派遣的上計吏,列好隊伍依次入宮;二千石以上高官登殿覲見,其余臣子則在陛階叩拜,宗室諸侯皆頭戴兩梁冠,身披蟬衣,立于西首,所有人按官階等級給天子獻上玉璧、羔羊、大雁、雉雞等禮物,齊聲高呼萬歲。天子也向百官賜宴,還要演奏歌舞百戲。

朝賀之后拜祭先帝陵寢,那就不止天子百官了,就連公主、封君、外戚女眷都可以參加,北邙山下車馬如云,喜慶熱鬧非一言可蔽。據說孝明帝朝鼎盛之時,每次新年朝賀都有萬余人參加,齊呼萬歲之聲直沖天庭。只因那時皇族繁茂,加之班超經略安西,連西域諸國也紛紛遣使朝賀,有些僻遠小國的使者為赴一次新年朝會要在路上走半年。光武帝時賜宴百官別出心裁,不唱歌、不奏樂,要百官辯論經學當游戲,輸了的不但罰酒還要罰站,并把坐榻讓給對手,有個汝南大儒戴憑,通達經義官拜侍中,有問必答來者不拒,一張利口駁倒群雄,竟疊坐榻席五十余張……多么熱鬧的節日,多么風雅的朝廷,多么偉大輝煌的帝國,而今這一切都不復往昔了。

許都雖比不上洛陽,但遷都伊始在荀彧、孔融、荀悅等人推動下一應禮制曾有過恢復,不過隨著曹操建立自己的封國,所有禮儀又都荒廢了。如今的漢廷連百官都嚴重缺員,但凡有點兒名聲才干的人都被籠絡到鄴城了,還辦什么朝會?新年之際皇宮倒是多點了幾盞燈,不過越發顯得殿宇空曠門可羅雀。若別的郡縣也罷了,至少能沾百姓的喜氣,偏偏許都沒多少百姓,附近耕種之人皆屬屯民,住在城外;城里多是官員府邸,這些不得志的閑散官員百無聊賴了一年,不是籌劃著怎么往鄴城鉆,就是無欲無求等著告老還鄉,誰有心思過年?故而值此喜慶之際,大漢都城竟成了天底下最冷清的地方,這就叫落草的鳳凰不如雞。

長史王必負責留守相府——說是留守,其實自曹操遷居鄴城后,這邊基本搬空了,他不過是率領一隊兵馬護衛許都、監察百官。每到冬天王必總是要把營帳移扎到城內正陽大街上,一來為了避風,二來也為防止城內失火。

屈指算來王必已在許都連續留守了十五個春秋,一年不如一年,今年連他都覺得有些冷清了。這個新春的夜晚,他只是帶著親兵草草巡查了一圈,又對守備皇宮的侍衛訓示了幾句,便回營休息了。親兵們倒挺細心,給他預備了椒柏酒(用花椒、柏葉等混合釀造的香酒)和七八樣精致菜肴,無奈王必獨對珍饈難以下咽。

“德偉怎么沒來?”王必想起了忘年交金祎。這幾年金祎總是陪在他身邊,常來常往跟營里的人都混熟了,這會兒若能與這小子對飲倒也不賴。

親兵笑道:“長史大人忘了?下午金大人來過,說晚上與幾位同鄉朋友聚會,跟您告假了?!?

“唉!他是年輕人,朋友多也是自然的?!蓖醣貨]滋沒味抿了口酒,招手道,“那你們進來陪我,大過年的別冷清。”

親兵們自然高興,連把守營帳的都擠了進來,即便討不到就喝,暖和暖和也不錯。王必一時興起,講起了陳年往事——他原本不過是九江郡一介平民,少時也曾讀書,酷愛結交朋友,卻因替友出頭打傷人命,被官寺緝拿,蒙當時的九江太守、漢室宗親劉邈寬饒,收留在府充個小吏。董卓進京天下大亂,曹操至揚州募兵,劉邈又把他薦給曹操,剛開始不過是個親兵首領,后來曹操在兗州落腳,派他到西京獻表;這一路兇險萬分,幸得董昭相助才到長安,又多虧鐘繇、丁沖幫忙,終于為曹操求得兗州牧的正式策命。自此晉升長史,成了曹營重臣……

其實這些話王必已不知跟親兵念叨多少遍了,他實在太寂寞了。當初還有荀彧、夏侯惇,如今死的死,走的走,再無親厚同僚,除了一個小輩金祎,連說知心話的人都沒有。每逢佳節倍思親,王必思念的卻不僅是親人,還有故去的朋友,可能是年至五旬越發念舊,近來他時常想起樓異、典韋,昔日他們是同等出身,樓異命喪濮陽大火,典韋戰死在宛城,只剩一個許褚,而今遠隔千里不能相見;還有恩公劉邈,漢室宗親德高老臣,老人家生前曾多次告誡他交友當慎,如今老人家在那個世界里要是知道他輔佐曹氏幾乎篡了劉姓天下,該是何等心情?當然,最思念的是主公曹操,自從曹操征伐河北就再沒回過許都,十幾年過去了,算來主公已六十四歲,不知他現在是否蒼老。雖說大王時常會加賞賜,每逢董昭、華歆前來也托他們向大王問好,不過不能相見心里還是想念。王必暗暗拿定主意,等熬過正月就上書請求調離,這十五個春秋真是冷清夠了。

眾親兵笑臉相迎,無論長史大人說什么都大加逢迎,王必卻厭煩了:“罷了。與你們這幫人廝混實在無趣,剩下的賞你們了,本官去歇息,你們也不可貪杯,四更天喚我起來,還要巡視城防?!彼S下本來極嚴,這也是體諒大伙操勞一年了,想讓士卒放松放松。眾親兵喜不自勝,唯唯諾諾伺候王必進了臥帳,便一溜煙跑到前面繼續喝,沒有上司管著,劃拳行令好不熱鬧。

王必確實乏了,又吃了兩盞酒,竟覺頭上冒汗,便摘盔卸甲,斜臥在榻上瞌睡……哪知正在半夢半醒間,忽覺外面傳來嘈雜人聲,初始他只當是士卒嬉鬧,可那喧嘩之聲越來越大,吵得人心煩。王必實在忍不住了,披上衣鎧甲,顧不得系腰帶,睡眼惺忪闖出臥帳:“瞎嚷什么?別喝了!都給我回……”話未說完忽覺情形不對,營中隱隱有火光閃耀。

親兵跑過來:“啟稟大人,弟兄們一時不慎,后營草料起火了?!?

“哼!一群無用的東西!”王必快步急奔后營,果見有兩堆谷草正在燃燒,一群士兵正手執樹枝、苫布不住撲打。天寒干燥起火也不稀罕,所幸只折了些草料,王必趕忙吩咐:“別撲了,反正是街中央,就讓它燒唄??彀哑渌萘吓沧?,帳篷都拆了,這灰煙飄來竄去的,別再把別處引著?!?

士兵遵令而行,不再管那團火,忙著將剩下草料裝車推往別處。營里亂糟糟,王必掐腰痛罵:“放縱你們片刻就惹麻煩,全是廢物!今晚上誰也不準睡,待查明是誰失的火,重重打他一百軍棍!”話音方落忽聽西面一連數聲慘叫,借著火光舉目望去,但見柵欄外攀進十幾個面纏黑布、手持鋼刀的黑衣人!

那一瞬間,王必與其說驚懼,還不如說是詫異——何等賊人這么大膽,竟敢在京城內襲擊官軍?

更出奇的是這幫人竟識得王必,為首之人離著老遠就伸手指他:“先誅此賊!”十幾人齊向王必撲來。

士卒焉能坐視不理?趕忙拋下輜重,隨便拾起些家伙便去抵擋;親兵將王必護在垓心,賊人根本無法近前。一交手才摸清底細,來者不止十幾人,后面陸陸續續躥出一大片黑影,有人亂刀砍倒柵欄,這幫賊人一下子全沖了進來。

王必驚魂稍定,趕忙調集全營兵馬,自己也抽出佩劍督戰。黑衣人雖有兵刃在手,畢竟都是短家伙,又未穿鎧甲,三斗兩斗已不敵,眼看將被官軍圍殲。卻不知誰急中生智,拾起根木棒在火堆中引燃,順勢向帳篷拋去。

這可把官軍嚇壞了,想要撲救已然不及。其他賊人也都跟著學,有的掀起燃燒的草堆,有的掄起火把往輜重上扔。霎時間四處火起,全營上下數百兵士都驚動了,大伙蜂擁而至,齊向賊人下手。王必奔前跑后振臂高呼:“速速分

兵救火!快救火!”剛喊兩聲只覺背后一陣劇痛——竟被人斜劈了一刀!

營內一片大亂,眾親兵都被擠散了,聞聽慘號連忙圍上來,抱住受傷的王必,所幸披著鎧甲傷得不重,眾人左顧右盼卻不見黑衣賊,只有吵吵嚷嚷救火的士兵。這一刀可把王必砍醒了——營中有奸細!這是一場精心謀劃的叛亂,火是奸細放的,火起就是叛亂信號……想至此他強忍疼痛站了起來,正見一名在他手下聽用多年的軍候迎面奔來,王必疾呼:“此乃叛亂!你速帶麾下士兵趕往皇宮,與侍衛關閉宮門,嚴防賊人攻闕!”

“營里的賊人……”

“此處有我應對,你快走!”打發走軍候,王必抖擻精神,親揮兵刃沖向西面,哪知到近前才看明白,叛亂者何止一二百人,自西面各處街巷都竄出叛黨,有的根本沒穿黑衣也沒拿兵刃,揮舞著火把、木棍,顯然是府邸的家僮仆從,城西住著不少官員,到底是誰組織他們叛亂的?王必也無暇多顧,率領官軍奮力搏殺,雖然接連殺退叛黨,可這幫人非但不散反而越聚越多。正無可奈何之際,又聞背后也是一陣大亂,有個身戴箭傷的小校倉皇奔來:“不好了!有人殺關落鎖,城東闖進一群賊寇,少說也有四五百,已殺到轅門了!”

王必只得咬緊牙關分兵抵擋,卻見轅門處早已箭雨紛飛——東面來的都是有武裝的賊寇,不但預備了弓箭,還有不少馬匹。官軍前后遭襲頓時大亂,王必回頭再看,四處火勢無法控制,火舌隨風亂竄,連中軍帳都引燃了;又聞喊殺聲自四面八方而來,顯然大寨已被亂黨包圍。再這樣下去,即便不戰死,也得活活燒死。

軍心已亂,轅門堪堪就要失落,王必五內俱焚,兀自揮劍指揮,卻見東北寨墻一陣垮塌,一群身披牛皮銅鎧的叛黨已殺了進來。殷殷火光中箭雨似飛蟲投火般射來,三四個親兵應聲而倒,王必肩頭也中了一箭。

有員小將甚是奮勇,揮舞大槊召集敗兵堵住缺口,一邊奮戰一邊吶喊:“我等支應一時,大人快撤!”

王必身受兩創還欲硬挺,卻被眾親兵架住,直奔馬廄而去,本想馳馬突出城去搬兵,哪料廄中竟一匹馬都沒有——早被細作之人解韁放跑了!營內沸反盈天,大批叛黨已沖了進來,火光之下人人身上皆是一片殷紅,也辨不清敵友,眾親兵保著王必奮力沖圍,意欲往皇宮躲避,卻見北邊營帳已成一片火海,只得轉身向南,狼狽撞出營門。

剛出南面營門,正見馬上步下數十叛黨列隊于前,為首二人身披鎧甲、頭戴武弁,皆五旬開外,王必一見咬碎鋼牙——竟是少府耿紀與丞相司直韋晃!

耿紀正是這場叛亂的主謀,他將各路叛黨安排妥當,此刻正觀望火勢等候奏報,見營門處躥出一小撮士兵,立時認出王必,厲聲疾呼:“曹賊爪牙在此,還不誅之?”他身邊之人皆心腹家將,聞聽號令各抽兵刃,齊奔這邊撲來,左右叛黨也跟著一擁而上。

王必氣憤填膺——耿紀奸詐多端,謀反倒也罷了,怎么連韋晃這相府之人也參與其中!有意橫下心來跟他們拼了,又恐許都失陷敗壞主公大事,只得奪路而逃;十幾個親兵舍命抵住,王必趁亂鉆入附近街巷;也就三繞兩繞的工夫,便覺后面隱隱有追殺之聲,顯然那些親兵都戰死了。

這時王必身邊只剩不到十個人了,不敢停下腳步,也顧不得東西南北,見路便逃,見彎就拐,迎面遇見路人,也不管是不是叛黨一概砍翻在地,只想甩掉追兵。也不知跑了多久,才覺后面追殺聲遠去,這才停下喘息。王必兩處創傷皆未包裹,沖殺一陣又四處奔逃,鮮血汩汩而出,漸感頭昏腦漲。正在危難之時,有個親兵手指拐角處一座府邸:“那不是金祎家么?大人與金祎相交莫逆,何不到他府里躲避一時?”

這一言提醒了王必——眼下人單勢孤,躲是躲不成的,可是憑我與金袆的交情,請他召集家奴一起抵抗倒也能周旋一時。現在大概三更多了,只要支應到天亮,城外屯田諸部必能發來救兵。

想至此王必便要親自叫門,卻因失血過多跌倒階下,眾親兵連忙攙他坐下,有人替他擂門??刹恢獮楹?,叫了半天門沒人來應,城中叛黨眾多,親兵又不敢聲張,只得耐著性子再敲。時隔半晌,府門才“吱呀呀”敞開一道縫隙——平日應門的都是伶俐小廝,今夜開門的卻是個年邁老仆,須發蒼蒼,少說也有六十多歲了。

親兵顧不得解釋,正要攙王必進去,哪知那老仆糊里糊涂一番話幾乎把所有人嚇趴下:“誰受傷了?事態如何?殺死王必沒有?”

王必耳畔如同打個驚雷,立時明了——除了我之外,還有誰出入我營暢通無阻?誰有機會在營內安排奸細?不是金祎又是哪個!

朋友背叛、營寨被毀,王必又痛又恨五內俱焚,也不知哪兒來的一股勁,竟拾起佩劍一躍而起,踢開金府大門,照定老仆就是一劍。慘叫聲起想藏也藏不住了,親兵也恨金祎入骨,紛紛舉刀闖入府中,逢人便殺遇人就砍,片刻工夫將府中之人宰個干凈——都是老弱婦孺,年輕力壯的全在外面造反呢。

一通砍殺之后,王必拄劍而立,渾身不住顫抖,鮮血順著袖口、褲管不住滴落——有所殺之人的血,更有他自己的,兩處創傷淌血不止,他已經快支持不住了。

“大人?!蓖瑯右簧硌鄣挠H兵將他攙住,“接下來怎么辦?”

王必痛心不已,他自問對金祎不薄,怎料換來的卻是背叛。昔日劉邈告誡他交友當慎,誰想天命之年又蹈覆轍,有何臉面再見曹操?他真想一頭撞死在此,但國家事大,倘若許都有失、天子被持,曹家如何收場?無奈咬牙忍痛,瞅著滿地死尸道:“險地不可久留,速速改換衣裝,賊人已開東門,咱們設法混出城去?!?

眾人齊動手,先把老仆尸身拖進來,把府門關上,繼而四處搜尋衣服,有的干脆扒下死人衣物自己穿上。親兵為王必包扎傷口,擦去血跡,為他換上件尋常布衣,又抹了一臉臟土掩蓋面貌;后面馬棚里卻只有一匹瘦馬,也給王必騎了,這才輕開后門溜了出去。

這會兒許都城內火光四起已經大亂,條條街巷皆有手持棍棒之人出沒,那些不明就里的府邸盡皆掩門閉戶,唯恐招惹是非。王必等人趁亂向東摸索,他們改了裝扮,叛黨只當他們也是同道,也沒人留心盤問??翱靶兄脸菛|,果見城門大開,卻有一隊叛黨把守門前,不準任何人出去?;鸸庹找频谜媲校瑸槭椎氖莾蓚€皮衣武弁的年輕人,王必識得乃太醫令吉本的兩個兒子吉穆、吉邈。

其他城門仍然緊閉,就憑王必這幾個人難以打開,生死就這一條路。事到如今別無他法,王必對僅剩的幾個親兵道:“我有馬匹還可勉強脫身,只恐爾等不免。你們各尋躲避之處,若我能逃得性命,咱以后再見吧。”不由親兵勸阻催坐騎出了巷口,卻哼著小曲故作悠閑之態;叛黨剛開始并未在意,還以為是自己人,哪知此人不言不語,竟直奔門洞而去。吉穆這才起疑,趕忙喝止:“站住!你是誰麾下?此門可入不可出!”

王必再不遲疑,左手抱定馬頸,右手舉劍往馬屁股上一戳——這老馬雖然遲緩,但如此疼痛豈能不驚?頓時四蹄亂炸,竟將吉穆撞個跟頭,順著門洞沖了出去。吉邈哪里肯依,招呼左右放箭,這狹窄的城洞立時箭雨紛飛,王必連人帶馬中了數箭,卻還是奔出了門洞。

吉穆爬起身來:“快追!快追!”

那幾個親兵在巷中看得真切,見王必再度中箭眼睛都紅了,全都呼喊著沖向叛黨。吉氏兄弟只得轉身迎戰,親兵勇則勇矣,終究寡不敵眾,人人身中十余刀,臨死還緊緊抱著吉邈馬腿。王必卻已跑遠,消失在黑夜之中……

叛黨雖人數眾多偷襲得手,其實指揮混亂,只是一幫烏合之眾。事情的起因是少府耿紀、太醫令吉本、丞相司直韋晃不得曹操信賴,又憤于關中士人不受重用,陰蓄反意,進而勾結金祎籌劃叛亂。正趕上劉備大舉侵入武都,耿紀等一心以為鴻鵠將至,意欲占領京師,控制天子以迎劉備;遂糾合各府家仆以及鄉野好亂之徒千余人趁夜舉事,由金祎安排內應縱火,吉本傍晚入宮準備響應叛軍劫持圣駕。

一開始事情還算順利,毀了曹兵營寨,可是控制京畿兵權的王必趁亂逃了,千余叛黨在城內四處搜尋,始終抓不到人。耿紀深知不可拖延,馬上傳令攻打皇宮,但烏合之眾實在難成大事,此時許都已亂成一鍋粥,有人甚至趁亂搶劫,還放火燒了不少民房,謹遵號令之人不到一半?;食歉叽髨怨?,王必又早已分兵堅守,叛黨折騰了半宿,費盡九牛二虎之力也攻不進去。眼瞅著天色將明,宮內一點兒策應都沒有,八成吉本已失手遭擒,又聽聞有人撞出東門,耿紀、金祎情知不妙,只得糾合諸家黨徒出城逃亡;哪知剛出城門,就見大隊兵馬黑壓壓而來,看旗號乃是“典農中郎將嚴”。

典農中郎將嚴匡負責潁川郡內屯田,如今大收完畢糧草入庫,屯民也在熱熱鬧鬧過年。深更半夜聞知造反,嚴匡立刻召集能召集的所有兵馬,并將麾下精壯屯民武裝起來,湊了兩三千人連夜趕來戡亂。叛黨總共只有千余人,連兵刃鎧甲都不全,混亂了一夜現在勉強跟著的只剩一半,如何抵御多出數倍的曹軍?眾黨徒還在驚怖之中,又見曹軍旗幟之下并騎列著兩員將,左邊的是嚴匡,右邊那人身高七尺、膀闊腰圓、花白虬髯,不是王必是誰?

耿紀臉色煞白,兵刃脫手墜地。

“咱們完了……”金祎也把兵刃一拋,痛苦地合上眼睛。眾叛黨訝異片刻,繼而丟盔棄甲一陣喧嘩,如捅了馬蜂窩般一哄而散!

王必雖然換了鎧甲騎在馬上,實是勉強支撐;此刻眼見叛軍自行潰散,嚴匡之兵齊聲吶喊沖殺過去,懸著的心終于放下了。他龐大的身軀連晃都沒晃,直挺挺栽了下去。

“長史大人!”嚴匡跳下馬親自抱起。

王必雙眼迷離,隱約看見嚴匡的嘴唇在動,卻一個字都聽不見,戰場的喧鬧聲也沒有了,靜得出奇。所有人的面龐都變得晦暗扭曲,漸漸地,眼前一切都化作了黑暗……

濫殺無辜

許都叛亂總算被平息了,消息傳至鄴城,曹操震怒不已,又痛惜王必之死,傳令將耿、吉、韋、金四家反臣夷滅三族,所有參與叛亂之人全部處死。一時間許都血流成河,四叛臣及家眷明令典刑,耿紀臨死尚咬牙切齒痛罵曹賊。曹操猶未解恨,竟傳令將許都一眾官員及家屬、仆僮盡數押送鄴城。

正是乍暖還寒之時,凜冽的東北風吹得城頭旌旗呼呼作響。曹操身披狐裘,手扶女墻,立于中陽門城樓,滿面陰沉眺望下面;而城下便是從許都押解來的百官子弟、家仆,甚至還有一些公門小吏,多達數千人,每個人都滿臉驚恐瑟瑟發抖——因為在他們周匝兩萬多曹兵已頂盔摜甲、手握軍刃,時刻等待號令;而在士兵身后,巨大的尸坑早已挖好,這些人的生死只決于曹操一念。

曹操望著這些待宰羔羊,卻沒有一絲憐憫,所剩的只是憤恨——曹氏有今日之權皆因掌控天子,倘若天子落于叛黨之手,進而被劉備掌控,那他半輩子的心血都付諸東流了,曹氏將淪為“不法割據”,傲視孫、劉的資本和冠冕堂皇的名義將蕩然無存。昔年玉帶詔之事猶在曹操噩夢中徘徊,這次更惡劣,司直本是他派出監督百官的,沒想到卻成了叛亂的主謀之一,何等可怖,普天之下還有可以信任的人嗎?

怒火在他胸中不斷積蓄著,曹操憤然喝問:“你等可知罪?”但聲音不大并未傳出多遠,隔了片刻他又喊一聲,依舊連自己聽著都覺中氣不足,反而有些頭暈眼花——無論是方術還是醫藥,都治不了他的病、延不了他的壽;想到這些他悲不自勝,看著下面那一張張惶恐而不知所措的面孔,竟感到無比憎惡,繼而狠狠拍打著女墻??坠稹谰褪塘⒃谏砗?,急忙上前攙住,朝不遠處一名親兵使個眼色。

“大王問你們,因何串通謀反?”士兵替曹操喊了一句,那高昂的聲音久久回蕩在城樓上空。

“我等冤枉啊……求大王開恩……”數千人呼隆隆都跪下了,大家仰視著那身體矮小滿頭白發的老人,乞活哀號聲不絕,繼而嘈嘈雜雜也不聽清哭些什么,只是嗡嗡一片。

隔了一陣,又聽上面士兵發問:“叛黨作亂之夜,許都城內多處起火,你等可曾趁火打劫,協同作亂?”

“沒有……沒有……”這次倒都眾口一詞——確實,耿紀等一黨作亂事先無人知曉,禍起之夜許都殺聲四起人心惶惶,誰也不知出了什么亂子。關門閉戶尚且不及,誰敢往外跑?更不消說協同作亂。

又嘈雜了一陣,忽見左右曹兵豎起了兩桿大旗,眾人正不知所措聽上面喊道:“大王有令,問你們是否有人救火。你們人太多也問不周全,凡救火者站于左邊旗下,不救者歸于右邊旗下。速速站定!”

哪個不知救火有功,不救有罪?群兇磨刀霍霍,當此時節不求有功保命要緊,城下之人無論救沒救火都一窩蜂向左擁,不少人被擠倒絆倒,兀自連滾帶爬撲向左邊,有人唯恐站得不夠靠左,還使勁往里擠;站在右邊的沒幾個人,不是老實得犯傻,就是根本不打算活了。生死時刻誰也不敢怠慢,一片塵囂泛過,數千人竟全站好了,漸漸安靜下來。

城上卻久久沒有動靜,恍惚只見曹操對身邊之人說些什么,那些侍從、將領的表情都甚是詫異,隔了半晌才有人喊道:“爾等所言皆是實情?有無改革?”

“我等實是無辜……”數千人亂糟糟嚷著。

突然城上令旗一舉,四周曹兵如潮水般逼上來,弓上弦刀出鞘,將兩桿大旗下的人都團團圍定。眾人嚇得連聲尖叫,似一群待宰羔羊般擠作一團。

城頭士兵扯著脖子喊道:“大王有言,群逆為亂許都惶惶,關門閉戶尚且不及,何言救火?自稱救火者乃叛逆同黨,即便非是同逆,欺君罔上亦當治罪!將左邊旗下之人盡數誅殺!”

最初的一剎那僅是震驚,不但被殺之人震驚,連曹兵都感震驚,不過只一錯愕間便有人醒悟到自己在執行命令,揮刀向人群斬去——數千人立時迸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慘叫,哀嚎聲、悲哭聲、請罪聲、乞活聲、呻吟聲和無情的喊殺聲交織一起,什么都聽不清,震得城上之人腦袋生疼。

罹難之人自相踐踏,東躲西閃,終究逃不過四面八方的屠殺。黑壓壓的兵士如山崩海嘯般壓來,一道道血霧噴出,又隨風飄散,籠罩著這片人間地獄。有人東撞西撞,直至撞到曹兵的屠刀下;有人早就癱軟在地,被往來奔逃之人踏為肉泥;還有人才想起反抗,抓起任何能抓的東西向曹兵擲去;還有些人豁出性命,迎著曹軍撲去,想撞出道缺口……這一切都是徒勞。不知誰吩咐一聲:“放箭!”奪命箭雨如飛蝗般急密而落,包圍圈中每個人都蹣跚踉蹌,東扭西歪,伴著破空聲和中箭的痛呼聲,仿佛這是一場詭異熱烈的舞蹈……

曹操望著這屠殺的場面,連眼睛都沒眨,這些人死活根本不在他考慮范疇內,不殺不可以立威嚴,不殺不可以震他人,不殺不可以泄激憤!殺吧!殺?。∷茄#闹谐藨嵟€有一絲自暴自棄的感覺——天子的權力奪盡了,天子的儀仗也有了,而他勃勃的生機卻消磨殆盡。這一年若能打贏劉備,哪怕打一次漂亮的偷襲戰,他都可能動心登上那至高之位,畢竟他自知來日無多了。但這場叛亂破壞了他最后的幻想,正月便出這么個亂子,那幾個野心家竟還打著拯救天子的旗號,他怎么可能再去碰那個位子,難道自證己罪?完了,全完了……他的身體完了,他的期望也破滅了……

好久好久,直至最后一縷哀號劃破長空回音遠去,曹操才從執拗的遐想中回過神來,細細打量那滿地的尸身——仰面朝天的尸體,瞪著睛、咧著嘴,仿佛在向蒼天申訴著委屈;直撲在地的尸體,手指緊緊摳著泥土,雙腿扭曲地岔開著,好像是在向大地求援;踐踏而死的人開膛破肚頭破血流,只一片模糊,猙獰得看不出面目,似乎都變成了惡鬼;亂箭攢身之人,七棱八杈,立不住又倒不下,活像是血糊糊的大蜘蛛;身首異處的軀體倒在地上,還是死去時張牙舞爪的姿勢,仿佛在摸索自己的頭顱。還有人尚未斷氣,兀自蠕動著向外爬,拉出一道長長的血跡,直至再也不動……這些尸體似乎都在無聲地痛哭,冤屈的靈魂仿佛在鄴城上空游蕩……

曹操馳騁沙場三十年,目睹死人無數,早就習以為常,但今天不知為何,卻從心底泛出一股寒意,仿佛這些死人都已化作厲鬼,隨時可能站起來……

死亡,死亡……曹操從未似今日這般畏懼死亡!

他穩住心神嚷道:“焚尸!快焚尸!”隨即感覺有人碰他胳膊一下,竟嚇了一跳,轉臉厲喝,“你想作甚?退下!”

嚴峻不知所措:“大王,是小的……”

“退后!快退后!”曹操竟把佩劍拔了出來。

眾人知他殺紅了眼,步步后退皆有怯意。

“退后!誰也不準碰寡人!”曹操手持利劍,渺目四顧——似乎身邊每個人都不能信任,每個人都存心害他!

城下尸體自然是要焚燒的,卻不是怕他們化為僵尸厲鬼,而是怕尸蟲癘氣再鬧成瘟疫。士兵一邊把尸體拖進焚尸坑,一邊投入茅草,霎時間點上火冒起黑煙,一股皮肉燃燒的煳臭味竄人鼻眼。曹操只覺胸臆煩惡,眼前事物漸漸模糊,繼而頭昏腦漲似要崩裂,手一松佩劍落地;眾人這才一擁而上將他抱住。

“快傳李珰之!大王的頭風犯了……快去?。 笨坠鸠偭税阋煌▉y喊,這不光是救大王,也是救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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