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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議南征
事情發展恰如楊修所料,在曹操召集群臣訓示之后,朝局出現新動向。曹操對外宣稱身體有恙退居內宮,除軍務和重大事務外,其他日常政務交與諸尚書與相國鐘繇、五官中郎將曹丕協同辦理——父親主軍政,兒子理民政,曹魏統治的新格局水到渠成般產生了。
曹操這次再不是心血來潮,選擇曹丕絕非賈詡那輕描淡寫的一句話所能決定,實是反復推敲的結果。首先,曹操已六十有二,身體又不好,選擇一個相對有政治經驗的兒子培養要少下許多心血,曹丕以稍長的年齡和擔任五官中郎將的經驗勝出了;其次,曹丕身為長子,符合傳統的宗法原則,選擇他會少許多爭執,也為子孫后代長治久安開好頭;更重要的是,曹魏若想長久穩固必要走儒家正統之路,目前而言就是聯合世家大族為主導的統治,那么“贅閹遺丑”的曹家也必須提升地位,成為最強的世家大族,因此曹家、夏侯家必須緊緊抱成一團,牢牢控制住軍政大權,祖宗子弟中曹真、曹休、夏侯尚、夏侯懋等那些日后將委以重任的人,曹丕明顯比曹植更有資歷凝聚他們。家族之路與為政之道密不可分,這才是曹丕勝出的根本原因。賈詡的那番話雖擲地有聲,但充其量也只是傾斜天平的最后一根稻草。
自八月初舉行朝會,長達一個月的時間群臣未見到魏王的蹤影,只知他居于銅雀臺,養病兼避暑,大家交代政務的對象換成了五官將和鐘繇,而鐘繇名為相國,卻常以輔助者自居,曹丕聲勢日漸上升;臨淄侯則只剩下閉門思過的分了。所幸局勢太平,孫權慘敗于合肥,瘟疫侵擾,聲勢受挫不小。蜀中雖未平定,有征西將軍夏侯淵、益州刺史趙昂坐鎮漢中,諸部轉攻為守,新近又收拾了武都、下辯等地的幾個氐羌部落,得糧谷十萬余斛;侍中杜襲留守長安居中聯絡,軍情傳遞倒也靈便,整整一月無事,直到九月初鎮東將軍臧霸的一封密奏引起了事端。
“瑯琊王劉熙密謀投奔江東?”曹丕有些不敢相信——曹氏篡漢早有端倪,任何劉氏諸侯都欲避禍。但是哪個諸侯王投敵都可理解,唯獨瑯琊王劉熙實令人想不到。前任瑯琊王劉容崩于黃巾兵禍,宗國名存實亡,皆因劉容之弟侍中劉邈于曹操有功,因而曹操在民間尋到劉容的庶子劉熙,使其繼承封國。曹氏廢劉姓宗國無數,只對瑯琊國青睞有加。但血緣就是原罪,劉熙不自安,想要南渡長江投奔孫權,不料走漏風聲被臧霸發覺,拘禁在府,致書魏王請示如何發落。
劉熙雖無兵無權終是漢家諸侯王,此事又關乎孫權,曹丕與鐘繇不好擅作決斷,攜帶密奏懇請覲見。說是懇請,內侍絕不敢再擋曹丕的駕;二人入禁宮、轉西夾道,至西苑——往年這會兒已秋高氣爽,芙蓉池南側栽有桂樹,芳香四溢甚為可觀;今歲時氣甚怪,該冷不冷該熱不熱,天色老是不陰不晴白蒙蒙的,桂花竟沒有開,銅雀三臺被一片說黃不黃說綠不綠的樹叢環繞著,大減雅致之色。
曹丕、鐘繇沒心思觀景,徑赴臺下。今日率衛士當值的是許褚和典滿,一老一少端坐杌凳,有小校旁邊伺候,正天南地北聊得熱鬧,見二人前來忙起身施禮。曹丕笑道:“你們說什么呢,這般高興?”跟著曹家出生入死,都是至近之人,曹丕也不見外。
典滿嘴特甜:“許將軍正說當年他和我爹護衛大王之事呢。末將一介后生,聽聽老人家功績,也好多多勉勵,報效大王與將軍。”他雖是猛將典韋之子,卻只繼承了父親的魁偉身材,性情完全不似。
鐘繇卻沒心思說笑:“我等有事覲見,大王是否得便?”
許褚道:“別人也罷了,二位只管上去便是。大王這會兒正跟那三個江湖騙……江湖方士聊天呢。”繼郄儉之后,曹操又征召甘始、左慈兩個方士,聽他們講解養生延年之法。許褚卻對這些完全不信,背地里罵他們是騙子,今天差點兒說走嘴。
曹丕一笑而置之,與鐘繇登臺,又轉入閣樓,卻不聞絲毫動靜;來到曹操避暑之處,隔著紗簾一望,不禁莞爾——老爺子和三個方士都雙目緊閉盤膝而坐,不知練什么功呢。
嚴峻守在門口,一見他們趕緊挑簾,朝里高喊:“五官將與相國請見。”曹丕更覺好笑——這小子八成也不信那一套,故意要攪他們修煉。
曹操睜開眼,長嘆一聲:“方窺門徑又被攪擾,寡人百務纏身,注定難以修行啊。”
曹丕施禮入內,這才看清,原來父親身邊還有兩人伺候。一個是孔桂,另一人相貌俊美,還不到二十歲,乃是杜氏夫人與前夫秦宜祿所生之子秦朗,小名叫阿蘇。這小子身份甚為尷尬,不過他盡得母親美貌,又很會巴結繼父,所以曹操不把他當外人。見曹丕進來,秦朗趕緊過來請安:“小弟給將軍問安,昨天我娘還說讓我去看看您呢。我說將軍如今打理政府,忙得昏天黑地,我去拜望不是搗亂么?將軍素來孝順,咱把大王侍奉好,讓老人家高高興興,便是天下人之福,也替將軍分憂了。”
曹操一笑:“好一張巧嘴,連他帶我都捧了。”
曹丕、鐘繇也笑了。孔桂也想來奉承兩句,曹丕卻沒理他,轉而向三位方士攀談——郄儉四十多歲,身材瘦削面貌清癯,他通曉藥理又擅辟谷之術,據說一兩年都不吃飯;曹操原也不信,派人考察過,結果他真的一月未動五谷,這才召他入鄴城。甘始是個滿頭白發的小老頭,百姓傳言他已百余歲,未知真假;但他皓首童顏,二目如炬,還會些吐納導引之法,駐顏有術卻是不假。左慈則高大魁偉,自詡為練氣士,有采氣之能,還擅長房中術,自稱能采陰補陽。
鐘繇對這些都是一概不信的,趕緊請奏:“臣有機要之事稟奏。”三個方士自然不能再逗留,起身告退。
“且站一步。”曹操叫住,“你等方才說吐納養氣當擇其時,那是什么意思?”
左慈答道:“春之氣濁,夏之氣暑,秋之氣霧,冬之氣寒,吐納久之皆受氣害,故當擇其時。宿氣為老,朝氣為壽,善治氣者使宿氣夜散,故呼吸采氣最佳之時乃在清晨。”
“除了清晨采氣和靜心打坐,就沒什么養生之法了嗎?”
甘始笑呵呵答:“養生之道一動一靜,靜者固然好,動者疏通血絡更利身心。流水不腐,戶樞不蠹,動也。形氣亦然,形不動則精不流,精不流則氣郁。大王勿急,改日老朽為您演示導引之術。”
“嗯,明日一早便來。”曹操這才放他們走,又對孔桂、秦朗道,“現有機要之事,你們也出去。”
“諾。”二人領命,又朝曹丕施了一禮。孔桂想趁機攀談兩句,卻見曹丕側臉眺望窗外,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只得無奈而去。
鐘繇將臧霸密奏奉上,趁機進言:“這些左道之人言語可信嗎?大王可別練壞了身子。”
“寡人原也不信,但連著聽下來卻也有些門道。就說這采氣吧,昔日張仲景也曾有類似之論;導引之術又類乎于華佗的五禽戲。”說到這兒曹操嘆口氣,“昔日兩位名醫在孤身邊,卻棄如敝帚,如今真后悔啊!”這才打開密奏。
鐘繇見他深信不疑,又所論有理,也不好再勸了。
曹操略掃了兩眼密奏,便拋到一邊:“人乃世間最無情無義之物,罪證確鑿沒什么可說的。擬個表章上報朝廷,立即將劉熙連同其子嗣全部處死,瑯琊除國為郡。”現在與以前廢除八國時不可同日而語,在曹操看來反而動靜越大越好,正好殺雞儆猴,震懾其他封國。
時局不同了,鐘繇也不似荀彧那般執著,不會在這種問題的處理上與曹操有分歧,轉而道:“劉熙罪無可恕,但是否與孫權通謀還未可知,其中陰謀尚待查明……”
“哼!”曹操不屑地擺擺手,“沒什么好查的,必是劉熙自己一廂情愿要過江的。孫氏久欲坐斷江東,要一個漢室宗親有何用?孫仲謀也算俊逸之杰,有識人之明、馭人之術,絕不會瞧上劉熙這等廢物。”說罷他斜眼瞅曹丕,心下思量——我兒子若比之孫權遜色多少?固然怨他資質不高,更怨我沒給他機會,若早決定下來,放手讓他歷練,何至于如今這么費心。想至此曹操狡黠一笑,“此事雖非孫權所謀,寡人卻偏要扣在他頭上。可將劉熙之事遍告百官及各部將領,說孫權招降誘叛再生釁端,寡人正好以此為借口調集人馬再討江東!”
“呃?”這太突然了,曹丕、鐘繇都沒料到。
曹操左手一張一握,輕輕活動著:“你等以為孤每日深居宮中就是與方士廝混?現今大敵乃是劉備,鞏固漢中最為要緊,但我若西進,孫權必作亂于后。前番合肥之役其勢稍挫,當趁此良機再度征之,使此兒不敢北窺,后顧無憂才可再征蜀中。再者我魏國王業方立,耀兵江表也可助長聲勢,一石二鳥何樂而不為?”
鐘繇不無憂慮:“大王所言極是,不過今歲時氣不正冷暖失衡,恐生癘氣。”
“多備醫藥,料無大礙。”曹操何嘗沒想過可能會有瘟疫?但局勢已不容他考慮太多。他設想了一個戰略,先威懾住孫權,既而入蜀滅劉備,那時便可借長江之勢水陸并進平定江東。以現今曹魏的實力辦到并不難,但誰知又會有什么變數?況且路要一步步走,他年逾六旬老病之身還能熬到那天嗎?再者還要牽扯精力謀奪九五,怎能不急?莫說瘟疫,他自己還不是被中風困擾,為了社稷只能咬牙堅持。
曹丕不能不有所表態:“父親若執意南征我等不敢阻諫,但千萬保重身體。”
曹操笑了:“你隨為父同去,時時照顧不就行了?”
“孩兒同去?”曹丕沒料到他有此安排。
“不單你去,這次你母親也跟著去,植兒、彰兒他們就不用了。你不妨把我那孫兒、孫女也帶上,咱們一家三代同赴軍戎,還可順路回鄉祭祖,你看如何?”
曹丕雙眼放光——祖孫三代祭拜先祖,這不是在家鄉父老和眾將面前公然展示我的特殊地位嗎?這等好事當然要去。
曹操想得更周全:“你若愿意還可把你府里屬員也帶上,讓他們與眾將多接觸,日后參謀軍務也方便一些。”其實曹操并非對曹丕的才能有更多肯定,可既已決定立他為儲,就得鞏固其地位,為他順利接班掃清障礙。
曹丕越發欣喜,不過高興之余也有顧慮——他和心腹屬員都走,鄴城怎么辦?固然三弟失寵不能再負責留守,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那些曹植派的大臣尚有余威;就拿丁儀來說,還在西曹掾的位子上,若趁自己不在選拔親黨,誰盯得住?雖然有鐘繇,但相國政務繁多,難以處處周全,不免讓他鉆了空子。
曹操似乎早看穿兒子心思,不緊不慢對鐘繇道:“留守之任事關重大,恐相國忒過操勞。替孤傳詔,調東曹屬徐宣接任魏郡太守,原太守徐奕改任尚書令,協助留守,兼涉選官之事。”說罷扭頭瞥曹丕一眼,“這顆定心丸如何?”
“父王英明。”曹丕臉上一陣羞紅,心里卻果真踏實了。
眾臣俯首
被丁儀整倒的徐奕遷任尚書令,復典選官之事;而且此番南征單由曹丕相隨,并攜帶家眷、屬官同往。明眼人一看便知這些舉措意味著什么,曹丕的地位已一天比一天穩固。
正在調兵遣將之際,又有喜訊,曹丕的侍妾李氏產下一子,曹操又得一個孫兒自然歡喜,為孺子取名為曹協,竟與當今天子同名;他還難得開通一次,命曹丕舉辦家宴接受百官祝賀,宴會的地點選在了魏宮建章臺。
建章臺在魏宮文昌殿與西苑之間,原本也是宴會所用,但自有了銅雀三臺,建章臺就不甚使用了,臺側的樓閣都改為藏書之用,頗似昔日的洛陽東觀,規模卻小很多。魏王設宴在銅雀臺、曹丕設宴使用建章臺,儼然已是大小兩個主子。
這場宴會所為“弄璋之慶”,但來的官員卻著實不少,除了五官將府的屬官、部分家眷,朝廷和幕府的不少官員也到了——以前儲位之爭大家各為其主,不少人曾與曹丕黨結怨,還不趁這機會趕緊改換門庭?恐怕這就是曹操的本意,給所有人一個臺階下,從此和睦相處捐棄過往之事,當真老謀深算。
君不進臣宅,父不赴子宴,曹操身為君王不能露面,一切賓客皆由曹丕自己招待,眾兄弟自然少不了,除了尚在閉門思過的曹植幾乎全到了。陳群、曹真、曹休、夏侯尚、任福、呂昭、朱鑠等親信之人也來了,獨缺司馬懿與吳質,司馬懿因受曹操斥責如履薄冰,每日忙完公務歸家閉門,不敢參與任何慶吊;吳質與曹丕的關系最好,但還在朝歌任職,沒有征調不得隨便入都,甚是遺憾。孔桂、楊修、鄭袤、任嘏等曹植親近之人迫于形勢也不得不來,倒是丁儀執意不肯屈從。軍中將領也到了不少,列卿之流的高官卻一個沒來,畢竟是老資格,有身份的人,豈能為一孺子慶生?曹丕也不敢驚動幾位老人家。
宴會不算豐盛,一應菜品皆由五官將府自備,不過是用了建章臺的地方,恪守禮法毫無僭越之處。與會眾臣明知這是日后的主子,豈敢放肆。大家皆恭敬守禮,不敢有絲毫馬虎。曹丕坐于正席之上,雖感榮耀卻也嫌不熱鬧,干脆下位親向眾官員敬酒。
眾官員避席還禮,更有甚者平素為曹丕所不喜,趁機說幾句奉承話。人太多曹丕也便不與他們一一對飲,頷首而過轉敬下一席。當曹丕敬到臨淄侯庶子應玚時,應玚手捧酒盞站了起來:“今日難
得之會,我等受將軍禮遇心甚感激,在下愿作詩一首以酬謝將軍。”
“德璉要作詩?甚好甚好,我等洗耳恭聽。”曹丕很高興——眾文士中劉禎、王粲作詩甚多,應玚雖與他們齊名卻以長篇大賦見長,很少作詩,曹丕都沒聽過幾首,這機會太難得。
應玚緩步走至中庭,朝左右作個羅圈揖,他近來身體也不太好,比之先前清瘦不少,但這種應酬不能不來,多少同僚在他后面,他得以臨淄侯庶子的身份代表大家向曹丕表示忠誠。他本不似劉禎、王粲那般快意風趣,構思很慢卻十分縝密,抿著酒思量良久,才緩緩沉吟道:
朝雁鳴云中,音響一何哀。問子游何鄉?戢翼正徘徊。
言我寒門來,將就衡陽棲。往春翔北土,今冬客南淮。
遠行蒙霜雪,毛羽日摧頹。常恐傷肌骨,身隕沉黃泥。
簡珠墮沙石,何能中自諧。欲因云雨會,濯羽陵高梯。
良遇不可值,伸眉路何階?公子敬愛客,樂飲不知疲。
和顏既已暢,乃肯顧細微。贈詩見存慰,小子非所宜。
為且極歡情,不醉其無歸。凡百敬爾位,以副饑渴懷。
(應玚《侍五官中郎將建章臺集詩》)
他聲音不大,眾人都停酒聆聽,初時只覺太悲了,描述一只孤雁倉皇無助飽受疾苦,有些不合喜宴的氣氛。但后來風格一轉,言“良遇不可值,伸眉路何階”,緊接著頌曹丕之禮賢好客,渲染賓朋歡悅之狀,實是欲揚先抑。應玚的寓意更是值得玩味——我們這些人就好比行于仕途風雨中的孤雁,飽嘗艱辛前途莫測,唯有依附在五官將您的羽翼下才能安樂無憂。
曹丕深受觸動,親自滿了一盞酒端至應玚面前:“德璉過譽了,我由衷感念你這番厚意。”一切盡在酒里,應玚自然要喝,但他心情激蕩加之身體不佳,這口酒竟嗆了,不住咳嗽;曹丕幫他揉背,親手扶他就座。
鄭袤、任嘏等瞧在眼里喜在心中,曹丕對應玚的態度說明一切,似他們這幫曹植的屬官看來無需對日后前程過于擔憂。楊修與孔桂卻不一樣,他們涉入儲位之爭遠比鄭袤等人要深,曹丕開恩似乎也不會包括他們。兩人今日恰同在一席,正思量如何應對,曹丕已端著酒走到他們近前。楊修暗暗拿定主意,欲避席開言,孔桂卻搶先站起來:“五官將,小的給您賀喜!似小的這等鄙陋之人,無才無德全靠大王和您的栽培,以往不當之處請您海涵。”
曹丕一臉微笑:“孔大人不必多禮,你我同僚談不到什么海涵不海涵,這幾年勞您費心服侍父王,我還得謝謝您才是。”這話倒是挺客氣,卻一派官腔。
孔桂暗暗咧嘴——不妙不妙,他還真記仇,越打官腔越不好辦!
楊修也隨之站起,尚未開言,忽聞對面西邊席上一陣歡笑。原來各部將領來了不少,這些武夫有的買曹丕面子,有的是與曹真、曹休相厚,還有的單純就是饞酒吃,跑來湊熱鬧的。這幫人在曹操面前都沒正形,又怎會在意曹丕?兀自猜拳行令好不痛快。
曹丕見他們玩得痛快,也頗覺有趣,沒容楊修說什么,轉身奔了西邊,正見鄧展笑得前仰后合,便問:“將軍為何如此歡喜?”
鄧展指著將軍段昭鼻子道:“這廝與我比腕力,輸得一塌糊涂!”
段昭連灌三盞酒,抹著嘴道:“甘拜下風,鄧兄不光劍法高明,膂力也不弱。”
如今的鄧展已不是一介護衛,早官拜奮威將軍,統領千軍,聽說最近他為了增加涵養又開始研讀《漢書》,不過其劍術高超依舊馳名魏營,空手奪白刃的功夫更是世所罕見。曹丕對他素有仰慕之意,但今天卻一反常態,笑道:“將軍膂力不錯,只怕久不親突敵陣,劍術有所退步。”
“嗯?”鄧展收斂笑容,“將軍忒小覷鄧某。莫看我年逾不惑,昔日功夫尚在,如若不信可叫眾將與我比試,看他們哪個能勝我。”
曹丕道:“不勞眾將,我便勝得了您。”
莫看曹丕頂個五官中郎將,也有些排兵布陣的本事,白刃格斗卻不行,那可是勤修苦練加之多年廝殺練就的,翩翩王子怎么成?鄧展以為他說笑話,哪知曹丕說完竟把氅衣脫了,又挽起衣襟塞在腰間,緊了緊玉帶。
“來真的?末將豈能……”鄧展蒙住了。
瞧熱鬧不嫌事大,眾將一個勁推他:“上啊!跟五官將比比!”
曹丕左右環顧,見食案上有幾根甘蔗,隨手一指道:“咱們小試劍法,點到為止,就以甘蔗代劍如何?”
鄧展其實怕傷了貴人,不動真兵刃便放心不少,起身道:“比試倒也無妨,不過末將倘勝了將軍,只怕……”
“小小比試又有何妨?將軍久經大敵,勝了我也不怨,何況您還未必勝得了我。”
“哦?”鄧展畢竟是武夫,又以劍法見長,見他一再輕視自己,斗志也激了出來,“既然如此,末將不客氣了。”
看的比打的更積極,段昭早擇出兩根三尺許長短一樣的甘蔗,交到二人手中。曹丕平素謹慎,他敢挑戰鄧展其實早有準備,最近他從民間征召了一位名叫史阿的劍客,不僅讓其保護府邸,還向其習學了不少劍術,心里有點兒底。不過鄧展乃是絕頂高手,憑這臨陣磨槍的兩下子絕不成,不出奇無以致勝。
在座眾臣憋著看這場熱鬧,皆停杯落箸矚目觀看。鄧展跟王子比劍怎敢先動手?手擎甘蔗巋然不動,靜候曹丕出招。哪知曹丕卻不忙動手,大大咧咧往對面一站,豎起甘蔗邊摩挲邊觀看,宛如手中握的真是一柄劍,許久未作理會。鄧展等了好一陣,實在有些不耐煩了:“將……”剛說一個字,但見曹丕倏然進身,甘蔗直朝他腹部刺來。
鄧展眼見這一擊來勢迅疾、招式狠辣,心中暗忖——還真不錯。攻人不備料敵機先,若等閑之輩倒也難防。這招所刺位置也頗巧妙,刺上身仰面可避,刺下身退步可避,刺左右閃身能躲,唯小腹難防。躲上身,劍轉下路可中雙腿;若退步,上身閃躲不及,劍轉上刺可中頭胸。五官將不經實戰何以通曉此理?必有行家傳授。
這起手招是不錯,但鄧展豈是泛泛之輩,毫不遲疑將甘蔗一豎,欲格擋于外,就勢化去曹丕招式,進而刺其前胸。曹丕有自知之明,就自己這等膂力,若鄧展真使上勁,一碰“劍”就撒手了,不敢與之接劍,連忙收回,繼而迅速左跨一步,轉刺鄧展側腰。
鄧展不禁暗贊——高明!我封擋之勢已老,他二次出劍,若刺我上身,我劍往上去后發先至,先中其胸;若刺下身我也可變招抵擋;他卻換個角度在我身側下家伙,這樣我轉身不及就沒法破了,看來教他的人還是個高手呢!
無奈之下鄧展只得后撤一步,避開甘蔗。他是堂堂名劍客,竟叫曹丕逼得不架而走,眾將方才還以為隨便玩玩,這會兒才知曹丕果真有兩下子,也不再嬉鬧了。曹丕見鄧展躲過這一刺,并不縮手,反倒又進一步,劍走偏鋒上刺敵胸——這也是有道理的,憑他的本事要戰高手必須搶先,現在對手已經退后,若要進招還得再跨前;上刺一劍正當其胸,鄧展這一步就邁不回來了。
西邊坐的都是行家,此招一出眾將齊聲叫好。鄧展險些中招,只得停步,把甘蔗向上一撩,哪知曹丕不過虛一比劃,又把“劍”收回去了。鄧展長出一口氣,瞧出了門道——慚愧慚愧,竟叫他唬住了!一下都不碰,原來就這點兒本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