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瑣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那晚大半夜,大阿哥闖入宮闈,哭求皇帝把大福晉的尸身交還給他,雖然沒能進乾清宮的門,也足夠鬧了一場?;蒎贝掖亿s來阻攔,據說還扇了大阿哥一巴掌,母子幾乎決裂。而大福晉因已確定身亡,尸體交由刑部查驗,不知幾時才能交還到直郡王府,甚至還回去了恐怕也不能再看到完整的尸身。
眾人都沒想到,樣貌平平又不受婆婆寵愛,在皇室里也吃不開的大福晉,卻得到大阿哥如此深愛。雖然一向傳說大阿哥夫妻恩愛和睦,可旁人只看到大福晉在人前刻板孤僻的為人,都以為是傳說,直到這次看著大阿哥撫尸痛哭,看著大阿哥夜闖禁宮,才算信了??墒切帕擞秩绾危煤玫娜艘呀洓]了。
原本七月里,兩位皇子、一位公主先后訂下婚事,整個皇宮乃至京城都彌漫著喜氣,結果突然來了這場變故,把什么都改變了。大阿哥一直情緒激動,而皇帝對于敏常在的態度也很讓人奇怪?;实劭雌饋硭坪醪⒉槐瘋?,卻接連下旨晉封敏常在,她為皇家生育三位公主阿哥,都一直因出身卑微而在常在的位置多年不動,卻是遭此一劫,兩日后尚存一絲氣息的章佳氏,已身在嬪位了。
晉封一個將死之人為嬪,人們很快意識到皇帝的用意,敏嬪娘娘一旦身亡,皇帝若予以追封,就是敏妃了。
冊封章佳氏為嬪的消息送到延禧宮時,嵐琪正與妹妹嵐瑛剛剛從永和宮過來。她陪了一天一夜,身體十分虛弱,皇帝把小姨子召進來,勸她去休息。原本身份尊貴的嵐琪不必對一個常在如此用心,但旁人知道她們的情意與常人不同,也不覺得奇怪。這會兒嵐琪稍稍養回一些精神,走近延禧宮時,正聽見梁公公宣讀圣旨。
嵐瑛是唯一知道姐姐心思的人,情不自禁就在姐姐耳畔說:“事到如今,您就別多想了,人都快走了?!?
嵐琪晃了晃腦袋,問妹妹:“是我太無情,太冷酷?”
“也不是這個意思,只是不想姐姐心里……”妹妹最懂她的心思,頓了頓后直白地說,“姐姐一定在矛盾,要不要讓皇上來看最后一眼。您一定想,皇上不來看,是真的不想來看,還是太想來看了卻故意克制?因為您天天在這里,他或許也怕流露出什么真性情,是不是?”
嵐琪所有的心思都被說中,但否定了妹妹的話:“皇上對她的情意不是那樣的。他若為了我而克制,那才是真正的冷酷,我與他之所以能長相廝守,就是從不做這樣勉強的事。他對孝懿皇后的情意,對榮妃、端嬪的情意,即便各有不同,也從不在我面前掩飾,他不是無情人,如是對杏兒有情,不會做得這么決絕。”
嵐瑛無話可說,只道:“姐姐既然相信,那就是最好的事。”扶著姐姐要進去,梁公公上來行禮,說了幾句不痛不癢的話,等看見娘娘往門里去,才轉身回去復命??蛇€沒到門前,德妃娘娘突然喊住了他,梁公公麻利地再跑回來等候吩咐,德妃娘娘卻站在屋檐下半天,只說了聲:“別讓皇上太辛苦?!?
嵐瑛在旁看得無奈,聽得心酸。待進門,十三阿哥仍伏在床前,這孩子已經兩天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累極了就這么趴著睡過去,幾乎寸步不離自己的額娘。嵐琪沒有讓任何人勸阻他,各宮因查毒都禁足不得出門,也不會有人來探望,十三阿哥就這么陪了兩天兩夜。
“胤祥。”嵐琪喊了他一聲。孩子緩緩轉過頭,剛要應答,突然兩眼一翻,“咚”的一聲倒下去,嚇得宮女太監慌亂不已,七手八腳把十三阿哥抬走。嵐琪心痛如絞,催環春道:“胤禛今天怎么還沒過來?”
環春不敢辯解,只說繼續去催。不多久,屋子里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嵐瑛才攙扶姐姐坐下,再次勸道:“皇上若不來一趟,往后您心里就要落下遺憾,難道您見一次十三阿哥就愧疚一次?姐姐你是明白人,她對皇上有情義,真的錯了嗎?”
嵐琪用力搖著頭,不知到底想表達什么。嵐瑛怕再多說只會把她逼急了,突然聽得咳嗽的聲響,床上的人竟然又蘇醒了。本以為她咳嗽又要吐血,嵐瑛扶著姐姐到床榻邊。睜開雙眼的杏兒是有意識的,一看到嵐琪就流淚,眼淚不斷地從她眼角滑落,甚至因為哭泣身體有些抽搐。嵐瑛擔心她又會噴血,不敢讓姐姐靠得太近。
“對……對……對不……起……”氣若游絲的人,卻發出艱難的聲響,屋子里很安靜,可以聽到她是想說話,那幾個含糊難辨的音節,如果一定要組成一句話,她似乎在說“對不起”。
嵐琪緊緊咬唇,含淚往后退開好幾步。嵐瑛也聽得一陣心慌,不知怎么辦才好。可外頭突然一陣熱鬧,只見守在門前的宮女跑進來說:“娘娘,宜妃娘娘來了。”
旋即就看到宜妃嘴里嚷嚷不休地進來,姐妹倆正要煩躁,竟看到她是在拉扯溫恪公主。孩子扒拉著門不肯進來,哭著說,她來了,額娘就要死了。宜妃卻說她:“你再不見見,她真的要死了?!?
結果小姑娘力氣很大,竟還是掙脫了養母的手哭著跑開,宜妃反而重心不穩跌倒在地上。嵐瑛趕緊上前去攙扶,問著:“娘娘,您沒事吧?”
宜妃狼狽地站起來,尷尬地看了看嵐琪,別過臉說:“你也看到了,是那孩子自己不肯來,可不要到頭來說我刻薄,不讓她們母女見最后一面?!?
嵐琪沉聲道:“你多慮了,她之前就跟我說不想見?!?
宜妃搖頭:“真是不明白,那孩子明明平時巴不得我讓她來延禧宮,這會兒發什么神經?”
嵐琪重新坐下,嘆道:“就別強迫她了,眼下沒有人比那幾個孩子更痛苦。”
宜妃干咳了幾聲,朝床上探頭探腦。嵐瑛識趣地退出門去。宜妃見狀,便又大膽走上前幾步,一步一步,終于挪到床邊,看到將死之人,突然眼圈一紅,呆呆站了半天后說:“孩子我可給你帶來了,是她不肯見你。”
嵐琪面無表情地看了看宜妃,便掠過目光不再理會她。本以為宜妃站一下就會走,可她遲遲未離去,那句話之后,不知是要說給杏兒聽還是刻意對嵐琪講,竟絮絮叨叨地說:“溫恪在我那里,我可從沒有虐待過她。無論如何,對你的女兒,我是盡心了。你倒是命好,這就要去了,再也不用攪和在這里受罪。”
嵐琪這才又抬起目光看宜妃,見她拿帕子掩了掩鼻尖,并沒有看向自己,而是依舊對著杏兒說:“從前你很疼十一,可是他沒了的時候,你都沒來看一眼,我傷心得死去活來,翊坤宮里冷冷清清,連真心來安慰我的人也沒有。我就想,你若是還在那里,至少會說幾句真心話。回過頭,我在紫禁城里待了二十幾年,竟然什么都沒掙下。”
“我這就要四十歲了,可還是糊里糊涂,不知道日子該怎么過。我尋思到底是我太蠢還是日子真的不好過,總是沒個答案?!币隋脸烈粐@,望著根本沒有反應的人,苦澀地一笑,“往后還是這么過吧,想爭一口氣就別猶豫,不管是不是我的,我想要了就不會客氣,反正也沒有別的更好的活法。我想要的不屬于我,我只能去爭一爭了?!?
嵐琪心下一沉,不知怎的,宜妃說到這句,她反而安心了。若是宜妃借此機會來與自己示好,往后要多多親近,反而成了她的麻煩。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也許宜妃不是壞人,可她有選擇交友的權利,她不想和宜妃多往來。
至于宜妃跑來說這一通話是什么心思,估摸著宜妃自己都沒弄明白,她到如今還是那樣率性而為,不能用尋常人的行為來理解她。嵐琪正想著時,忽聽宜妃尖叫了一聲,一眼望過去,果然床榻上的人再次抽搐吐血,宜妃嚇得連連后退,最后竟直接跑開。外頭的人說娘娘去找公主回來,但她一去就沒再見蹤影。
這邊,宮女太監們好像已經習慣了。嵐瑛陪著姐姐坐等她們收拾干凈,再到床榻邊看,只見杏兒微微睜開雙眼,眼底仿佛游蕩著最后一絲生息。嵐琪仿佛在哪里見過這樣的眼神,當記憶飄回十幾年前的瀛臺,那個被惡毒宮女打得奄奄一息的小姑娘的眼底,也曾經有這樣的光景,可是那時候她能看到求生的渴望,這一刻,為什么有一種她要安然離去的悲傷?
“姐姐,環春說四阿哥在給皇上辦差,這會兒找不見人,今天大概要再晚些進來?!睄圭D達了環春的話,又提醒道,“小雨病得沉重,不肯吃藥,一心一意要隨著她家主子去,您看怎么辦才好,是不是不管了?”
嵐琪搖頭,吩咐妹妹:“你把敦恪公主帶去給她,若還不能清醒堅強,那就沒法子了,她們自有她們的氣性?!?
嵐瑛答應后要走時,一些話到嘴邊想對姐姐說,可看到姐姐沉重的神情,還是咽下了。她這個局外人是不該太多嘴,很多事往往看著別人覺得容易,只不過因為沒發生在自己的身上。
屋子里很快靜下來。杏兒依舊微微睜著雙眼,仿佛有意識又仿佛魂魄早就散在云端外。嵐琪望著她的面頰,雖然折磨了兩日,但是還留下一張姣好未脫形的面容,只是蒼白無血色。
嵐琪起身走到她的鏡臺前,將粉盒胭脂拿在手里,再坐回床邊,小心翼翼地將這些東西撲在她的臉上。
胭脂紅在臉上散開,仿佛有了生命氣息的紅潤,杏兒看起來不再那么可憐,好像只是睡著了一般。嵐琪放下手里的東西時,她的雙眸好像完全睜開。嵐琪看到她眼珠子在動,不禁說:“這下就好看了,溫恪姐妹倆那么漂亮,都是隨了你?!?
但是說這樣的話,不會有什么反應,頂多在她眼中閃過幾道光芒,也許她有很多很多的話要說,但生命到了最后一刻,懸著的那口氣,可能是有她未完成的心愿。
“杏兒,皇上已經晉封你為嬪,是這延禧宮的主位,往后人家都要喊你娘娘了?!睄圭骱φf,“咱們第一次相見的時候,我就在嬪位,我一直記得你說,進宮時正好杏花開了,就給你起了名字叫杏兒?!?
“當年我留給你一對翡翠耳珰,讓你被誣陷偷盜挨了打。后來把你帶進宮,又經歷了那么多的事,你在翊坤宮那樣辛苦也咬牙挺過來,到底,我有什么值得你這樣付出?”一語說罷,嵐琪淚如雨下,“我去請皇上來,好不好?”
卻是這一瞬,原本只是嵐琪握著杏兒的手,此刻杏兒仿佛窮盡所有的力氣緊緊抓住了嵐琪的手,她的指甲幾乎陷入自己的掌心,她用了很大的力氣握住了自己,甚至嵐琪想要抽回手時,她也拽著不放。
“你是高興,你也想皇上來是不是?”嵐琪問,可緊緊抓著的手依舊不松開,她禁不住再問,“那我不去請了,可好?”
這一聲話音才落,掌心的力氣才消失,剛剛幾乎就要再次抽搐的身體終于安穩下來,杏兒的面容再次恢復了寧靜,可是看在嵐琪的眼中,她卻明白自己該怎么做了。
四阿哥進宮時,夕陽已經從西方天際散去,他帶著一身疲倦來,先到母親的面前。嵐琪問他從哪兒來的,胤禛滿面憔悴地說:“兒臣給皇阿瑪辦差去了,在乾清宮復了命過來。”
嵐琪問:“皇阿瑪怎么樣?”
兒子面無表情地回答:“皇阿瑪一切安好,只是看起來有些累,就是額娘您現在這樣。”
嵐琪不以為意,又問:“去看過胤祥了嗎?”
胤禛搖頭說:“給額娘請安后,就要過去。”
嵐琪便道:“胤祥昏睡著,太醫說他是累極了,你不必急著去看他?!?
四阿哥則說:“環春說額娘急著要我進宮來照顧十三?!?
嵐琪吃力地扯出幾分笑容,溫和地對兒子道:“幫額娘做件事可好?”見兒子迷茫,她慢慢地說:“你再去一趟乾清宮,告訴皇阿瑪,就說敏娘娘快不行了,為了胤祥將來不被人輕視,求皇阿瑪來送他生母最后一程?!?
胤禛立時就答應了,可是母親又囑咐:“這是你的意思,不是額娘的意思,你懂嗎?”她再三道:“不要讓皇阿瑪知道是額娘拜托你這樣做,就當是你為了弟弟考慮。你放心,額娘不是要你這么做去向你阿瑪表白手足之情,只是體諒我的心情。兒子,能答應嗎?”
雖然四阿哥根本不知道自己要體諒母親什么心情,可母親既然這樣說,做兒子的沒有不點頭的道理,連聲答應后,轉身往乾清宮去。兒子跑開,嵐琪起身再到床榻邊來看了一眼杏兒,什么話也沒說,就轉往胤祥的屋子去,將孩子從昏睡中喚醒。而胤祥一醒,果然就急著要奔去親娘的身邊。
當圣駕在延禧宮停下,嵐琪已在宮門前守候,兩人目光相接,玄燁走到她身邊問:“胤禛求我來,是不是快不行了?”
嵐琪點頭不語,安靜地跟在玄燁身后。進門后,只見床榻邊十三阿哥把臉深深地埋在被褥間,不哭也不鬧,被父親摸了腦袋時,還嚇了一跳。
胤祥見到皇阿瑪才略有些崩潰,但玄燁拍拍他的肩膀道:“該對你額娘說,從今往后,你會好好活著,兩個妹妹你會替她照顧,這才是你該說的話?!?
他們父子倆說著話,嵐琪的目光則停在杏兒的臉上。她的眼角有淚痕,眼淚正不斷地往下淌,沒有方才緊緊抓著自己時的激動,那樣安詳而寧靜,仿佛在仔細聆聽父子間的對話。嵐琪的咽喉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可心里敞亮了。
半晌,嵐琪終于開口說:“臣妾去把敦恪帶來,溫恪那孩子宜妃帶來過了,可是孩子不肯見。臣妾想,就別強迫她了。”
玄燁頷首:“你看著辦就好?!?
嵐琪轉身便要去找敦恪,走到門前時聽見皇帝在對兒子說:“阿瑪能為你做的只有這些事,往后的路要怎么走,全看你自己有多少出息,你們兄弟之間本來沒什么尊卑差別……”
聽著這些話離開,后半程父子倆說什么,她都沒聽見。等帶來傷心欲絕的敦恪,小姑娘不如哥哥那樣會克制情緒,一進門就號啕大哭。玄燁抱著女兒與她說說話,不知不覺,熬過了子夜。梁公公來提醒了好幾次時辰,畢竟皇帝明日還要早朝。
皇帝來得突然,乾清宮還有些事擱著沒處理,子夜過后不久,便決定回去,十三阿哥說要送皇阿瑪,嵐琪就沒跟出門。
再次坐到杏兒身邊,嵐琪微微笑著伸手擦去她眼角的淚水,輕聲說:“之前給你撲了胭脂,皇上沒看到你憔悴的模樣,杏兒你很漂亮?!彼龑⑹峙c杏兒的掌心相觸,含淚道:“下輩子,咱們做親姐妹可好?”
榻上的人,用最后的力氣握住了她的手指,但力氣很快就消失,眼看著兩只手要松開,嵐琪握住杏兒的手再次緊緊捏著自己的手指,眼淚滴滴答答地落在彼此的手上,她淚眼婆娑,說道:“孩子們有我在,你放心?!?
踏著哭聲離開延禧宮,嵐瑛跟在姐姐身后,看到她的身子由沉重漸漸變得輕盈,她覺得皇帝最終能來,對已逝之人什么意義她不清楚,但姐姐往后算是能放下心里的包袱了。她追上嵐琪,剛開口喊了聲姐姐,卻見身姿看起來那樣輕松的姐姐淚流滿面,不免緊張地問:“姐姐心里很難過?”
嵐琪搖頭,意識到自己的眼淚,稍稍用絲帕掩去,依舊步伐輕盈地往永和宮走。
夜風陣陣,已有初秋的涼意。嵐瑛聽見姐姐說:“紫禁城里每天都有人離世,宮女太監悄無聲息地就從這里消失,太妃太嬪們,乃至于皇上年輕的妃嬪們,甚至是皇子公主,這些人一年之中也總有一兩個人。二十多年來,我送走了那么多的人,沒有一次的心境如現在這般
復雜,從前的我只是悲傷或冷漠,可這一次,我想了很多很多?!?
嵐瑛聽不懂姐姐的話,輕聲道:“您哭泣流淚,不正是因為舍不得敏嬪,這樣不就足夠了?”
嵐琪點頭:“是啊,這就足夠了?!?
“反正事情已經過去了,過幾天您好好休息,她的身后事興許還要您來操心?!睄圭鴩@息著,“都是可憐人,也不曉得大福晉送回去了沒有?!?
那日天亮后,延禧宮敏嬪去世的消息傳遍宮內宮外,皇帝于早朝的最后下旨追封章佳氏為敏妃。章佳氏為皇家生兒育女,生前既然已累晉到嬪位,皇帝再追封妃位合情合理,而一個家世背景微不足道的已逝之人,根本不值得讓大臣們非議、指摘皇帝的決定。
圣旨很快傳到內宮,敏妃的喪禮自然以妃位的規格置辦。這樣一來,宗室親貴、文武大臣中有不少的人要來以禮吊唁,而敏妃的梓宮停在延禧宮,一向清凈的地方終于熱鬧起來時,竟然是為了這種事。
太子和太子妃率先前來吊唁敏妃并上香。他們倆是驚魂未定的,大福晉那杯酒或那碟點心稍有差錯送到他們面前,現在就是他們的亡靈接受香火,而多年前書房里的慘案,就是直奔著太子去的,如今想來依舊讓他后怕、心悸,這幾日莫名就覺得,能活著真好。
其他皇子、親王、貝勒等也陸續進宮吊唁,因男人們多少有差事在身,女眷們會提前來應個景。敏妃在臨終前得到皇帝如此厚遇,這些事當然都是做給皇帝看的。這里頭多少人連這位敏妃娘娘什么模樣都沒見過,拈香行禮時,實在不曉得各自心里都在想什么。
人一多,未免周轉不起來,少不得要請幾位稍微等待。七月下旬,夏暑未散盡,上午艷陽也有幾分狠勁,女眷們肌膚嬌嫩,哪里容得曬?但延禧宮里辦喪事,稍懂禮數的人也不至于露在臉上,偏偏有人忍耐不住,說到底,還是打心眼兒里瞧不起已逝之人。
幾位阿哥福晉結伴而來,殿內正有幾位親王妃和老福晉在上香行禮,延禧宮的人忙得團團轉,只能求幾位阿哥福晉在屋檐下等一等。五福晉幾人都極其客氣,不過一會兒工夫根本不計較,卻聽三福晉嘴里啰啰唆唆地嚷嚷:“好歹在這里放幾張凳子呢,宮里哪一位娘娘屋子里的奴才是這么蠢笨的?真是奇怪極了,也沒見平時怎么樣的人,臨了得了這么大的好處,倒是與赫舍里皇后的妹妹比肩。可惜出身低賤沒法改,你們瞧瞧這屋子里的奴才,也都一副寒酸相?!?
“還請福晉放尊重些,我家娘娘好歹是皇上冊封的敏妃,是您的長輩。”人群里走出身穿縞素的宮女,手里捧著厚厚兩摞銀箔,憔悴疲倦的臉上滿是正氣,瞪著三福晉道,“委屈福晉們稍做等待,可死者為大,這是小孩子都懂的禮數。”
說話的是一向跟在敏妃身邊的宮女小雨,幾位時常進宮的福晉多少認得,而三福晉管她是什么東西,怎容許一個低賤的奴才對她這樣說話,竟箭步上來揚手就賞了一個耳光,呵斥道:“什么下賤東西,也敢來教我禮數?你家主子是短命鬼,你怎么不盡忠盡孝也跟著去?要不要我成全你?”
小雨跌倒在地上,手里的銀箔散開,銀燦燦地鋪了一地。三福晉被妯娌們拉開,邊上的宮女太監都來幫忙撿銀箔,卻突然見小雨從地上躍起來,隨手抄起方才捧著銀箔的木盤就朝三福晉砸過來。眾人嚇得驚慌失措,七手八腳地沖過來把氣瘋了的小雨拉扯開。三福晉眼睛瞪得銅鈴一般,醒過神就嚷嚷:“不得了了,這狗奴才敢打我!”
但忽然有別處的宮女太監從門前魚貫而入侍立兩側,但見佟妃娘娘和德妃娘娘被簇擁著進了門。這邊滿地狼藉,拉拉扯扯,里頭原在上香的老福晉們也都顫巍巍出來看光景,覺禪貴人攙扶著一位,根本騰不出手過來,原本吵吵嚷嚷的眾人一見佟妃和德妃,都閉嘴噤聲了。
“怎么回事?”嵐琪問延禧宮的人。胤祥的近侍小安子正拉著小雨,此刻便迎上來跪在娘娘膝下哭著把剛才的事說了。而嵐琪和佟妃都看到三福晉被幾位妯娌拉扯著的架勢,她臉上戾氣未散,緊張的神情下還有幾分惹人厭惡的跋扈驕縱。
“姐姐,算了吧,里頭好些親戚在呢。”佟妃輕聲對嵐琪說,“我去應付她們。姐姐趕緊把這里打發了,免得又傳出去笑話。”
便見佟妃往靈堂來,與幾位老福晉寒暄,示意覺禪貴人把她們請到別處去休息。庭院里,太監宮女慌慌張張地把散了一地的銀箔都撿了起來,小雨倔強地站在一旁整理著自己的衣衫。嵐琪揮手示意她們都下去。環春便迎過去拉了小雨,把她帶走,又讓綠珠、紫玉主持這里的事。她們不過是離開了一會兒,這就亂成一團糟了。
五福晉幾個人都上前來向德妃娘娘行禮,嵐琪頷首應過,吩咐她們:“幾位老福晉路也不好走,你們雖是皇子福晉,終究是晚輩,跟佟妃娘娘過去照應一下,一會子與她們一道離宮,但求別出什么岔子。”
五福晉幾人應答,沒想到三福晉卻厚臉皮地要跟著她們一起走。嵐琪冷聲喊住了老三家的,冷聲道:“你回去吧。”
三福晉一口氣咽不下,邊上妯娌幾人都看著呢,剛剛又被宮女不敬,想到德妃不分尊卑,一定要跟自己過不去,腦筋又轉不過來,氣沖沖地走近德妃,說道:“臣妾還沒上香,娘娘您憑什么要我……”
可三福晉話未完,卻見德妃娘娘揚手在她臉上扇過一巴掌,力道不算太大,但也足夠三福晉踉蹌幾步。德妃娘娘半句話沒對她說,只勒令隨行的太監:“立刻把三福晉送出宮?!毖粤T就朝靈堂走來。五福晉幾人不敢再看熱鬧,麻利地跟著一道走開了。
這事兒見到的人雖然不多,可實在夠新鮮,隨著三福晉被送出宮,她挨了德妃一巴掌的事就傳出去了。
榮妃那會兒在太后跟前伺候,聽了這樣的話,臉上紅得恨不得鉆地縫里去。太后唏噓不已:“嵐琪輕易不動怒,你家那個到底做了什么?榮妃啊,連太皇太后都夸贊你的品行,怎么如今叫兒媳婦毀了一世清名?”
榮妃一味地向太后認錯,離了寧壽宮后,氣得又犯了頭疼的毛病,便讓吉芯放話給兒子,不許三福晉再進宮,往后的日子宮里不召見她,這輩子別再進來了。
誰曉得胤祉回去責怪妻子莽撞,夫妻倆幾句話不合,瘋魔了的三福晉竟與丈夫拉扯動手,拿著剪子尋死覓活,最后“咔嚓”一下,把胤祉的辮子給絞了一截。
本來打架是家里的事,外人未必能知道,就算絞了辮子,也能用假的接上,魚目混珠,偏偏胤祉倒霉,在乾清宮和眾兄弟一道回話時,那接上的假辮子掉在地上,在場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皇帝的震怒可想而知。三阿哥那天再從乾清宮走出來時,已經從郡王降到了貝勒。當初皇帝想盡辦法給他貼金拉上來的郡王位,到底是給得太重了。榮妃氣得一病不起,連敏妃的喪禮都沒能參加。
而此刻,早已過了皇帝與心腹大臣的三日之約。大福晉的尸身,也在敏妃去世后第二天交還給了大阿哥。大福晉的喪禮,皇帝恩準以親王妃的規格舉辦,宮里宮外兩處奔喪,本來還圍著喜事轉的皇親國戚們,連事情都沒弄清楚,只管硬著頭皮各處應付。
待這一陣忙亂過后,已是進了八月。這一年的秋天格外蕭索,雖然只有延禧宮里辦喪事,可整個紫禁城都沉浸在莫名的哀愁里。明明有著阿哥、公主的喜事,但就是高興不起來。后來人們細思量,哀愁的興許不是敏妃或大福晉的過世,而是那恐怖的、不知躲在哪個陰暗角落里的毒手,也許下一個中毒而亡的人,就是自己。
嵐琪一直有條不紊地處理著杏兒的身后事,在妃位的規格上做到了最大的體面,除了那天賞了三福晉一巴掌,情緒平穩而安寧。這日聽說皇帝去寧壽宮向太后稟告下毒之事查下來的結果,嵐琪既然沒被傳召,便知道有她的不方便,打起精神往景陽宮來。無論如何,三阿哥受罰的事,如果當初她能再冷靜一些,也許不至于鬧到這地步。
榮妃亦是明白人,聽得嵐琪的歉意,不免苦笑著說:“你不打她,也會傳出她和宮女撕扯的事,太后還是會怪我的,我還是會讓胤祉不許她進門,她發瘋了照樣會鬧出這種事,和你有什么相干呢?她是個瘋子?!?
榮妃說完這些話,顯然有些吃力,長長一嘆:“那孩子從前與我說,能得到修書編史的差事就好了,如今皇上真的打發他去編書,也算是遂了他的心愿。從前我就只求他一世平安,如今更看明白他的出息,往后的日子平安就好。”
嵐琪說道:“姐姐寬心養身體,將來總是咱們相伴過日子,孩子們指望不上。”
榮妃凄然一笑,眸中有羨慕之色:“你我怎么會一樣?你的孩子都是有指望的?!?
這樣的話題說下去沒有意義,榮妃是恭維也好羨慕也罷,對嵐琪而言不會有什么影響,比起自己想要維持彼此和睦的關系,榮妃更依靠這份關系存活下去。她只要愿意配合,就算發生了三阿哥被降爵位如此嚴重的事,也不至于破壞她們的情分。就連宜妃當日都能站在病榻前說出那番話,這宮里但凡有了年資的,哪一個還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