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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糕吧。”
空的眼角泛出淚花。
“其實……”
“什么?”
“其實,至少他是愿意送給你這樣一份禮物的。”
“你這算是為他說話嗎?”
“唔唔。我說不好。”
“——對。你們都很好。真的很好——”
空的眼淚止不住地流。
“光子郎。你知道嗎。我感到面對他就像面對一丈淵壑……”
我的神情被空帶動著恍惚了起來。仿佛那也是我的命運。倘若有一天,太一送了我一份類似的禮物——或許是全新的電腦配件之類。我,我會作何感想呢?以往御臺場小分隊的成員過生日的時候,都是一起出門度過這快樂的日子的。贈送的禮物……
相較之下,還是“與好朋友度過這一天”顯得更珍貴些。
空和太一不再是原來的左右腳了,但卻也沒有成為戀人。
是空的膽怯。不過我當時沒有意識到。空怯于面對“男女有別”的新關系,盡管是她開了這個頭。空對于太一的禮物心情糟糕,是因為她先前的解讀被我的發言無情否決了。而她為什么心情糟糕我當時也沒有意識到。我當時也沒有反應過來為什么要那樣為太一辯白,其實我想說的是,【既然太一對你示好了,就表示他不會走入對你“沒有任何想法”的那條路去】。可是,空不能理解。真是可惜。
作為當事人之一,我是知道當我把空教給我的話帶給太一后,太一的苦惱反應的。他說“或許年紀大了就會有變化吧”。
太一的語調非常低落,和他剛走出御臺場小學的意氣風發完全兩樣。那時候我也隱隱的不安,好像此前我所心悅的那個太一離我遠了很多。
若說因為此事而讓太一和空到此為止,那是絕不可能的。太一和空還是一起上下學,雖然很快就到了暑假。但我后來聽說,兩個人甚至壓根沒有再提過空十三歲生日禮物的相關話題,這著實震驚到了我。太一怎么想的我大概清楚,他是真的怕了,他不知道是不是激怒了空,否則空照理來說,無論如何都該回復他的,無論是當面的還是電郵的。空怎么想的,我就非常不理解了。或許是她的情緒化戰勝了她的理智,讓她忽略了【這場合下她應該發表一下自己的看法或態度以免造成誤會】的重要情況。
空曾經是絕對堅強勇敢的家伙,即便是更加表露了女孩兒的特點,也不致收斂這樣的個性。按小岳的話說,她對太一的努力,“就從沒停下過”。這個暑假,空和太一的互動多到令大和產生了吃醋感。或者說,原本和大和的通信頻率有明顯的部分被轉給了太一。似乎一個學期過后空的心態調整過來了。她要積極進攻。
這學期空的成績依然非常好,她的老師們都覺得按照這樣的情形,她將來輕松考入最一流的大學不是什么問題。太一的成績出了點小幅跳水,按他自己的解釋,在國中的每一天他都期待數碼世界的新冒險。可是這樣久過去了也沒有聽說玄內老人那邊來的消息,他覺得自己“心癢極了”。
原本看到空相比小六的自由,太一是想著我們“御臺場小分隊”,能再像小學時一樣常常一齊行動。可是我卻覺得,不如留給空更多的和太一獨處的時光,我覺得我也“摻一腳”的話,我自己一定會感到非常不是滋味的。
雖然,我也好想在放學的時候走在太一的身邊。他那么高,隨便舉起手就能撫摸我的頭發。
該如何對太一發動攻勢呢?幾層樓之上住著你喜歡的人,就好像樹洞中一顆甜美的果實。如果直截地跟他說我的心意,……
至少空不會這樣做的。原本我感到太直白地表露,若被拒絕會摔得很慘;見到了空和太一之間的細事,我又開始覺得重心不在這兒了。或許,或許太一根本不考慮戀愛這種問題的。
既然不考慮的話,……
跟太一直說會是個可行的選擇嗎?既然不考慮也就不在意?
既然不在意,又何必要說?為什么要告白呢?
我突然理解空了。
對我而言并不是一丈淵壑,而是一團漿糊。
太一明顯地不喜歡“女孩子才喜歡”那一類的東西,但這恰恰是空急于表達給太一的。這個暑假,因為長期收不到玄內老人的訊息,就連小學時保持的預習課程的習慣也丟掉了。這我也是無可奈何的,畢竟這次連瓢蟲獸也不能在我身邊。從小光那里知道了阿岳在法國那邊還有零星的冒險經歷,是跟著那邊一個叫卡特莉絲的被選召者一起的。即使這樣也見不到當初太一那種豪言壯志的眼神了。
暑假過去了不到十天,再看到太一的時候只覺得他神情憔悴。這些天他基本都在跟空“約會”,不是逛街就是看電影。對太一來說,顯然他需要有一個支持自己和【女性朋友】出門的理由,而這個理由就是【這個女性朋友是空】。我想太一之所以“會這樣到了在他看來是遷就空”的程度,根本上是因為他希望“和空的關系能夠變得更好”,即便不是為了戀愛。
太一表現得明顯吃不消了。逛街是無聊的。電影也是他“無所謂看或不看”的類型。對于空肢體上的親密攻擊,他也只好是“非禮勿動”的靜默。無論哪一條都夠讓他遭罪的。
我知道,太一更想跟空踢足球。我也知道空別的也還好,最不想和太一踢足球。
我又想加進去救救太一,我又不想攪了空的美意。
為了讓自己從這該死的關系中脫身出來,我竟然鬼使神差地答應了美美所謂的“合宿遠行”。女生那頭就是美美和她的幾個朋友,至于男生這邊……我都不太熟。雖然說我們班里的人除了美美我都不熟,但我不覺得這是壞事就是了。
合宿的晚上,其他的男生都很吵鬧。說起來當初在數碼世界的時候,我是因為有太一、空和美美在才不覺得不好受。第一次參與這種和不熟悉的人的合宿,我感到連睡覺都做不到安穩。所謂的“合宿遠行”,名義上是到茨城“感受和體驗異地生活”,其實就是美美那幾個朋友體驗戀愛感。某天晚上其中一個同行的男生沒有回來,后來我忘了從誰那兒聽說的,那家伙和美美其中一個朋友跑去賓館住了一晚上。
白天在縣里活動時,美美總黏著我,依舊是問東問西的。我人在茨城,心卻在御臺場。我真后悔。決定前媽媽就勸我不要參加這種和美美單獨相處的活動,我當時煩悶極了,邊哭邊說了些太一和空和我的事。見我這樣媽媽也沒再說什么。
不過,合宿遠行回來后,關于這事媽媽還是嚴肅地和我談了談,告誡我這樣下去可能會更加傷害到美美的。我便把“并沒有適當場合主動拒絕美美”的苦惱也說給媽媽聽。媽媽理解了我,并勸我盡量減少同美美的來往。
合宿遠行的最后一天,美美問我關于最終“配成的”兩對“男女朋友”的看法。我說,雖然是同班同學,但這樣隨便地“交往”,恐怕難以持久。于是美美問我,要怎樣才算是“不隨便”。
我想到太一,這么想著回答說,“至少是相處過程中對對方產生深情吧。”
“那么,我,呃,不是,你,光子郎,你有喜歡的人嗎?——‘不隨便’的那種。”
我下意識地點點頭,但想到或許會被美美誤會而收住動作。可惜這樣依舊是弄巧成拙,因為我看到美美看到我的表現之后表現出了害羞。
美美的事雖然不算大麻煩,但現在評價一下我當初的作為,確實是不大好。——但我也不覺得這該怪我。
合宿遠行后,情理之中地聽說了太一和空吵架的事。太一可憐兮兮地問我,要怎么才能懂“女人心”呢?看來,這是空語言上攻擊太一的地方了。
太一還指著他的鼻子問我,他是不是太幼稚了。
“非要問的話,我想我也不夠成熟吧。”
無論是理解女孩子的方面還是處理和美美關系的方面。
“你覺得空很成熟嗎?”
“我想,她因為必須要面對她的母親,至少內心是渴望成熟的,
“——尤其她可能需要一個成熟的男朋友。”
“男朋友?”
“不,可能是我多想了。”
話到嘴邊才發現自己有多么不想讓太一和空交往。毋寧說,如果太一有醒覺的那天,我希望他的對象是我而不是空。
“男朋友啊……”
“——光子郎。你覺得空是為了找一個靠譜的男朋友,才把我看成是她的‘潛在交往對象’嗎?”
“啊???!”
“為了和未來男友的相處,呃,怎么說,相處‘健康’?”
“不是。我是說,為什么你會覺得空把你看成是她的‘潛在交往對象’呢?”
“因為和我干一些似乎更多是情侶之間才干的事嘛。”太一噘著嘴回答道。
“那么,她有沒有可能,是因為喜歡你才這樣做呢?”
我屏住呼吸問出了這句話,我感到心臟要從嗓子眼跳出來了。
“不,不會。
“不會的。
“她不喜歡我的。”
我不知道為什么太一那么堅定。
“如若她喜歡我的話,呃,不,不會的。假如……這么說吧,就是,我想我絕不會是她【需要】的那類人。”
“如,如果說,”我感到自己要因為心跳過速而猝死了,“她并不【需要】哪類人,她只是【需要】你,你太一呢?”
“那么,”太一陽光地一笑,“我要勸她別這樣想。”
“你或者我似乎都不能讓她感到開心(暗指空和她母親的事);如果只是因為有著‘御臺場小分隊’的交情的話,我想,空最好是選一個可以理解她的人。”
我語噎。一面是純善的太一,一面是癡情的空。我當時以為太一是經過思考才說的這番話,或者說,以為他無論是否對空有好感都選擇了放棄。
但是,他……
他后來后悔了。
“總之,我應該認真陪她完成這些預備。
“她需要這些。”
太一的黑眼圈似乎淡了一些。
那之后第二天傍晚,夏風不那么熱的時候在街上約了空聊及此事。
“你說太一是這么和你說的?”空眼中失神,雙手交叉握在胸前。
“我想,或許他說的對。”
“那個笨蛋……”空哭了,扭頭不想看我。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空哭得更加裂肺。
良久,空問我。
“光子郎。是不是只有我是那個任性的人?”
“任性?”
“幻想著愛人與自由可以兼顧。”
“我,我不知道……”
“你知道大和怎么說的嗎?”
“他怎么說?”
“他說情愛之事不可以遷就。”
“……因為他的單親家庭的經驗么?”
“會有這方面的影響吧。但我覺得更像是他自己總結出來的。”
“我,我不知道。”
“說來,你為什么會喜歡太一呢?”
“我嗎?”我深吸一口氣,
“我,我也說不好。以前和爸爸媽媽互藏心事的時候,也許,也許是他把我帶出了繭房。”
“繭房?”
“是我自己營壘的和外界的屏障。”
“你那時……倒也是悶悶的。”
“但……
“或許,我太過注視我們兩個之間的互動,而讓我們——我眼中的我們,被裹在了新的繭房之中了。”
“名為熱烈的私心嗎。”
“我也說不好。但,!”我雙手握拳舉在兩腋之前,
“我就是喜歡(他)。”我低下頭。
“他似乎不再是我的英雄了。”
空突然說。
“‘英雄’嗎?”
“是的。是我以往的幻想。”
“因為納米獸那次?”
“對。你知道么。他突然現身救了我。那時候我只覺得我的身心都屬于他了。”
“很浪漫啊。”
“但是,大和批評了我。
“他說,一個人不應該在爭取獨立的同時又把自己交付出去。
“他說我對太一的感情包含了太多的自我感動,
“我應該只是因為喜歡他而喜歡他,而不應該為了回應他為我做的而喜歡他。”
“那種場合下換成別人他也會全力營救的吧。”
“正是這樣。”空無奈地嘆息。
“感到迷茫嗎?”
“挺迷茫的。你跟我說了他(太一)的想法后,我,我就更……”
空的淚水又流下來了。
“英雄雖然未見得是全知全能的,至少也該向著那個方向吧?”
空突然看我。
“對太一感到失落嗎?空。我想,你這樣想大概是不行的。
“他對你的‘特別’,不在于他救了你。
“——唔唔。但我或許說不好。既然他已經那么說了。
“或許放棄他是一個好的選擇,但要是你因為他不再是你的英雄而放棄他的話,空,我說真的,我會因此看不起你的。”
“啥啊。怎么會呢。即便他不再是我的英雄,我也還是會喜歡他的。”
——“我喜歡八神太一!
“——雖然,也會幻想他是能讓我想明白我的問題的那個人就是了。”
“說說你吧。光子郎。”空突然微笑起來。
“你這樣的心態,在‘獲得太一’這種事上也大概是無能的吧。”
“不一樣的。”我矢口而出。
“他不是你的英雄,只是因為不只是他,像我這樣的人,我們都沒法給你一個你需要的答案。”我轉頭望向西沉的太陽,繼續說道:“但或許,這種答案,原本就需要一個更高維度,呃,或者說,更富閱歷的人來賦予。
“——已經超出了這個年齡的家伙的能力極限了。”
“那么,你和我又有什么不同呢?”
“我和你的不同,在于我們是【彼此需要】的。”我正色道,忽而來了強烈的自信。
“‘御臺場小分隊’沒有我也可以嗎?”
“冷峻地講,在數碼世界的冒險之中,如果有更多人的存在,那么你的調停能力是很被需要的;但是,若人數降下來,……
“譬如只有我和太一,兩個人。”
——“何況,你現在正是在退出‘御臺場小分隊’。”
我挑挑眉頭,直看著空。
空一句話也不說,靜靜地看著我。
“也許你說得對。”空別過頭去。
“雖然還是想說,你這樣,和我當初把太一看成我的英雄,沒有什么不同。”空小聲說。
我的拳頭又攥緊了。
“我啊。我想改變一些東西。”空忽然自言自語道。
“還記得第二次冒險的那些孩子們嗎?”
“‘吃枯草’,那個‘領袖’?”我想起當時空和“領袖”的一些互動。
“不止這樣的。我后來想了一想,覺得自己和那些孩子,沒有什么不同。
“他們是各自活在各自的痛苦之中的,我亦有屬于自己的痛苦。
“而這痛苦,是有一條共性在的,那就是名為社會的枷鎖。
“因為一個龐大的什么東西,大家都覺得,你就【應該】那么做。所以,那些孩子才被【應該】好好學習,而我則【應該】學習花道。”
“你為什么會選擇禮貌呢?不是因為這樣做在你看來是道德的,而是因為你周圍的人都這個樣子,如果你不這樣做就會收到異樣的目光。那目光足夠寒厲,教人冰入骨髓。所以大家打起交道來都是客客氣氣的,但夜店中的胡作非為卻讓那白晝下偽裝得十分精致的面皮裂開一個大口子。沒人喜歡那樣卻都選擇了那樣,這在我看來也太冷漠。
“所以我要說的是,那些孩子陷入了一個愈來愈深的漩渦。一開始大家對殺戮還有些抵觸,可到后來有些人習慣了屠殺之后,對這種行為的抗拒就會讓那個人成為人群中的異類。
“雖然從表面上看,只要你聽憑內心的善良,‘我也這樣做’,就能反向營造出一個光明的環境,但那實際上是不可能的,因為在那種環境下邁出來第一步,所要承受的壓力讓人難以想象。”
“我想,我還是不想像那些孩子一樣,成為蒙受枷鎖之威后逐走的犬豚的吧。
“我想做些什么。我想改變。‘改變一切’或許太虛無縹緲,但我至少應該對環境產生什么影響才對。
“我希望世界是可以有更多的愛的。但這種愛,絕不是武之內淑子口中的那種‘為你前途’的枷鎖變作的。——或者說,我希望能夠消除這樣的‘以愛為名義’的傷害。”
“我,我想……改變太一。”
空這樣說的時候又低下了頭,好像變得非常不自信。
空膝蓋之下的一條小腿斜著跳起來,又落下去。
“‘要去爭取屬于自己的幸福’,大和是這么對我說的。
“這也是他做音樂的原因。”
“你覺得大和是個適合你的人嗎?”
我鬼使神差地這么問了一句。
“呃。怎么會問這問題。”
“……”
“……那不重要吧。唔。我不知道。為什么你和太一都覺得‘適合與否’那么重要。”
——“我可是要‘活出自己’的人呀。”
空微笑著,眼角又流出兩行淚。
“這樣么。因為要活出自己,所以一定要爭取自己的所愛。”
“正是。所以,光子郎。我想在這點上我可該對你驕傲了。”
“如果有一天,你的理想破滅了呢?”
我悲觀地問道,作為兩人關系的第三者,我對太一和空的未來的預感就是這樣的。
對于空自己的向往,我也有這種預感,說不上來為什么。
“那么。我便把這話原封不動地奉還給你。”
“奉還給我?”
“別的我說不好。但我就是覺得,在太一這事上我不會輸給你的。連我都做不到的事,我相信你也一定做不到。”
——“光子郎。我不知道你是否意識到,
“你已經變了。”
“我變了?”我用食指指指自己的胸膛。
“你變了。你不是那個小三的光子郎了。你是會勇敢地向我宣戰的人,也是會因為照顧我和太一而選擇和美美遠行的人。你有了各種屬于你自己的決定了。
“——對太一的情感也將改變。”
“像我一樣。
“英雄死了。騎士與扈從也不能獨活的。他(太一),”
空忽而轉過身去,
“他現在的樣子,他未來的樣子,或許會讓你我更加地失望。
“而你我所能做的,不過是更加勇敢地迎上去。”
“勇敢么。勇敢會有頭兒的。”我喃喃道。
空沒再說任何的話,她又開始哭,雙手埋著面背對著我離去。
或許我說中了她最擔憂的事。
而且在之后成真了。
勇敢是會有頭兒的。空的力量也是有限的。
騎士與扈從的關系,恐怕也只能跑到《堂吉訶德》去尋找了。
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最終太一會是那樣一種人生發展。
不是只有空的英雄死了而已。
第三次冒險結束之后,太一和空起了真正的矛盾。再后來,空跟了大和,賢君也出現在了我的生命中。
監察者的面目逐漸顯露出來了。
太一和小光,小岳和小光……
八神太一沒有成為我設想中的“兩個世界的救世主”。
……
暑假進入了后半程,太一和空很快地和好了。但兩個人卻開始打啞謎。太一的心照不宣,自然是要扮演好他以為的空要他扮演的那個角色;空的心照不宣,則是默認了我對太一的話的理解。空轉而享受和太一的相處,并盤算著要怎樣才能轉變他的想法。
下個學期開始后的第二個月,新一次的冒險來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