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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辦公室里的共謀驚聞門外的騒動。
“快閃!”斂眉馬上與地分道揚鑣。“我不回教室了,下個月正式行動之前再和你聯絡。”
兩人疾速躲開串謀現場。
她一路奔出校門,原想跑去停車的地方,然后直接回家,然而一路跑出去的同時,默默感受著夜風拂面的決意,露華清凝的水氣撲向她的臉龐,一時之間心血來潮,干脆直直沖向后山,心清如塵埃般輕揚起來。
隨著跑步速度的加快,整個人彷佛與風速融成一體,飛向世界的垠限。她盡情享受著單純的奔馳之樂,直到肺腔脹出抗議的刺痛感,直到腳步蹣跚得不成步調。
“嘩!”她痛快地大喊,跌向路旁的草蔭。新鮮空氣恍如清泉,冷冽清新地灌入她體內。“好舒服”她險些喘不過氣來,然而近日的郁悶似乎伴同適才的疾速而蒸發出體外。
癱頹在草地上賞星芒,雜念雖之沉淀下來。
仔細尋思,她實在沒必要為時彥白白傷懷。反正她已打定主意,生活的目的在增進她嫁與時彥為妻之婚姻生活,生命的意義在創作她和時彥下一代繼起之生命,而以往交手的戰況也向來由他屈居下風,既然如此,她已經占了五成贏面,還平白擔心個什么勁兒?直接勇往向前便是。
虧她浪費了好幾個星期與他冷戰,虛彈了數十缸冤枉的淚水,真是不值得呀!
決定了,明天上班時與他和好,然后進行她的鯨吞蠶食計畫,早日攻占山河,一統天下。
“唔”詭怪的異響從林蔭深處飄出來。
是誰?她一骨碌跳起來,左顧右盼,搜尋著侵人她小小乾坤的聲音來源。
她藝高人膽大,入夜后獨自在山陵內徘徊并不感到畏怕,只是討厭外來者干擾她的寧靜。
“救救命”
真的有人,而且微弱的吟囁聲異常耳熟,聽起來彷佛年輕女人的腔音。
她提高警覺,觀察四周的環境,五分鐘后找出噪音的發源處。樹林進去十公尺左右的地方有一間廢棄的鐵皮屋,據說以前是替校方守夜的老榮民棲身之所,老人去世之后便空置下來,偶爾成為流浪漢們臨時借宿的免費旅館。
三更半夜,小屋里怎會有女人的呼叫聲?
會不會是“好兄弟”或“好姊妹?”
媽呀!她天不怕地不怕,偏偏怕鬼。
“救救命”又來了。
表會求救嗎?可能性很低,可見對方應該是人。
懊不該過去看看?
畏怯的念頭理所當然占了上風,然而身為“前任一幫之主”她有義務關照道上的姊妹,尤其這串呼救的聲音委實耳熟極了,倘若對方以前跟著她混過,她明知人家有難還自顧自逃開,似乎少了點江湖道義。
避他的,除死無大事,先查清楚再說。
她使出吃奶的膽識挨進鐵皮屋,埋伏在屋內聆聽內部的動靜。
“我好難過救命”聽起來只有一個人。
斂眉深呼吸一下,吞了口口水,腳尖輕輕頂高薄板門。“誰在里面?”
小屋隱隱透出低暗搖影的蠟燭火光,沒人回答她。她探頭觀察敵情,蒙昧中瞟見一道蠕縮成團狀的人影臥在小行軍床上,屋內已經結滿蜘蛛網。她稍微推開門扇,對流的空氣揚起厚厚的灰塵。
“救救我”呻吟聲融人幾分求援成功的釋然,床上人兒勉強翻了個身。
斂眉掩唇,以免自己失聲叫出來。范君敏!
“小范,你怎么會跑來這里?”
“小小畢”范君敏痛苦地朝她伸出手。斂眉眼尖,馬上瞄見她的衣袖高卷,手臂上點點滴滴布滿青紫色的針孔。“救救救我”
“發生了什么事?”她大驚失色,趕忙撲過床畔查看范君敏的情況。
探指測量她腕上的搏動,發覺她心脈振動速度快得離譜,而且皮膚觸手冰涼,臉蛋已經出現詭異的死灰色。
“小廖打針量打太多”范君敏的唇角猝然吐出駭人的白泡泡。
“小范!”斂眉嚇呆了。她從末見過這等嚇人的陣仗,更不知道該如何處理一個口吐白沫的吸毒者。“小廖在哪里?”
“怕跑了丟下我”范君敏每次開口,白液就泛濫得益發離譜,終至她的話聲模糊。
“你別怕。”她努力咽下惡心的反胃感。“我去找人來幫你。”
“不不要告訴老師,會會退學”范君敏使出最后的力氣揪住她的衣角懇求。
“好,我不會告訴學校的人。”她倏忽覺得面頰濕濕涼涼,抬手撫觸,方才意識到自己驚駭的淚水不知何時已悄悄溜下來。“你再多撐一會兒,我下山打電話找朋友來接你。”
“不不要走”范君敏絕望地捉緊她。“我好怕不想一個人死掉”
她也很害怕呀!斂眉拭掉淚水,扶她在床上躺好。
“別怕,我馬上回來,相信我。”她勉強捺下慌亂的情緒,盡量以穩定的音量安撫同伴,可惜顫抖的手指泄漏她的秘密。“小范,你乖乖等我,我馬上找人來救你,打完電話后,一定馬上回來陪你。”
范君敏勉強扯出微笑,笑到半途,一口氣突然接不上來,兩眼猛然翻白。
來不及了!
她狂奔出小屋,飛下崎嶇的山道。
“救命呀!”
柔柔夜風依然拂掠著她的臉龐,她完全失去了剛才奔馳享樂的心情。
小范快死了!
淚水重新凝聚在他眼眶,阻礙她的視界,她的腳下絆到樹根,一個踉蹌幾乎跌倒,連忙揮臂拭去礙事的淚意,足下卻絲毫不敢停留。
誰來救她?小范快死了。
她從未如此近距離地碰觸到死亡的顏色,范君敏的眼球已經混濁,氣息短促,隨時都有心臟麻痹的可能。自己雖然討厭她,卻從未詛咒過她的死去。她不希望見到任何人離開人世。
救命,誰來救救她們?她好害怕。
斂眉奔近學校圍墻,返校的人潮早已散去,偌大的校園里冷清清的。
怎么辦?究竟該找誰?
淚光模糊中,瞥見公共電話的燈志,她恍如遇見救星,飛撲過去搶起話筒,腦中已然一團混亂,隨手摸了一元銅板拋進投幣孔里,任憑直覺驅使的按下七個數字。
一聲、兩聲、三聲快呀!快接電話!
“喂?”彼端終于響起熟悉,而且具有安撫作用的招呼。時彥”彥”彥
“喂,我是小畢,你快來呀!”她放聲大哭。
午夜的急診室里門庭冷落,僅有三兩位病人徘徊于回廊間,時彥和斂眉枯守在手術室門外,盯緊墻上的“手術中”燈號,隨時等待它熄滅。
子夜一點,她苦苦等候了七十幾分鐘,精、氣、神接近耗竭的邊緣。
“累了?”時彥溫柔地將她攬入懷中。
她蜃,靜靜吸取從他身上源源散發出來的力量。
“累了就合眼睡一下,等他們出來我再叫你。”他撫順她的發絲,輕輕在她額際印下憐惜的親吻。
今晚真是累壞也嚇壞她了。
“嗯。”斂眉出奇的溫馴。
走廊尾端響起急切的腳步聲。
“啊人呢?人在哪里?”惶惑的臺灣國語傳進他們耳中。
“應該就是他們。”斂眉提醒他。范君敏的父母。
時彥攬著她迎上去。“請問您是范先生嗎?”
“對,啊你們是?”
“范先生,敝姓時,剛才是我打電話通知你們的。”
他好不容易才聯絡上范氏夫婦。由于小畢沒有范君敏家里的電話號碼,只好給他同班同學的電話,他逐一撥過去探問,打到第十通總算查出確實的數字,然而掛電話去范家時,夫婦倆都出外去了,他只得在答錄機留下訊息,直到此刻家長才趕到現場。
“啊我女兒有要緊沒有?”范太太焦急地揪住他的手臂。
“必須等醫生出來才曉得。”時彥安慰她。
“多謝你們救了我女兒,要不然伊死在山頭嘛沒人知道。”范先生感激地與時彥握手。
“先生、小姐,你們貴姓大名?”
“我是時彥。”他把斂眉拉到身前。“這位同學叫畢斂眉。”
“畢斂眉?”范先生沉思半晌,臉容突然變色。“我聽過她的名字,科主任告訴我,在學校里有位出了名的壞學生就叫畢斂眉,平時常常找人與我家阿敏打架。我問你,你給我老實說,你帶阿敏三更半夜到后出去做什么好事?”
事到臨頭竟然想抓人墊背當替死鬼!斂眉簾轉為鐵青色的七爺八爺面孔。
時彥發現情況不妙,趕緊搶在她前頭辯稱:“范先生,請你不要誤會,今夜正是她發現令嬡情況危險,下山打電話求救,才及時穩住范君敏的病情。”
“哪有這么剛好的事情?”范先生不信他那套。“學校后山暗蒙蒙的,小女生絕對不敢半夜一個人上去,她一定是和我們阿敏約好,不知道想帶她去做什么壞事,臨時出了差錯才打電話聯絡大人。”
“你有沒有搞錯?自己女兒沒教好還想推卸責任。”她指著中年男人的鼻子臭罵。“你也不反省一下自己平常是如何教育小范的,她做錯事你從來不管教她,只曉得送錢給科主任替她‘暗坎’下來。你以為沒記過、沒退學的女孩子就叫‘好學生’?沒被記過有啥屁用,架還不是照打、葯還不是照嗑?”
“你”范先生臉色漲紅得幾欲休克。
“小畢,別沖動。”時彥將她的脾氣安撫下來。
“天底下就是有他這種以為金錢萬能的豬!”
砰!她一腳踹上塑膠椅凳。
沉郁的回音在走廊間嗡嗡繞嗚,音波尚未平撫,手術室的綠門無聲無息地推開來。
范氏夫婦急急迎上去。斂眉聽見醫生吐出的第一句:“情勢暫時穩住了。”便拉著時彥轉身離開醫院。
豬!勢利鬼!錢奴!短視近利的笨蛋!
她率先沖向停車場,沿途用力踹踢其他車輛的輪胎。
“小畢!”時彥搶在她凌虐自己愛車之前拉住她。“你怎么了?別跟那種人一般見識。”
“我能不跟他們一般見識嗎?”她的眼眶紅紅的。“世界上到處都是那種不負責任的大豬公,從不懂得反省自己;永遠以有色的眼鏡來看待別人。我又不是植物人,怎么可能對他們的眼光無知無覺?”
“既然你知道他們是豬公,何必與他們一般見識?”時彥極力開導她。
“說得比做得容易。”她恨恨地踹車輪一腳。“可惡!你知不知道有偏見的豬長什么樣子?就是他那副德行!”
雖然明知時機不對,時彥仍然忍不住被她的形容詞逗笑。
“笑什么?”她怒道。
“沒有,沒有。”他趕緊清清喉嚨掩飾一下。
有偏見的豬?虧她想得出這個名詞。
“你也跟他們一樣!”
“我?”連他也變成有偏見的豬。
“對呀!”她吸吸鼻子,一顆淚珠偷偷滑出眼角。“你跟大家一樣,認定了我是壞胚子,所以才千方百計甩開我,生怕我替你惹麻煩,對不對?”
“不對。”他喊冤。“我并非為了那些無聊的原因而疏遠你。”
“哈!被我逮著了吧?你確實在疏遠我。”她恨恨地在他鼻端前揮舞拳頭。“說吧!你究竟為了哪些無聊原因?”
“我”多吊詭的問題。倘若他直接回答,便等于承認自己的原因屬于無聊的領域;若不回答她的質問,又變成自己理屈。
終歸一句,小畢永遠懂得如何操控他!
“我就知道你回答不出來。”她使勁抹掉珠淚。“不管,反正我非嫁你當老婆不可。如果你喜歡瘸子,我馬上把自己撞瘸;倘若你喜愛瞎子,我馬上把自己弄瞎;我這么做夠真心誠意了吧?”
“你別胡來!”他擔心她真的走火入魔。“我對子和瞎子沒有特殊偏好。”
“那你自己坦白招認好了,未來的時太太必須具備哪些條件?”
話題竟然從午夜救人演變為擇妻條件大公開,未免扯得太遠了。而且她前幾天仍然對他冷冷淡淡的,怎么轉眼間又黏膩起來?他發覺自己真的搞不懂她。
“小畢,我認為”
“少跟我瞎掰那套年齡問題,小姐我絕不買帳,反正我就是打定主意要嫁給你。”
時彥的額際開始隱隱作痛。他究竟招誰惹誰來著?今天從早到晚硬是有人逼婚,先由石藤和韓寫意上場,歐亞一號敲邊鼓,按著再出正牌小#x59d1;#x5a18;親自拷問,中途尚且插播一段急診室好戲。情況若再持續下去,難保他不會點頭答應。
不行不行,先岔開話題比較保險。
“等你畢業再說。”輕輕松松為自己爭取到一年以上的時間。
“這是你說的哦!畢業之后你就娶我。”
慘了,她大小姐自動將他的回覆演繹為她希望聽見的答案。
“喂喂喂,”他連忙追上去。“我不是那個意思”
每次都這樣!忽喜忽悲,忽怒忽笑,害他有如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迷迷糊糊地答應她一切要求。
“管你的,你已經說出口,不可以黃牛”她遠遠跑開來。
得逞了,得逞了!既然握有他的親口允諾,以后重提舊事時他就別想閃躲。早就說嘛!親愛的時彥,你怎么玩得過我?
多日來沉窒的心情,轉瞬間飄揚于星海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