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淑芬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現在才叫大功告成。
她收拾好隨身工具,拍拍身上的塵土。呼,折騰了大半夜,今天真是累得要命,回去睡覺吧!
“拜拜!”離開之前,先打開老板的防盜器。洪志揚以前在辦公室內夸過口,他選擇的偵測機種配備自發性的小電池,所以車子拋錨在路邊一樣能運作。
選得好呀!正好符合她此刻的需要。她再度搖晃車身,讓機器發出今晚的第四度尖叫。
然而這次她沒必要留在角落里觀察,趁著洪志揚下樓的一分半鐘內偷溜到巷子外,反正他自然會下樓發現自己的愛車被毀,明天去學校欣賞他的蹩腳相就好,今晚先脫身要緊。
九十秒后
“啊我的車!”慘烈的痛吼聲不負眾望地響起。
現在大呼小叫已經太遲了,早知如此,又何必當初呢?
她哼著小曲兒,蹦向自己停在大馬路旁的機車,背穩包包隨時打算開溜。
“喝”一只精瘦卻強硬的手臂突然從背后環向她的頸脖。斂眉倒抽一口冷氣,直覺反應是自己被老板逮個正著了。
“你做了什么好事?”時彥嚴酷低沉的嗓音順著夜風飄進她耳里。
喔哦!
怎么會是他?簡直衰得離譜。
瞧時彥那副雷公臉
唉!想來今晚將是個漫漫長夜
這是她頭一遭來時彥家里,不過主人顯然無意讓她仔細參觀屋內的陳設。
原來時彥的住處與洪志揚僅僅相隔了一座國父紀念館。雖然她私下記牢了他的地址,可也沒料到他落腳的“仁愛路三段”與老板的巢穴“光復南路”距離如此之近。沒法子呀!路名上聽起來明明位于兩條毫不相干的干道嘛!可見世界多么狹隘,人哪!做壞事真是得挑地方。
她的心底當然對單身漢之家好奇得緊,儀容上卻必須擠出作賊心虛,外加泫然欲泣的復雜表情,坐在真皮沙發里拚命扭絞瑩玉色的蔥指。
“時時大哥,你你怎么會正巧在大馬路邊撿到我?”螓首低垂成九十度角,囁嚅而可憐地低喃著。
從時彥的位置只能看見她的頭頂心,她的鬈發亂蓬蓬的,隱約露出淡白色的發漩。他深吸一口氣,稍微緩和下滿腹狂燒的怒火。
“我跟蹤你。”言簡意賅。
他先跟蹤她回到住處,滿心以為接下來的夜晚,她真的會乖乖待在家里,于是放懷地開車掉頭回家,一面還責怪自己疑心病重得離譜,同時腦里提醒自己明天到公司記得罵她一罵,明明沒收掉她的機車鑰匙,她居然敢陽奉陰違地繼續騎。
結果汽車遇見紅色燈號而停下來,恰好迎見她騎著機車從巷子的另一頭鉆出來,噗噗噗地沖向反方車道。
三更半夜還出門?
通常他很少管閑事,遑論深夜里追著一個小女生跑。可是越是鬼靈精的女孩越容易惹出事端,而斂眉這丫頭又特別令人放心不下。他的大腦自動重演相識第一天她被不良少年非禮的場面,心臟忽然怦怦亂跳,趕緊方向盤一轉,無聲無息地跟上去。
偏偏小表頭是個超級“刁鐨主義者”盡挑一些車輛不容易進入的小巷子亂闖,他數度失去她的蹤影,又怕跟蹤得太近被她發現,只好在外環道路上打圈圈,雖然知曉她離自己不遠,卻無法掌握她的確切方向,最后干脆下車步行,繞著小巷子搜找她。
隨即汽車防盜器從馬路的彼端響起,他馬上追上去查看,偏偏防盜器響了幾次又沒聲音,直到第四度作響時,離他只有一點點距離,于是他來到巷子口,正好看見她溜出大馬路連帶也瞄見那輛車的受害者,以及車頭bmw的標志。
太太過分、太太惡劣了!臺北就是存在著像她這樣的刮刮族,治安和市容才會日復一日地惡化。
“你干嘛跟蹤我?”青絲腦袋一下子抬高十度角。
“別轉移話題。”他摸熟了她的把戲。“我問你,好端端的,你為什么特地跑去弄壞那輛車?”
她以眼角余光偷睨時彥。他生氣了嗎?很難說。平常人板著臉,充其量只能稱之為“不悅”然而他平時脾氣太好了,同樣等級的“不悅表情”出現在他的臉孔上或許即代表憤怒的意思。
轉念想想又覺得好笑。他#x5c3d;#x7ba1;氣他的好了,她擔心什么?畢斂眉何曾顧忌別人的反應來著?
倨傲倔強的硬脾氣登時躍回她眉宇間。
“那輛車的主人是個大爛人,所以我才弄點顏色讓他瞧瞧呀!又沒什么大不了的。”
“沒什么大不了的?價值上百萬的車子,你花十分鐘就破壞成一堆垃圾,如果被車主發現了,你賠得起嗎?”
假如她稍微流露懺悔的意念,他還不會如此著惱,偏偏她吊兒郎當地將它視為兒戲!
“我既然敢動手去做,當然有把握不會被人發現啊!”她全程戴上手套,警方決對找不到指紋。
他幾乎氣暈過去。這小#x59d1;#x5a18;根本沒抓到他訓話的重點!
冷靜,冷靜,小畢是典型的吃軟不吃硬,越是放大聲量罵她,越是會收到反效果。
“好。”他硬生生捺下揚高的音量。“那輛車的主人與你有什么糾葛,你何必三更半夜特地跑出去毀掉他的車?”
“他嗯”她太了解時彥這種好學生兼乖寶寶,天生奉“尊師重道”為人生的圭臬,倘若得悉那輛車屬于她的科主任,肯定更加氣得蹦蹦跳,可是她尚未想出來該如何瞞騙他。“嗯那是老板的車。”
“老板?”
她忽然靈光一現。
“對呀!就是我的前任老板。我氣不過他當時放任底下的職員欺負菜鳥,一直想找機會報復他,所以才”
原來如此。雖然她的手段太激烈了,終究也算情有可原。
“不過你也不能因為旁人得罪過你,就隨便動用私刑解決呀!”他的口氣稍微放緩下來。
ok,既然他消了氣,一切就好說了。
“否則我還能怎么做?我人微言輕,既沒能力打擊他,又不敢到勞委會去申訴,只好使出這些小人的步數來整一整他,出出氣呀!”她裝得很可憐。
時彥本來就軟化了三分,一見她嬌怯怯的小媳婦模樣,哪還有不兵敗如山倒的道理?
“報復歸報復,總也要尋求正當合法的手段,否則你豈不是讓自己淪為和他同樣低等的人類?”他溫言勸道。
“噢。”她不服氣地扁扁菱嘴。
小妮子固執得像頭驢似的。
時彥無奈地搖搖頭。“明天我帶你去向對方道歉。”
“什么!”她跌下沙發椅。開玩笑!那可就穿幫穿到底了。“我才不去!死也不去!”
別說沒有“前任老板”這號人物,即使真的有,她也不會在惡作劇之后,又主動向案主致歉。
“我知道你受了委屈,”時彥移坐到她旁邊勸慰。“但是既然你已經離開打字行,又何必和他們斤斤計較呢?倒是毀人家車子的行為太過火了,對方如果肯認命善罷也就算了,假若他驚動警方,難保不會替你找來麻煩。警察聰明得很,調查類似的案子,一定會先從離職員工的資料開始查起,你躲不掉的。”
“不可能,他們絕對查不到我。”圓俏俏的腦袋搖得像博浪鼓。“我自己眼巴巴地送上門去,才叫‘自投羅網’。再說,我哪來的錢替他修車子?”
“先把事情擺平要緊,錢的事你不用擔心,我”
“才不!好漢一人做事一人當,我怎么可以花你的錢消災?”
“頂多你日后再還我。”
“何必?只要我不出面承認,沒人逮得著,我干嘛傻愣愣地出頭承認,然后欠你一屁股債?”他以為她和他一樣笨嗎?
其實倒也不是時彥笨啦!只能說他少了一點平民小百姓混日子的經歷。由此可以想見他這輩子順遂如意的時間多,而崎嶇難行的機會少,所以總認定天下沒有解決不了的事情,凡事自然而然往人生光明而想去。
他也不多顧念一下她的情況,她可是一級貧民耶!日復一日地在命運夾縫中求生存,光求自保都來不及了,何來的工夫耍派頭、充闊氣?這種風光大業就交給白領階級的大哥們去玩吧!小女子恕不奉陪。
“你究竟明不明白我的意思?”他的臉色漸漸轉回鐵青色系。
“當然明白呀!你要我回去當冤大頭。”她撇撇嘴。
顯然她完全不能理解他的苦心孤詣。
誰愿意有事沒事花錢賠小心呢?他好歹也具備基本的社經地位,只要行得正、坐得穩,當然沒必要硬拖著她送上門看他人臉色。
記憶所及,最近一次理屈而向別人道歉是大學二年級的事,他的考卷借同學偷抄讓教授逮到,被傳進系辦公室里罵得焦頭爛額,此后他再也不曾蓄意做過任何虧心事。
他只是希望藉由這次機會讓她記取一個教訓惡意的破壞只能求得一時的痛快稱心,卻無法真正解決問題,壞人不會因為缺少幾樣心愛的身外物使停止繼續為惡。況且她選擇以非法手段來完成報復的目的,一日一東窗事發,徒然賠進自己的清白前途而已。為了一個自己恨之欲其死的仇家而失去這么多,值得嗎?
寧愿低頭而求得無愧于心,也不愿茍且竊笑地過日子。
但小畢偏偏認定他是故意不讓她好過。
“你不想去就算了。”他冷冷地撂下一句。“入夜了,你留在我這兒睡吧!客房在電腦室左邊,里頭附設了小浴室,衣櫥里有干凈的浴袍可以換穿,我先回房休息了,明早見。”
半個小時后,梳洗完畢,熄滅**,躺進被窩里耐候著睡神的光臨,思緒卻亂紛紛的。
畢斂眉委實令他又喜愛又煩惱。他從沒見過比她更明智機靈的女孩,卻也因此而更加令他擔憂。
她太精明靈慧了。聰敏的小孩誤人歧途的后果,比呆子四處作怪還要糟糕,一個處理不妥當,她的大好前途可就真的毀了。
但是怒罵她,她會回口;計誘她,他又斗不過她的復雜心思,除了躺在床上左思右想,白白害自己失眠之外,他又能如何?
時彥輾轉反側了好一會兒。
說來奇怪,畢斂眉與他非親非故,他偏甘愿為她耽白了頭發,這是什么道理?八成前輩子欠了她吧!他亦無法提出一個足以說服自己的理由。這就叫“劫數”又稱“孽緣”
慢著,孽緣,多曖昧的詞匯,他在胡思亂想些什么呀?
赶紧替流動的腦波圍上一堵柵欄,阻止它繼續想下去。
睡吧!一睡解千憂。
此時,房門忽然無聲無息地推開,廊外昏暗的燈光流泄而入。
他知道來者何人,卻沒主動開口招呼。“時彥?”斂眉試探性地叫喚。“時彥,你睡著了?”
“”他終究無法狠下心不理她。“沒有。”
斂眉走到床畔,身后拖迤著長長的浴袍尾巴,濕漉漉的鬈符掛在頰邊,瞧上去出奇的純潔荏弱。
她默然佇立了好一會兒,眼睛盯著地板,兩人都沒出聲。
良久,她終于主動開口。
“對不起”
“你明白我的用意嗎?”
“明白了。”
四只眼睛相對,他溫和她笑了笑。
“明白就好,回去睡吧!”
“我今晚睡在這里好不好?”
他一怔。“睡在我房里?”
她連忙解釋“我可以睡躺椅,反正我個子小小的,躺椅睡起來就像單人床。”
他沉吟半晌,一時無法決定。雖然年紀上頗為懸殊,他不至于對她產生任何遐想,只是孤男寡女同處一室總是有些忌諱。
“我認床,在陌生的房間一個人睡不安穩。”她嘀咕。“當然啦,床鋪比躺椅舒服許多,可是我也沒有選擇的余地。”
丙真是個孩子!他微微一笑,暫且拋開心頭的疑慮。
“上來吧!”身子往床側挪動,讓出一半空位給她。
“真的嗎?我沒勉強你哦:你可別讓我睡得心不甘情不愿”
“哪來那么多廢話?”他笑罵,這招欲擒故縱的把戲,他早摸得熟透了。
斂眉扮個鬼臉,笑嘻嘻地鉆進被窩里。
他回眸望著她蘋果般的粉頰,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在黑夜中生光,心頭驀然浮現方才摒出腦海的字眼。
劫數。
孽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