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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思桐把被子拉高了些,蓋住兩人的肩膀,“沒有。”
“我勉強相信,不過就算你不這么覺得,這么多年下來,我自己都覺得扯了。”她深深舒了口氣,“找到的機會有多渺茫不是嗎,說不定他都已經不在......”
季思桐從被子里伸出手捂住她的嘴,“別瞎說,良善之人必有萬福。”
元芷拿開她的手,緊緊攥在自己手里,眼睛平望著屋頂,再一次問出當年她問季思桐的問題,“思桐,你為什么想去支教?”
思桐,你為什么想去支教?
當年的季思桐是怎么回答她來著?
那是她們上大學的第一年,暑假的支教活動她們專業報名的只有她們兩個,那時她們還不熟,只是見面點個頭的交情,后來每次的支教活動申請表上,總會有季思桐和元芷兩個名字。
在一次去貴州一個山村的支教活動,那時正值炎熱的盛夏,晚上十一二點,天氣燥熱得睡不著,屋外樹上從蟬鳴聲從早上一直響到晚上。她們暫住的那戶人家,屋頂上有個架空層,一個多月里,她們兩個一睡不著就爬上去看星星。也不知道是不是山區遠離喧囂的緣故,頭頂的云層都格外清透,星星也格外耀眼。
并肩躺在鋪好的竹席上,元芷問季思桐,“思桐,你為什么想來支教?”
在跌落的星光里,元芷看見她臉上的笑,那么明艷動人,季思桐雙手枕在后腦勺下,緩緩開口:“我第一次來這種地方,是大概十歲的時候,那時我爺爺還沒退休,暑假里他跟學校團隊一起到山區調研,那次因為我爸媽工作不在家,沒人帶我,我爺爺只好把我一起帶去了。我從出生開始,就被家里照顧得很好,那段在山區的日子,是我從未過過的,那時候我不懂事了,剛去的時候鬧了好幾天。”
說到這里,季思桐想起當年大哭著要回家的場景,忍不住笑出來,“后來我遇到一個大我幾歲的女孩子,她很聰明,學什么都很快,我印象最深的,是她對我說的一句話,她說:‘我曾經偷偷跑下山,進過城,去了一家書店,在那里看了一本書,一個下午,我只看了一半不到,因為太多字我不認識了,但我永遠記得,書頁上有人寫上去的一句話,借著你的光,看到了從未看到過的世界,那個時候我還不懂這句話的意思,這幾年我琢磨下來,大概是這樣:現在的我,喜歡讀書,渴望讀書,可是因為窮,因為身在大山,我沒辦法實現,那么等有一天,我離開大山了,有錢了,那我一定會開一家書店,擺滿各種各樣的書,就開在山腳下,讓山里的孩子免費看。我不識字看不懂沒關系,但是我想讓他們借著這間書店,借著這道光,看一看從未看到過的世界。’”
那時年少,在她說出這段話時季思桐并不懂她想表達的東西,如今回想起來,話里渴望而不可得的悲涼,堅毅的決心,和尚存的希望,復雜的情感全都涌現在她眼前,“這幾年回想起來,真的越發覺得,憑什么他們深處山區,這個地理因素就必須成為他們草草度過一生的原因,是,我知道,也有人憑著自己的努力走出去,可這樣的人,寥寥無幾。沒有外來的幫助,沒有外界的支持,他們怎么走出去呢?所以我想幫他們,我知道一年就一兩個月的時間沒辦法改變太多,但總比不做好。我是個俗人,也沒那么無私,沒辦法做到拋棄一切駐守在這里,我只能盡我所能,幫一個,是一個。”
于是一晃,從大學四年,到讀完研究生三年,再到她現在工作,已經是七八個年頭了。
窗戶被風吹得陣陣作響,已經是深夜了,明天還要早起,被窩里的兩人卻睡意全無。
“那時候你說你是個俗人,沒辦法做到拋棄一切去守護他們,我也是,但我認識一個人,他可以,如果不是因為家庭羈絆住他,我想他早就做好一輩子堅守在大山的準備了,他姓元,我父親。”最后我父親三個字,元芷說得格外慢,她已經很久沒喊出這兩個字了。
“你知道白芷嗎,傘形科當歸屬的植物,具有多種藥用價值,芷字,百度百科給的解釋是字從艸,從止,止亦聲,‘艸’與‘止’聯合起來表示‘香味令人止步的草’,特指白芷。其實我并不理解為什么他會給我起這么個名字,直到后來,他毅然決然拋下我和我媽,獨自去了山區,一走就是二十幾年,我才漸漸理解。香味令人止步的草,說的不就是他自己嗎,他不在我身邊,卻還要用這種方式我記住他,你看,他多自私啊。”
“老元......”季思桐低低喊了她一聲,藏在被子里的手卻緊緊握住她的手。
“他是老師,一年到頭除了在學校教書,寒暑假都是全國山區各地跑,家里人為了讓他早點定下來不要到處跑,安排了他和我媽相親,兩個情感淡薄的人結合在一起,只會變得更加淡薄。結婚后他還是四處跑,完全不顧我媽的感受,后來我媽懷了我,他在身邊陪了一年,我出生后他就又開始跑。我四歲那年,我媽爆發了,她給他下了死令,家庭和他的宏圖偉志,只能選一個,他毫不猶豫選擇了離婚,轉身就走。之后的二十年,我只見過他三次,上一次見到他,是我升初三,好快,十年過去了。”
“上大學后,我想去看看他窮盡一生在守護的地方究竟長什么樣,他守護的究竟是一群什么樣的人,或許幸運的話還能找到他,我就著這么一個念想,又走了快十年,沒找到他,但漸漸的我能理解為什么他會這么愛這些地方,可是我不能接受......”
為什么他守護了那么多個地方,那么多人,守護他們從孩童走向成人,卻從未守護過我,守護過我們的家。
元芷翻身將頭擱在季思桐頸項處,很快,她感覺到一股溫熱的液體自她的鎖骨流下來,浸入衣衫。
寂靜的夜里,只有兩道淺淺的呼吸聲和一道在努力壓低的抽泣聲,季思桐一下一下輕輕拍著她的肩膀,不用出聲安慰也無需安慰,陪著她就好。
這個世上總有許多讓人無法理解的偏執,如沐可死守不愛她的程澈,元芷爸爸放棄一切守護山區,而這種偏執,皆源自他們心底不為人知的愛。
她能理解,卻無法感同身受。
----------作者溫馨小貼士
白芷的花語:執著與堅毅,還有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