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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嗤咽著要叫我的名字，卻試了又試，就是無法從嗓子里叫出來，直至哽咽得開始抽搐，像極了傷心委屈卻又無助的孩子。就在那條河邊，我摟著燕尹，他在我懷里兀自哭個不停，哭得連氣也快喘不上來。燕尹的眼淚像是沒有盡頭，我的心也跟著絞痛，只能像哄孩子一樣輕輕拍著他，親吻他的前額，一遍一遍地說：“已經(jīng)不疼了，一點也不疼了。”

我們從清晨坐到天黑，直到阿波帶著大隊人馬來迎接我們。千了淚水的燕尹好似驚弓之鳥，他把我摟在懷里，一步不許人靠近，連阿波也被他一把推開，不讓他抱自己的娘親。

然而有一點也許必須詳加陳述的便是在我面前的燕尹絕不是牙庭里的或是戰(zhàn)場上的燕尹。他不僅是整個西域和草原上的英雄，他也是漢地孩童噩魘中的魔怪，他還是整個世界的禍患，沒有人愿意聽聞他的靠近。

我已經(jīng)過了人生的許多風(fēng)雨，很多事如今對我是傷之痛之卻遠(yuǎn)不會將我推入毀滅之境。一只左手消彈了，場劫難，換來了平

安’再沒有更便宜的事情，實在不是我的機智，只是時運，只是機緣巧合。我以為一切就過去了，只要燕尹不嫌惡我，人生并不會因為肢體的殘缺而殘缺，我不悲傷，只是惋惜再不能彈琴。

但顯然燕尹并不這樣想，他的憤怒我從未見過，他覺得他的星星就是世又的星星，我必須受到世人無上的愛護，不然就必須有人受到懲罰，必須有人付出代價。他覺得他的女人不可以被傷害，那是對他尊嚴(yán)最嚴(yán)重的踐踏，而這必須用鮮血來洗刷，用死亡來償付。

因此無數(shù)的男女老幼付出了生命的代價，那原本是我舍棄了手臂想要換取的。

燕尹認(rèn)定我是被葉護所傷，不顧我苦苦勸阻，滅葉護統(tǒng)下各部，屠城三十余日，一時間草原上腥風(fēng)血雨，自己的兄弟互相殘殺，沙缽略親族連尚在襁褓的幼兒也沒有留下，男人們的頭顱被制成了鑲金帶銀的飲器，而所有的女人則都成了將官們的戰(zhàn)利品，包括正葳，這一次她嫁給了燕尹的長子。

流年似水，轉(zhuǎn)眼就到了不惑之年，我和所有的人一樣，對周圍的事逐漸司空見慣。過去的事過去了，未過去的事也不能叫我驚訝。0只是唯這死生之事無法參透，原來怒而不怨，哀而不傷并不是看著鮮活之生命瞬間消逝時可以有的境界。

十余年來，我隨著燕尹征戰(zhàn)馬上，不辭辛勞地將我所知所學(xué)報效于燕尹的臣民們。草原上的人相信他們的可汗敦是上天降下的福星，調(diào)制的湯藥能治愈他們的苦痛，想出的計策將幫著他們的草原英雄得到天下……

彼時，騎兵的戰(zhàn)術(shù)不外乎僅只是正面突擊，長途奔襲，戰(zhàn)略合圍，斷敵后路等等。這些對付不熟悉與騎兵作戰(zhàn)的隊伍自是可以了，但一旦對方也熟悉馬上作戰(zhàn)，這些簡單陣法的攻擊力便不足了。我曾在一冊漢簡上看見過約略記載了當(dāng)年漢驃騎大將軍霍去病琢磨出了一種新戰(zhàn)術(shù)一車懸之陣。此陣可將馬上作戰(zhàn)的威力推到極至，比之一般的突擊戰(zhàn)術(shù)不知還要霸道上多少，也不像突擊那樣一窩蜂似的一擁而上，更注重各騎之間的間隔，只可惜此陣早已失傳，后世兵家大都不認(rèn)為有此陣，如《曹操兵法》’《將苑》〔諸葛亮《百戰(zhàn)奇略》都對此陣抱不置可否的態(tài)度。我雖于偶然之間記住了那幾句概要，卻無論如何也解不明白其中奧秘。2

多年隨燕尹征戰(zhàn)南北，于排兵列陣也略略看出些名堂，漸漸也看出突厥軍隊進攻時迅猛之中的不足，參悟出為何書中記載車懸之陣要在各騎之間拉大空隙，使敵人有處可躲，原來唯有如此方不至于堵住前軍的路，并把進入空隙的敵軍留給后邊的騎兵收拾。

在幾次攻城不下的時候，我將我這點點參悟告知燕尹，燕尹一生征戰(zhàn)無數(shù)，從孩童期便是粘在馬背上的，對此中奧秘是心有靈犀，還一并猜透了車懸之陣中的其他諸多奇妙之處。

親身感受了我和燕尹一同擺出的新陣之無比威力后，燕尹在慶功宴上帶著眾將對我行了跪拜之禮，愈加奉我如神明。

《孫臏兵法》中將陣完整系統(tǒng)地分為八種陣型，即：“方，圓，錐行，雁行，鉤行，玄襄，疏陣，數(shù)陣，以及火陣，水陣。我已記得不清，但之后，我也悉數(shù)將我還記得的都傾囊相告于燕尹，以補充突厥軍隊作戰(zhàn)策略之單調(diào)。也許燕尹天生就是個軍人，無論如何語焉不詳?shù)幕貞洠€是晦歷不清的陣法，燕尹只需片刻，就讓他復(fù)活在用來演練的一對士兵之中。3

我總是相信燕尹的夢想：只有草原真正的統(tǒng)一才能停止殺伐，才能讓所有的牧民得以溫飽安居……面對我不愿見到的一次次殺戮，我都對自己說那是個必然的過程。

然而每一次的征戰(zhàn)男人不僅用手中的武器攻擊敵人，還要用腿間的武器攻擊敵人的女人。每一次，我騎在馬背上，行進于燕尹身側(cè)，臨巡我們攻下的城池，滿目瘡痍的除了斷壁殘垣、軍人的尸體，還有就是那些或死去或仍在掙扎呻吟的、下身血肉模糊的女人，有的還僅僅是個女童。

在男人與男人相互廝殺一決雌雄之時，在男人征服新的土地之際，在男人奴役一個又一個民族的過程中，在男人向勝利飛奔的血路上……棄滿了無數(shù)**淫后裸露的、破敗的女人的尸身。對女人的蹂躪成了勝利的符號。罾由女人的肉體，勝利的男人對著已被屠戮的或等著被屠戮的男人們傳遞著這個信息：你敗了，我勝了。

曾有一次，那個部落雖然被擊敗了，可部落里的男人們是如此地堅持，寧愿灑盡最后一滴血也不愿投降為奴，燕尹的將軍命令全村的男女老幼集結(jié)在廣場之上一部落里慶祝勝利和祭祀祖先的地方一就在這，士兵們就在那些父親、丈夫、兄弟、子侄的眼前，奸污了所有的女人，不論老少。然后再當(dāng)著這些女人的面，所有仍舊堅持不投降的男人遭到了屠殺。更為可怕的是，這場勝利者的慶典之后，那些被最刻骨的羞辱嚇破了膽進而投降的男人們在敵人離去后，活埋了所有被玷污的女人，他們自己的母親和妻女，也許他們認(rèn)為這些被糟蹋過的財產(chǎn)不再有價值，并且是杭臟和有罪的。這個在沙漠中央的小小綠洲周圍已經(jīng)幸存了數(shù)百年的部落就這樣消亡了。

每每目睹那些地獄般的一幕幕，就冷顫連連，渾身冰冷得沒有溫度，好似魂魄又回到當(dāng)年在冷宮之中，找不到出路，冷徹心肺。卻原來，家鄉(xiāng)遠(yuǎn)方，此時彼時，但凡女々就只是些無生命的機器，不能自衛(wèi)，不能拒絕，只能忍受。5

我曾無數(shù)次地建議燕尹發(fā)布命令，禁止兵士在破城后奸**女，然而燕尹對此毫不在意，他說：“星星，財寶和女人是艱苦作戰(zhàn)的軍人們應(yīng)得的，否則那些男人們帶著自己的馬匹和武器來為汗國征戰(zhàn)，我拿什么犒勞他們呢？敵人的財寶和女人是對軍人們最大的鼓舞，比長官的命令還有效。而且，有時這也是最有效的讓敵人嚇破膽的辦法。”

這樣的爭執(zhí)多了，燕尹的回答漸漸變得不甚耐煩起來，他會露出他那成功者特有的嚴(yán)肅口吻向我解釋他神圣的使命：“男人一生最重要的職責(zé)就是這個總是說到做到的男人說，“擊敗敵人，驅(qū)逐他們，掠奪他們的財物，聽到他們的家人哭泣，將他們的坐騎騎在自己的膝下，將他們最心愛的女人摟在自己的懷里。”@當(dāng)然在他眼里驕傲到極點的光華還不曾退去的時候，他也會記得摟著我說：“星星，當(dāng)然我是不會去摟別的女人的。”

流年似水，好多事情就在一天一天流走的日子里起了變化。7漸漸地，我想我明白了燕尹對著整個未知世界的野心，這里面包括著我的故土，那個草原之外的世界，那個燕尹眼里腐爛奢靡卻華麗無比的中原國度。我想在燕尹的眼里，也許我是那場宴樂之上，帝王身邊，最美的一個女人，也許對他而言，在內(nèi)心的深處，擁有了我，便是征^那個未知世界的開始和象征。

1《六111510x11訊01：從611，訊001000(1尺16》乜78118081：0雙1111111161‘書中引用被俄軍強x的徳國婦女的證詞。

23有關(guān)陣法的資料引用自網(wǎng)上一個叫《古代陣法》的帖子^

4《八8也放0111訊111：從611，訊01116011(1尺1)0》1)7511808『0雙1血11161^取話在省略號后為“無疑會強x”。

6出自《入8111510111界111：從如，^01116110(1尺1^6》1)751181181*0^^1111111161^，據(jù)說聯(lián)話為成吉思汗所說。

7修改自王小波《似水流年》中的話。

離

凡事多變，事事皆如春花，盛開不過百日。隨著燕尹由個少年郎變成一個壯年男子，隨著阿波由一個粘著母親的孩子變成大人，我的世界在青色的草原和黃色的大漠間變遷。

在徹底消滅了沙鉢略的勢力之后，燕尹又重新回到了闊別已久的牙庭。

等又一個春天來臨的時候，各個部落的首領(lǐng)們都聚集到汗帳前來拜見他們的天可汗并準(zhǔn)備著大肆慶祝。這其中還有燕尹的長子，芷蔑如今的丈夫，汗國未來的可汗。

他們的來臨也帶來了流言，流言說我是天朝皇帝的女人，是他派來離間草原兄弟的，還說我和天朝皇帝的兒子現(xiàn)在是宮廷里的太子，等我?guī)椭斐瘻缌送回剩涂梢曰氐綄m廷去當(dāng)皇后。這真假摻和著的消息里有外人不得而知的宮廷秘聞，我無法猜想出消息是如何走漏的，也猜想不出又是如何被篡改了面目流傳到了牙庭。當(dāng)年稍有牽涉其中的人一個也沒活下來，連無辜的小韶也在一天夜里失去了蹤跡，又是誰知曉了這么多，又在時隔如此之久，杜撰了這樣一個版本？

牙庭里有了不尋常的氣息，燕尹的眉頭低低地壓了好幾天，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地突兀地宣布，他立他的長子為未來的天可汗。這并不符合尋常的習(xí)俗，通常總是由幼子繼承汗位的。喊并不懷疑燕尹的心思，他也許比我更愿意阿波得到我們一同血汗得來的一切。他是想安撫什么，阻止什么嗎？

站在草原上由北而來的朔風(fēng)中，我的容顏就像荒棄的城池，在歲月中風(fēng)化，我的皮膚再不是薄得近乎透明，那種在天朝最尊貴的王室女子們夢寐以求而不得的森白的顏色，而變作了一種暗黃，好像陳年的絹帛；我的頭發(fā)不再像漂浮在流水中的黑色的絲線，而變得粗亮和油黑；我的身體也因著生育和連年的馬上征戰(zhàn)而脫去了原來那種輕盈瀟灑的姿態(tài)……我看起來，威嚴(yán)而慈祥，是個真正的草原上的婦人。

聽著沙子打在袍子和皮膚上窸窣的聲音，在我這樣的人生里，在我這樣的年紀(jì)里，應(yīng)該再沒什么可以叫我驚慌了。父親以至整個家族的經(jīng)歷讓我明白處罰總不是落在最大的罪犯身上，而是落在最沒有庇護者的人身上。2

如今的我，幾乎就是草原上圣母的化身，牧民們心中化解一切災(zāi)難的女神；燕尹對我的情感是種無法解釋的頑固，我是個強焊的戰(zhàn)士和母親，經(jīng)過所有的磨難后，我確信自己知道怎樣確保自己的一切，我再不是二十余年前那個在確定中期待一切不確定的妙齡女子。

流言像春天的草一樣瘋長，比冬天的風(fēng)跑得還快，我低估了群情激動的力量，阿波也許怨恨我連累他失去繼承汗位的機會，帶著他的人離開了牙庭，草原的孩子那么早怎么就好像是大人了；好像好些日子不見燕尹了，聽說進貢的波斯少女們美得也像春花一樣。

我深愛的孩子啊，他厭棄他不純的血統(tǒng)，而我便是污染了他的人，他不學(xué)母族的語言，他放棄了來自我的姓氏，他比任何一個草原少年都更像一個草原上的孩子，同齡的孩子再沒有在馬上和弓箭上勝得過我的阿波的，可我的阿波執(zhí)拗地相信他那不純的血統(tǒng)是個洗不清的污漬，永遠(yuǎn)也洗不清。我想對他說他的母親是個勇敢而堅強的女人，他的祖父也許是這世界上最最美好和令人敬重的人，而且他們說一種美妙的語言，他們還有一肚子經(jīng)倫的故事……可為何永遠(yuǎn)也沒有機會說出口呢？

芷葳和她的丈夫已如同汗國的半個主人，我忽然覺得倦了那些揣測的眼神，倦了在人堆里的寂寞，更倦了無休無止的戰(zhàn)爭，看著長得像我夫君的人和長得像我父兄的人彼此屠戮。于是在一個草原上載歌載舞，慶祝這年最大的勝仗的夜晚我騎上馬出發(fā)了，我想也許可以碰到阿波，好多事我可以和他好好說說；也許去看看別的地方，人活一世，不過是走一世的路，看一世的風(fēng)景。我終究會死，終究孤獨，終究參不透生命的意義。3

這一次離開，我失去了所有燕尹用屠刀為我斬獲的一切，唯有一只小小的陶罐。這是我曾經(jīng)相愛的物證，雖然我已不需要再思考怎樣是愛，怎樣才能沒有糾葛、徹底而純粹地愛，也或者人世間究竟有無愛之一物。經(jīng)歷了愛，經(jīng)歷了別離，我想愛無所謂一個結(jié)局，那是一場人人都會盼望的盛宴。（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