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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漸行漸遠,寒玉,蓉兒,福格,福爾敦都站在碼頭上看著我們,向我們揮手道別,我和淳雅并肩站在船頭,也微笑著和他們揮手,直到熙攘的京城渡口匯聚成一個點,最終消失在水天一色的浩淼煙波中。
依依顧戀不忍離,淚滴沾巾,無復相輔仁。感懷,感懷,思君十二時辰,商參各一垠。誰相因,誰相因,誰可相因日馳神,日馳神。
芳草遍如茵,旨酒,旨酒,未飲心已先醇,載馳骃,載馳骃,何日言旋軒轔,能酌幾多巡,千巡有盡,存衷難泯。無窮的傷感,楚天湘水隔遠濱,期早托鴻鱗。尺素申,尺素申,尺素頻申如相親,如相親。
這是我住了二十多年的京城,蘊藏著我全部記憶的地方。有苦,有甜,有笑,有淚,有我敬慕永永遠遠的公子,和那些過往的點點滴滴。從此一別,兩地相思入夢頻……
船沿著京杭大運河晝夜不歇地前行,伴我們同往的是天際邊對對成行的南歸的鴻雁。江水長,秋草黃,天蒼茫,雁何往?
康熙二十四年九月,是日,漫天晨曦似霰,洞庭湖面上裊裊彌散的水霧鍍上了炫目的金紅。幽婉的吳歌聲中,船緩緩靠岸,清秋的和風透過簾幔送來隱隱的桂香浮動,那是一種恍若隔世的家的味道。漢白玉砌成的牌坊赫然矗立在飛檐石碑亭后,亭柱上刻著隸書的兩行聯子,“春風似舊花猶笑,往事多遺石不言。”
許是夜雨剛歇,半濕的青石鋪就的碼頭上,遠遠站著顧先生的家人和一身素帛的姐姐。她未施粉黛,頸后低低地挽了發髻,除卻一對碧玉色的細珠耳墜子,再無旁的首飾點綴。淡青色的束帶由衣襟處在胸前打了一個結,其余的飄帶靜靜地垂在素白的裙擺上,隨著清風安然舞動著。微涼的朝露侵染著她褪盡鉛華卻透著迫人蒼白的楚楚秀容,寬松的羅裙絲毫遮掩不住眼下高隆的小腹,我走上踏板的那刻,她輕移沉重的步子緩緩向我伸出手,微搐著的輕薄的雙唇低喚了聲,“萱兒。”
孩子降生在深秋霜降日的子時,清亮的啼哭聲自‘毓菱閣’傳至窗外的山塘河里,隨著靜謐流淌的河水通往覓渡橋口,似是當夜沉寂夜闌下惟一的聲音。
孩子雙目合成一條縫,愜意地依偎在姐姐溫暖的懷里,無憂無慮地吮吸著娘甘甜的乳汁。姐姐看著孩子的目光如同天底下所有母親那般溫柔慈愛,可眸中淡淡的凄然笑意卻透出無以言喻的悲傷。
……
康熙二十五年,暮春,京城西郊莊園。
公子和少奶奶的墳緊緊地挨著,他們生前恩愛,如今終于是長相廝守了。粉白色的小蝴蝶圍繞在他們周圍,歡悅地撲騰著,極目之處開滿了嬌艷的鮮花,細嫩的柳條隨著微風輕輕舞動著。我給他們斟上了從姑蘇帶過來的新茶,坐近,撫摸著公子墓碑上的字,綻開了笑,“阿哥,真真來看您了。”
我笑著,“真真成家了,是顧先生的學生,和我同歲。真真心里面其實不是特別喜歡他,可是他特別喜歡我,待我很好很好。我覺得和他在一起很踏實,很舒心,什么也不用愁,用不著擔心過得不快樂。我現在和姐姐一塊兒,姐姐收了好多念不起書的窮孩子在閣子里頭住,我幫著她一起教這些孩子們認字,用您的詞。”
“姐姐生了個男孩兒,白白凈凈的,眉目長得很漂亮,取了個名字叫福森。森林的森,姐姐其實不信什么陰陽五行的,可有個玄妙觀的道士說這孩子八字缺木,如果名字里頭帶‘木’,可以保他一生平安,所以就叫了這個名兒。姐姐原本也要一塊兒來看您的,可是孩子太小,不能沒有人照顧,姐姐讓我捎話給您,等來年孩子會叫爹娘了一定帶著他一塊兒來京城看您。”
“不知道天上冷不冷,您自己當心冷暖,天冷的時候不要忘記添衣裳,夜里也不要太晚睡,別想不高興的事兒。”我笑了笑,“不過,有少奶奶陪在您的身邊,我心里別提有多安穩,她一定把您照顧得無微不至,一點兒不周到的地方都挑不出來。”
我解開袋子上的細結,拿出一小疊詞稿,“阿哥,這些是姐姐寫的詞,帶過來給您看看。還有幾篇是我寫的,才跟姐姐學了沒多久,寫得不太好,您看了別笑話我。”
我點燃了一炷香,插在了碑前的泥土里,我看了看自己寫的那幾句詞,不由得自己笑起來。我把詞稿一張張地湊到燭焰上,看著那些字一點一點地化作裊裊的青煙。和風拂過,墳頭上的蝴蝶順著風翩翩起舞,像是在給我傳遞著公子臉上柔和的笑意。
……
獨擁余香冷不勝,殘更數盡思騰騰。
今宵便有隨風夢,知在紅樓第幾層。(未完待續,如欲知后事如何,請登陸,章節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