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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面硝煙彌漫不算，這兩年宮里也出了幾樁大事，庶妃娘娘納喇氏生的那個皇三子承慶剛滿周歲就夭折了。就在今年春天，皇后娘娘親生的嫡長子承祜也隨著他的小兄弟去了。這樣一來，承字輩的三個皇阿哥都?xì){了，街頭巷尾早已議論紛紛，說這個字眼兒不吉利，克龍脈。說來這世上有些事真的很怪，就在嫡長子承祜夭折的那一天夜里，庶妃娘娘又誕下一個小阿哥。這孩子剛出娘胎就沾足了福氣，皇上接連痛失愛子，這個小阿哥的出生讓庶妃娘娘在后宮的地位一下子抬高了不少。皇上還親自給小阿哥取名為胤禔，照字面兒上的意思就是：子嗣洪福齊天。

不知道老爺榮升兵部尚書是不是多少沾了些庶妃娘娘的光，可外頭人都說老爺在這個時候接兵權(quán)是臨危受命。這些話我雖不大懂，但有一條看得真真的，來我們府上串門子的人足比過去翻了兩翻兒，就連王府里也想方設(shè)法跟我們府上拉攏關(guān)系，安親王的嫡福晉見她地來找大奶奶談天，隔個十天半月的還下帖子請我們府上去赴宴。我和翠鶯也終于盼到了朝思暮想的一天，鄉(xiāng)試剛剛下了榜，公子中了順天府舉人，除夕夜就要回府了。

北風(fēng)呼嘯，臘月飛雪，公子的房里卻像暖春一般。

我和翠鶯早早地預(yù)備了火爐，火紅的檀木在爐子里噼里啪啦的作響，聲音聽著像極了淳雅平日里玩的螢火棒。八角形香鼎里焚著紫玉蘭花和茉莉，是公子過去最喜歡的味道。榻上干干凈凈的枕套，衾單和幔帳都用這種香味兒熏了好些遍，就連掛在墻上的七弦琴的琴弦也用香油細(xì)細(xì)抹了幾回。

翠鶯開了春就要嫁人了，她娘家的哥哥去年就給她贖了身，按理說早就可以出府預(yù)備婚事的，不過為了見上公子一面，翠鶯還是決定多留幾日。我穿著枚紅色的棉襖，坐在梳妝鏡前美美地涂著胭脂，看著自己在鏡子里的模樣，不禁甜甜地笑出來。公子這一整年為了順天府的鄉(xiāng)試三大節(jié)都沒有回來，即便去年除夕回府用的晚膳，可用完膳當(dāng)夜就走了，我連句話都沒說上。

府里原本準(zhǔn)備公子回府用晚膳的，不過許是道上的雪積得實在太厚給耽擱下了，早已經(jīng)過了晚膳的時辰卻仍然不見公子的蹤影。老爺和大奶奶心里都迫不及待，前后兩回派了來福和順子前去德勝門外接應(yīng)公子的馬車，最后實在是太晚了才讓廚房把熱好的飯菜端到公子的房里來。

我和翠鶯合撐著一把油傘站在后院兒門口，沒一會兒耳根就被凍得通紅。我用衣袖遮住自己的臉頰，不讓雪水飄到臉上，生怕弄花了折騰了好半天才拾掇好的妝容。翠鶯雙手捂住嘴哈了哈氣，又來回搓了搓手，腳不停地跺著，雖覺著冷，可我們一點兒也沒有回屋的心思。天已經(jīng)很晚了，街道上見不著什么人，耳朵都快被凍僵了，我捏了捏自己有些發(fā)麻的耳垂，試著讓它們恢復(fù)知覺。半晌，還是沒有動靜，鞋子里被滲進(jìn)了雪水，冰涼冰涼的刺到骨子里。

“翠鶯姐，真真？”

我和翠鶯同時回頭一看，果真是貴喜，翠鶯急聲道：“爺呢？”貴喜上氣不接下氣地道：“到了，老爺吩咐安總管親自去德勝門接應(yīng)的，走前府正門進(jìn)來的，這會兒在正房給老爺和大奶奶叩安呢。”我和翠鶯對看著會心地笑了笑，翠鶯道：“這也怪我們腦子轉(zhuǎn)不過彎兒來，風(fēng)風(fēng)光光地回府，老爺自然是要開正門迎的，哪里會走后院兒呢？”

“哎！”翠鶯亮著嗓子叫了我一聲，“連燈籠都不提啦！”我笑著轉(zhuǎn)過身看了眼翠鶯，“我給姐姐做前鋒先探探去！”說罷越跑越快，也顧不得腳底下踩了多少個水塘，心口噗通噗通地跳，臉上的笑大概從來都沒有這樣恣意過。好不容易跑到前府花園兒，腳底下忽地一滑，胳膊往后晃悠了幾下還是沒站穩(wěn)，就這么面朝前栽了下去，整個鼻尖兒都被埋進(jìn)了雪地里。一時間，前額上，臉頰上，嘴唇上，到處都沾滿了雪花。一顆豆大的冰珠子壓在睫毛上，重得我都睜不開眼睛來。我揉了揉眼，又使勁兒拍了拍臉上的雪，忽地看見公子正站在我面前。

我倏地起身，不覺退了幾步，用手背擦著臉，心里竟一波波地尷尬起來。公子淡淡笑了笑，“再這么揉下去可真能到戲臺上唱戲去了?！蔽椅孀∽约旱哪?，又憋氣又想笑，嘴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公子道：“我可是空著肚子回來的，該不會讓我跟著你吃這兒的雪水吧?！蔽业拖骂^笑了笑，復(fù)看向公子道：“預(yù)備了上好的宮廷御膳，就擺在后宮里頭，請主子賞臉，嘗嘗我們的手藝。”公子笑著用手指輕叩了叩我的腦門兒，“鬼丫頭，帶路吧。”

我福身應(yīng)了聲是，快活地沿著回廊一路跑到了后院兒，翠鶯已然在門口候著了。見我過來立馬把屋門打開隨即整了整領(lǐng)口，公子隨后走到，翠鶯福身請安，公子微笑著朝她頷了頷首。剛一跨進(jìn)門檻兒，就覺著一陣暖意撲面而來，公子看了下房里的擺設(shè)，笑著道：“這屋子一點兒也沒變。”我?guī)鸵r著翠鶯給公子的厚外褂換下，換了身墨綠的長袍，翠鶯俯身把腰帶給公子系上。

我端著泡好的熱茶送到圓桌邊，公子接過茶盅，笑著道：“你們可都好？”我和翠鶯對視著笑了笑，而后跪了下去，笑看著公子道：“給爺請安，爺萬福。”說罷磕了個頭。公子擱下茶盅，忙起身扶我們，“快起來，哪兒學(xué)來的這么些禮數(shù)，還讓不讓我用膳了？”我和翠鶯相互攙著起身，翠鶯提起圓桌上的酒壺給公子斟了滿滿一盅，我拾起筷子遞到公子手上。公子看了看桌上的菜，“都是你們倆的手藝？”翠鶯抿嘴笑了笑，“哪兒能??？”我揪了揪她的衣角，翠鶯看了看我，繼而道：“實在要說是倒也算不上錯，廚子燒好了菜，我和真真拿去熱了幾回?！?

公子一口茶剛到喉嚨口，被翠鶯這句話一弄愣是笑著咳了幾聲，“你們也都坐吧，一塊兒嘗嘗我們府里做出的宮廷御膳到底是什么味道?！蔽覀儜?yīng)了聲，坐到了圓凳上，剛拾起筷子便聽見貴喜隔著門板低喚了兩聲，公子用抹了抹嘴，“進(jìn)來?！辟F喜推開門，扎了個安道：“爺，馬車上那幾個裝書的箱子全都給您抬到書房門口了，這個包袱您看擱哪兒？”公子起身走過去接過貴喜手里的包袱，“給我吧?！?

我和翠鶯站起來，公子把包袱擱在案幾上，解開結(jié)取出兩個紫檀木的盒子，復(fù)走到圓桌邊，“坐?！惫幼聛?，打開那個稍大些的盒子，看著翠鶯道：“才聽說你快成親了，也不曾準(zhǔn)備什么，這對玉如意就送給你做個陪嫁?！贝潸L一臉訝然，半晌說不出話來，公子微微笑著，和聲道：“你服侍我這么些年，早就想謝謝你，只是一直不得機(jī)會。你若不收，倒是讓我不安了?！闭f罷輕輕蓋上盒子，遞到翠鶯手上。翠鶯笑了笑，“那就謝謝爺?shù)馁p賜?！惫宇h首，而后打開另一個盒子，取出一條極為精致的長命金鎖放到我手里，“這個給你，保佑你長命百歲?！蔽颐嗣疰i上凹凸有致的紋路，忽地想起那句“乞我爹娘千萬歲，乞我姐妹千萬年”，心里一陣苦，又一陣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