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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戒說:“那家人去外地旅游,我在他家門外,辛苦到早上快六點,把那整個門框給下了,啥都沒偷,就把那張門給背回家研究去了。”
而之所以跟著西瓜來到我們火龍城做內保,八戒也說了一番自己的道理。八戒認為:作為一個神偷,還是必須小隱隱于家,大隱隱于市。天天呆在家里,片警遲早會盯上自己,每天啥都不做,有錢花,咋能不叫人疑心是壞人呢?于是,八戒決定出來上班。也于是,我當場就對八戒發飆了,說:“你這孫子,還當我這兒是讓你這盜竊犯窩藏的地了?”
八戒忙解釋,說:“沒有了!哥,我本來是那樣想的,自從結識了你邵波哥,我仿佛在床底下看到了一道閃電,糞坑里探到一塊肥肉,從此決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好好跟著你,為維護世界和平獻出我一點點微薄的力量。”
玩笑話歸玩笑話,不過這孫子跟著我們后卻是真的沒出去偷了。也是因為他另類的人生觀與世界觀吧,在他的意識里,錢完全是王八蛋,不過是多撬張門就是了。而他追求的,確確實實是和我們幾個兄弟一起的快樂。雖然是一份不很講究的工作,但八戒很開心,也很認真地做著。與八戒的這兄弟情義,也一晃到現在十幾年了。我寫這文字的這個周六晚上九點時分,住我樓上的八戒,應該正和他那同樣肥胖的老婆孩子一起,在看他們幾年如一日支持的——快樂大本營!
3.
火龍城在1993年元旦那天開業了,開業那天煞是熱鬧,花籃擺了半條街,證明了老板建偉以及建偉背后另一位達官貴人在x城的影響力。鞭炮放了大半個小時,次日掃大街的阿姨因此收了我們火龍城一個五十的紅包。保安隊長劉司令,帶著十個高矮不等的穿著偽軍制服、戴著橘黃色帽子的保安,在大門口站成一排,做嚴肅狀,儼然尼克松第一次訪華的陣仗。另外一排是我們的公關部長——也就是媽媽桑——小妹姐,領著倆迎賓和七八個小姐,穿著旗袍,頭頂山寨的亞洲小姐的紙殼皇冠,人模人樣地站那喊歡迎光臨。
火龍城共五層,一樓是中餐廳,做的是自助餐。打的口號是:x城第一家中西式自助餐——每位88元。里面唯一的西式菜肴是水果沙拉,證明了口號里的那個“西”字沒有忽悠人。二樓三樓四樓便都是ktv包間了,每層三十個房,就是一個走廊到頂,左邊一間右邊一間。不像現在的ktv,進去就像迷宮,必須要帶個指南針才能確定自己的方位。每一層走廊盡頭就是所謂的超豪華房,從二樓起,三間超豪華房分別叫:總統一號;元首一號;酋長一號。而四樓的酋長一號本來是想叫主席一號的。據說是建偉哥背后的那位領導說,“有些名字還是不能胡取”,所以作罷。
五樓是二十多間客房,具體多少,不是很記得了。其中有一個套房是給我們內保休息的。因為我們的本職工作就是在火龍城里外呆著,干啥都無所謂,但有事必須出現。
開業那天,我們七個黑西裝男也在一樓門口站著,不過可以很隨意,不用冒充儀仗隊。八戒穿著訂做的、當年很是流行的雙排扣黑西裝,里面有模有樣地打著根那年月同樣流行的紅領帶,抓著對講機,怎么看都像個企鵝。葫蘆對我說起這個發現,被八戒這孫子給聽到了,對著葫蘆就罵:“你個水貨,你穿著這行頭就以為自己不像企鵝?你穿著還像那葫蘆娃里的水娃呢?”
龍蝦也笑了,拿著對講機往旁邊走,邊走邊對著話筒喊:“水娃水娃,我是隱身娃,我拉屎去,你要不要放水幫我沖沖。”
八戒便激動了,對著對講機喊道:“速去速去!水娃前列腺,這會沒空!”
鄭棒棒、表哥、龍蝦都笑了。
日子便那么一天天開始過了。我們每天下午上班,不存在什么時候下班。有事的給我說一下,自己去就是了,只要保證場子里營業時間始終有人在。最初我還想排個值班順序,畢竟那年月ktv可以開通宵。后來發現不用排。像我啊、八戒啊、西瓜、葫蘆這四個,本就無家無室,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基本上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呆在火龍城里,除了吃飯時間晃出去吃飯。鄭棒棒、表哥、龍蝦有家小,回去得多一點,但畢竟都是社會上打滾的,要讓他們守在家里為親人服務,他們仨也坐不住,所以也基本上耗在場子里。場子里美女如云,鶯歌燕舞的,他們幾個每天扮扮黑社會,玩玩深沉,去小姐房了解了解社會動態,日子過得也井然有序。
讓大家維護世界和平的機會也不是說沒有,但基本上很少。咱山東漢子,好喝點,喝了酒嗓門大,但酒品都還不錯,醉了就睡覺,也是良民中的典范。也有鬧事的,當著身邊的小姐,拿著賬單看都不看,對著服務員吼:“有沒有打折啊?”
服務員老實地回答:“沒!”
正冒充暴發戶的那位就不樂意了:“不打折是嫌棄咱不夠格咯!”然后把賬單往地上一扔,吼道:“把你們經理叫過來。”
ktv經理就是莎姐,我們火龍城“總經理”建雄的小三。莎姐見到這種陣仗只問一句話:“那房間客人是官還是商?”
回答是官——莎姐上,打折,送水果。
回答是商——邵波上。
所以說,工農兵學商,商在最后面一點不假。你看看中國歷史,經商的哪個不是被擠兌,唯一一個和皇帝交情不錯的沈萬山沈秀大官人,最后也多虧馬皇后說幾句好話,免了一死。而在火龍城里你冒點脾氣,充充大哥,結局依然是被一拍子拍死。我們三四個兵強馬壯的黑臉男一進去,先客套幾句,然后說一聲:“這位兄弟不會是不知道這是誰的場子吧。立馬買單走人……”孫子下次還要照來……
4.
時間過得很快。那半年于我也發生了一些事情。本來都要結婚了的女人,終于分手。分手細節沒必要細說,原因有很多,各種各樣的。感情走到盡頭,導火線不過是某次可以一人少說一句就了事的爭吵。但真實的原因我自己心里清楚,也懶得點破:是因為我被單位辭退,而住在市委大院的她們一家人,怎么可能接納我呢?
感情,就那么回事吧!架不過世事的一點點沖擊。誰信愛情誰王八蛋,釋迦牟尼面壁十年,據說能不吃不喝。但修行的那么多人里,還真沒出個楊過和他姑媽一樣雙修的。就是因為女人真沒法陪男人吃苦。當然,這話有點極端,有點主觀。也有很多例子證明有如此任勞任怨的女子存在,但理性一點去看吧:都是與男人相處了一段時日的,已經不叫愛情,叫親情了。親情是割舍不下的。
也因為當年學的東西都比較理性,讓我沒有在那低谷里沉寂太久。但要說我快樂地在火龍城經受著歷練,等待著浴火重生呢,也是扯淡。內心深處還是有點自暴自棄,覺得就這樣吧。但日常生活呢,儼然還是改不過從警的一些習慣:比如看著八戒遠眺某個住宅樓掛空調的那個大戶的眼神,還是能瞄出這是個賊;每天在火龍城進出的人,誰是扒手,誰是混混,還是能看出點端倪。甚至某男上臺階露出的白襪子里鼓出的一塊,我也樂呵呵地估摸,這又是個被老婆搜身后,窩藏了私房錢出來鬼混的妻管嚴男。
劉科死的那晚,我照常十點開始在場子里轉了轉,八戒像個屁股一樣,在我背后跟著,罵罵咧咧地說:“天氣真熱,維護世界和平還要抗熱,真受不了。”
我叼著煙笑笑:“誰讓你長那么多肉呢?”
我倆從四樓轉到二樓,一路和路過的小姐說兩句話,和服務員打個招呼,也只是走走過場。二樓的一號房那晚是反貪局的客人,當時反貪局還是檢察院剛起步的一個機構,來的人基本上都是檢察院的,據說是某領導生日吧。李小軍也來了,小軍是我同學,退伍軍人,在監察局開車。而監察局當時也還沒和紀委合并辦公,屬于一個單獨的單位,但又和紀委一樣,和反貪局關系密切。這些情況,老點的公務員應該都知道的。
我和八戒轉到二樓時,是十一點十一分,之所以記得這個時間,是因為以前的女友說,猛一抬手看表,看到這個時間點的人,就離單身不遠了。也就是說:小軍離開火龍城的時間是十一點十一分。這大高個坐房間里,抱個啤酒獨自喝,陪領導罷了。誰知道檢察院的兩個老男人瞅著小軍不順眼,覺得你剛參加工作,而且只是個小司機,跟著領導坐里面來干嗎?太沒規矩了,要等你也只能坐車里等啊。于是,喝了一點馬尿后,劉科就對著小軍倚老賣老地說了一些話,諸如“現在的年輕人啊,越來越沒有規矩了”之類的官腔。
小軍便不樂意了,畢竟退伍不久,本就個火爆脾氣,對于官場的很多潛規則還沒有適應,便拍著桌子指著劉科罵上了:“你個老鬼說誰呢?”
劉科也跟著忽地站起來,對著小軍說:“我就說你了怎么著吧。”
結果肯定是幾個領導發話了:“都鬧啥啊?”然后小軍氣沖沖地出了房間門,臨走對著劉科撂下一句:“信不信我弄死你個丫的。”
小軍的領導——監察局的汪局就拍小軍肩膀,說:“趕緊回去唄!等會我坐吳檢察長的車走就是了,鬧什么鬧啊。”
小軍出了門,在吧臺撞見我,也只是打了個招呼,氣鼓鼓地下了樓,開車走了。
我和八戒見只是他們的人民內部矛盾,便也沒怎么在意。從二樓又轉到一樓,撞見咱保安隊長劉司令。劉司令是一個四十出頭的東北漢子,憨厚的農民出身。那會正領著一個保安,戴著那頂像小學生的交通安全帽一般的橘黃色貝勒帽,一人提一瓶白酒,快快樂樂地從外面進來。一瞅見我倆,便吆喝著:邵波,“叫上你那幾個兄弟和咱喝兩個唄,廚房里王胖子加班整了個王八狗肉湯,大補的咯。”
我說:“算了吧!你們幾個補補就是了,我們還轉轉。”
劉司令不依不饒:“來吧!反正也沒啥事,大家樂呵樂呵。”
八戒也和我一樣,不是很喜歡和廚房里那幾條油膩男,保安里那幾個農民工一起吹兄弟感情,便沖劉司令說:“樂呵啥啊?王八和狗肉犯不犯沖你們看書沒?萬一等會你們幾個食物中毒了,火龍城里能把你們扛出去扔海里的就我們幾個,總不能全軍覆沒吧。”
劉司令笑了,拎著酒進到了餐廳里面。我瞟了一眼,沒當班的幾個保安,和廚房里那幾位,正端正地坐那,等著王八狗肉湯開席。一群孫子不知道有沒有準備銀針,王胖子開小灶,每次都是整著最貴的東西都往里燉,那鍋王八狗肉湯里十有八九還放了丹參、枸杞、天麻啥亂七八糟的玩意。整出個毒來,絕對不會讓我意外。
我和八戒走出了火龍城大門,我拿對講機把在五樓房間里打牌,沒回去的哥幾個都叫了下來,除了表哥那晚回去了,其他人都在。我們在馬路對面的宵夜攤上點了幾個小菜,叫了幾個啤酒,慢慢喝上了。
吳檢察長他們走的時間是十二點十分。他們比較準時,每次來火龍城鐵定是八點半。到十二點之前服務員不用叫,打好單就是了,十二點他們準時走。官腔是革命工作重要,不能貪玩,讓第二天精神不好。說實話:雖然這些當官的,往包房一坐,也一個個是大爺加頑童,但工作還是有板有眼,x城的社會穩定,還是有他們不可少的一份貢獻。
吳檢察長他們走到門口,等司機開車過來的那一會,我忙低下頭。因為吳檢察長與我父親是故交,關系一直都很不錯,也是打小就抱著我過來的。我邵波混到當時那樣,只能說得了一個逍遙,但依然是公檢法系統里父母教育子女的一個典型案例。誰知道吳檢察長眼尖,還是被他看到了,晃晃悠悠地走過來,叫我:“邵波,還沒下班啊?”
我忙站起來:“吳叔叔,還沒呢!”
吳檢便點點頭,看了看我身邊那一群兇神惡煞的屬下,嘆了口氣,說:“沒事還是回家,給你家老頭子說說軟話吧!老在社會上這樣下去也不是個事啊。”
我唯唯諾諾:“知道的,吳叔叔,等老頭子氣先消消。”
吳檢的車過來了,吳檢對我又點點頭,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