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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姨娘吩咐我過來,說夏至那一日,就按著太太房里的菜減等就是,不必再加旁的了。”葡萄才要邁到廚房里,聞著煙火氣,往后退一步,拉了石桂到門邊,唧唧咕咕說個沒完。
才聽她說這句還當真是長進了,哪知道說完了又抬起袖子來,給她看身上的新衣:“你看,我剛去,木香姐姐就給我兩套衣裳。”忙叨叨說完了衣裳說住處,用的皂豆花油,身上洗得香噴噴的,頭發烏溜溜的泛著光,還專拿出個小瓶子來:“這個給了你,這是桂花油,你拿它梳頭發,這幾根黃毛也能長好。”
石桂才來的時候,頭發又黃又細,養了半年,底下還是黃的,上頭長出來的卻烏黑,孫婆子還教她摘了薔薇葉子洗頭,不生頭屑,還有草木香味,石桂本不欲要,可她既是存著心來顯擺的,便
也收了:“多謝葡萄姐姐了。”
葡萄脆生生笑一回:“原來姨娘還想給我改名兒,還是太太說了這名起得好,才沒改過。”葡萄石榴都多子,人才到錢姨娘那兒,將將給她磕了個頭,她便道這名字不雅致,要改了換旁的,知道這名兒葉氏都點了頭的,錢姨娘這才罷了。
石桂心頭一動,怪道都說錢姨娘得葉氏喜歡,竟小心到這份上了,點了頭,把菜的事兒應下了:“葡萄姐姐放心,我必辦好的。”
葡萄掐她一把:“我們是姐妹,怎么說這些,你且等著,往后有了缺兒,就把你補進來。”石桂能做糕,她已然在錢姨娘跟前提過幾回,卻沒個動靜,等有了準信,她們還一個屋里,她跟著小丫頭一道住了,這才覺出石桂的好來。
從來不拿她的東西不說,有了甚個吃食玩意還會分她,她住在里頭才幾日,就丟東落西的,一枝眉筆沒用幾回,轉個身就不見了。
她把這些念叨給石桂聽,石桂寬慰她兩聲:“別個拿去用了,你就問一聲,有借有還,要么就是姐姐自個兒混忘了。”
葡萄坐到杌子上頭說了好一會兒的話,里頭吃的穿的樣樣不同,面上搽的粉頭上抹的油都是上好的東西,太太怕錢姨娘光看一水的綠,把眼睛看糊了,專搬了兩盆花來給她:“你沒瞧見呢,好大兩盆子寶珠山茶,一朵有碗大,錢姨娘寶貝得很,花瓣葉子都不許碰掉。”
她一時說要掐一朵給石桂帶來,一時又說碰都不許碰一下,前言不搭后語,石桂也不揭穿她,笑瞇瞇的聽她說,還給她剝花生仁吃,她原來最愛這些零嘴,怎么都不夠吃,這會兒間嫌棄這東西粗來:“是我忘了,該給你包一包點心出來的,木香姐姐的手藝,旁地兒吃不著的。”
石桂聽了便笑,木香既是個會做點心的丫頭,更不會再招一個進去了,勸道:“干娘說了,叫我再學兩年規矩的,姐姐不必急著替我張羅。”
葡萄還喋喋說個不休,肚里攢了好多話,一次吐個干凈,這才站起來要走,石桂送她到門邊,葡萄嘆一聲:“我們原來多好,你要真能進來就好了。”
石桂送走了她,把那瓶桂花油拿出來分來,原來也不多,小瓷瓶里倒出來,六個丫頭分一分也就沒了,三個家生的還皺鼻子,她們也有親人在院里頭當差的,哪里缺了這個:“真是個貴親戚,還是干姐姐呢,就拿這個來打發你。”
石桂不接茬,就有人出來打圓場:“總比外頭買的要強些。”山上來了人,還是這許多人,山下渡頭便興旺起來,還有貨郎擔了擔子上山來賣雜貨,開了角門就在門邊賣貨,別苑立時就有了生氣。
幾個人相約有假了就往門邊去,看門的還是孫婆子,饒她幾個茶水錢,她就能開了門,外頭那些個花染織絲的帕子,粗銀的頭簪發繩子,就都能買著了。
“你們去罷,我可不得閑,夏至要裹麥粽做夏至餅,忙得恨不得能生四只手,你們若見著細巧的梳子,給我帶一把就是了。”說著又回去廚房,替鄭婆子剝蠶豆,給她下酒吃,鄭婆子看她挨了教訓還一樣勤快,心里點點頭,這番沉得住氣,倒是個能往上的。
“你今兒夜里過來我屋,我們娘兒倆,吃一頓夏至飯。”鄭婆子還是住的單間兒,她既這么說了,石桂點一點頭,問道:“要不要去叫葡萄姐姐?”
鄭婆子嘴里嘖一聲:“不必叫她,等她有了假再出來就是。”石桂卸了差事,洗干凈過來,還到角門邊去,打了半壺酒。
孫婆子正跟幾個婆子賭牌,今兒輪著她做頭家,不拘哪家贏了她都有抽頭,贏十抽二穩賺不賠,就為著她有間靠了園子的屋子,能擋風能遮雨,離得又遠,再不會擾著人。
頭家作局就得預備下茶水瓜果,孫婆子稱了些炒貨,又燒上一銅壺的水,支起小桌子來,里頭圍了五六個人,石桂一看她支桌子,就知道她今兒要作局,平素承她的情,多打了一角酒給她,還從廚房里取一碟子糟鹵雞爪毛豆,算是給她們下酒的。
孫婆子自覺面上有光,跟她成局的幾個都問上一聲,知道是鄭婆子的干女兒,還都納罕:“她倒是眼尖,竟收了個這樣有孝心的。”
石桂聽她們夸一回,笑道:“多承孫媽媽照顧,這也不值什么,幾位媽媽盡興便是。”孫婆子還把她送到門邊,讓她往后要出去就來說一聲。
鄭婆子桌上堆得滿當當,才剛貼了烘出來的熱餅子,老豆腐風臘肉,切得碎碎的拌了,一把勺子插里頭,拿這個包夏至餅兒吃。
上頭主子們要吃的還得加上豆莢新菜,石桂一看就知道是鄭婆子在廚房里拿了現成的,麥仁粥冷餛飩,還磨了芝麻調醬,把酒取出來,她先一嗔:“還去外頭買個甚,廚房里盡有的。”
糟毛豆下酒,吮著雞爪子啃得津津有味,石桂取了薄餅兒,料里頭肉多豆腐少,一咬一嘴油花,卻覺得過癮,沒一會兒就卷上兩張吃,這樣的東西,送進園子兩個姑娘也少碰,見著肉就皺眉頭。
鄭婆子一個人自吃了小半壺:“酒糟毛豆,里頭那些人哪知道這味。”捏著毛豆尖一咬兩三個就蹦進嘴里,吸得飽飽的糟鹵汁兒,滿口都是酒香氣。
待有了酒意便看著桂花道:“既認我當干娘的,我就一樣待,可別說我只疼你姐姐,不疼你。”說著酌了滿杯,拿嘴兒湊過去吸溜一口,嚼上一口毛豆:“我且想想法子,把你塞到太太院子里去。”
石桂瞪大了眼睛,再沒想到竟能如愿以償,鄭婆子醉眼打量她一回,還教導她:“人往高處走,行得這半半截,能有甚個好處,你這丫頭,先還說不進園子,此時知道好了?干娘凡能辦的,自然替你使使力。”
鄭婆子有鄭婆子的打算,她再沒成想石桂這么容易就想通了,自家女兒女婿是不成,沒能學著半點機靈勁,收了兩個干女兒,好容易從矮子里挑出這個么高個兒的來,看她樣貌好性子穩,聽見里頭又要挑人,這才動了心思,以石桂的樣貌行事,進園子不難,難的是進太太的屋里當差,便只當個灑掃也是好的。
作者有話要說: 唔,懷總說的驚喜就是加一更
妹子是要今天看加更呢
還是明天一下看四更?(加的不算在v章里面哈)
☆、失竊(加更)
院子里要挑人的事兒放了風出來,好似冷水滴進了熱油鍋,院里院外俱都炸開來,沒當差事的沒跟來,那便少了好些個家生子,那些個沒門沒路的就有盼頭了。
回回府里要進人,總是七轉八繞的托關系吃請,好的沒了,挑剩下的才能輪著沒門路的,白放著許多缺兒就是擠不進。
香扣九月兩個悄悄拉了石桂,貼著耳朵說私房話:“你必是進去的,去問問你干娘,把你塞到哪個院子里?”
掃灑丫頭是最累的苦差事,一年四季只雨天還能歇一歇,春掃落葉夏粘知了,秋日里雨停了那一地的濕葉子得拿笤帚刮,到了冬天更冷,一早就得起來掃雪,凍得手腳都生瘡。
差事這樣苦,哪個不想當大丫頭,就跟半個主子一般,熱有涼湯,冷有熱茶,還有人給打水添炭,便是外頭小門小戶的碧玉女兒,也沒這樣受用。
鄭婆子起意說項,事兒卻未定,石桂一絲不露,只搖一搖頭:“我姐姐才剛到錢姨娘那兒當差,我只怕不成了,小廚房里也挺好,兩個姑娘都寬厚,拿的賞錢也足。”
夏至吃夏至餅兒,送了切絲的臘肉上去,兩個女孩兒皺皺眉頭,這是祭祀祖宗的東西,分下來必得吃的,挑了兩口,賞下一把大錢來。
跟著再看兩天,石桂就知道是自個兒著急了,留意著看,鄭婆子說的果然不錯,兩個姑娘月錢衣裳首飾件件不少,可要說多得寵愛,能跟葉氏說得上話,那是再沒有的。
葉氏天天都賞下一道菜來,都是時鮮的東西,廚房里把這個叫“賞菜”,送上去太太也是不吃的,專拿來賞人用,多的時候三道,少的時候兩道,端上去擺一擺,葉氏就立時賞了出來。
話還說得漂亮,說是太太沒動過,特意賞了姑娘姨娘們的,只葉氏不吃葷食,賞下來的也是素菜,她給的東西,不能不吃,姚姨娘汪姨娘兩個,不似豆蔻是常年侍候過葉氏的,口上吃不慣,關了門兒悄悄讓丫頭們一道分了。
往兩個姑娘屋里送東西是樁美差,小丫頭們爭搶著要的,還得按著數來,你去的多了,就換她去,得的賞錢好去角門邊買些零嘴花粉吃用。
香扣聽了看一眼九月,兩個一齊微微一嘆,她們也不想著進院子,想的是能補上石桂的差,香扣是行五,九月雖叫九月,卻不是生在九月里,而是家里生了四個姑娘,到她是第五個,再不敢生了,就叫九月,取個九字兒,意思就是圓滿了,稟了送子娘娘不要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