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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興農(nóng)巴望著邱氏當面給張老三服個軟,這事兒也就慢慢過去了。
可邱氏是個怎樣的人?她一摔屁股坐到地上,作勢哇哇哭起來:“這個事兒不能怨我,不能怨我,他張大叔,村長,阿媛前些日子確實是答應下來的,我怎知臨到了這個時候,她會反悔?。?!我也是個老實人啊,說謊話那是活該被割舌頭的!”
她雖極力用撒潑掩飾心虛,卻終究不敢抬眼看張老三一眼。
邱氏算準的,阿媛一個孤女,將來能嫁什么人?如今有這么豐厚的聘禮,張閏生又是獨子,張家二老過世以后,家里的大小事物,還不是阿媛一個人說了算。再說這張閏生也不是天生傻的,將來的孩子未必傻,阿媛守著孩子過日子,不是也一樣有盼頭么?人老了不都是守著孩子過么,年輕的十幾年,一溜煙也就過了,她邱氏還有村里的婦人,哪一個不是這樣過的?
哪有阿媛這樣差的條件,還不愿意的?是她邱氏,她就一百個愿意!
邱氏料定了是石寡婦單方面不同意,甚至隱瞞著阿媛關于她的婚事。
于是邱氏擺了這么大的陣仗。先是在張老三面前夸下???,又招呼了南安村的村民來看熱鬧。
人多,氣勢足,石寡婦就是再厲害,她攔得住幾十號人?
眾人看她凄凄的樣子,也猶疑起來。莫不是阿媛真是早應下了,否則邱氏哪里來的把握讓張家抬聘禮來?可若是答應過的,這下子為何又不承認了?
眾人都看著阿媛,想來她也是要辯白的。可這次率先開口的是石寡婦。
“你這個腌臜貨!阿媛幾時答應過你?我知道阿媛不會為了那點錢財就答應這種婚事,沒想到你今天鬧這么大一出。事情沒成,你倒先忙著脫罪了!”
石寡婦從自家門檻上下來,一把狠命扭住邱氏。
邱氏不依不饒,嘴里罵嚷起來:“她就是答應了,就是答應了!我私下碰到她時說過的——”邱氏的話尚未說完,嘴巴已被石寡婦毫不留情地撕扯住,痛得她直冒冷汗,含糊不清地呻吟起來。
石寡婦怒火直往頭上竄,手上的勁兒越來越大,嘴里啐出口唾沫道:“老娘就是怕你私下里去說道,每次阿媛出門,我都送出去老遠的。你私下說的?她私下答的?你這舌頭小心將來下地府被割了喂!”
阿媛想石寡婦平時是一個不愿惹上半點是非的人,如今竟為了她的事如此拼力。石寡婦平日里親善和慈的模樣和眼前發(fā)怒撒潑的身影慢慢重疊,阿媛心里覺得這反差大得讓她驚訝,更多的卻是感動。
☆、第31章
石寡婦強勢, 邱氏也不示弱,兩人很快由口角轉為廝打。周圍人剛才被石寡婦的突然發(fā)作怔住,見情勢變惡劣, 這才想起勸阻兩人。
石寡婦和邱氏被拉了開來,兩人均顯得狼狽至極,臉上卻都沒有半點服氣。
阿媛率先扶起石寡婦, 幫她理了理衣襟。石寡婦見著對面的邱氏自己扯好了衣服卻拿眼惡瞪她, 她心下大是不快,又待發(fā)作。阿媛對著石寡婦輕輕搖了搖頭,示意她莫再出頭。
阿媛到底是不是私下答應過什么,眾人均是好奇,楊興農(nóng)亦是忍不住要上前發(fā)問, 可還沒等他問出口, 阿媛已轉身往張老三處走去。
“張大叔, 您愿選我做兒媳婦,是看得起我。只是我福薄,怕是要負了您的好意。邱嬸子說她曾私下與我商定, 也是純屬胡言!我阿媛雖是個丫頭, 答應過的事也是要算數(shù)的,有便是有, 沒有便是沒有, 絕不像有些人,為了一點好處在這里信口雌黃!”
邱氏的臉騰地一下紅了!等眾人都朝她看過來,那臉又轉為晦暗的白。
邱氏這么賣力地做媒人, 不可能沒有好處的,只是最初村民們都沒細想這些,如今阿媛親口說出來,倒像是阿媛一定知道邱氏干過什么勾當,眾人心中不由得鄙夷起邱氏來。
邱氏見不得眾人那種懷疑的目光,掙脫那些或扶著她或按住她的手,幾步?jīng)_到阿媛面前,“你個不知好歹的丫頭,嬸子我好心好意給你做媒,你倒是污起我來了!你明明是答應我的,現(xiàn)在變了心意了!”
張老三朝邱氏淡淡看了一眼,邱氏立馬有些心虛,沒再言語??伤植辉冈谝槐姶迕衩媲笆Я藲鈩?,所以仍舊維持著她那副氣鼓鼓的樣子,只是不敢再看張老三了。
這次換張老三開口,“阿媛姑娘,我信你說的便是事實。不過,有些東西,你可以先看看,再做決定。”說罷,他從懷中掏出一張泛黃的紙,打開來遞給阿媛。
眾人見他是當面遞的,曉得那不是見不得人的,便都圍上去看。只瞧見那紙上是密密麻麻的字,末了還按了紅指印。鄉(xiāng)下人雖不識字,但也曉得按了手印的東西意義重大。而阿媛面上的神情變得凝重,這也讓眾人猜測不已。
村長楊興農(nóng)卻是識得幾個字的,見到那些字,真是替阿媛不平。
“張老哥,這……這東西可是真的?”楊興農(nóng)問道。
張老三微微浮了浮嘴角,冷道:“我張老三不拿假東西嚇唬人。”
楊興農(nóng)嘆了口氣,對阿媛道:“咱們農(nóng)人不隨意賣地,不過阿媛你另有謀生,有無田地倒不要緊,就給了張家吧?!?
村人均不明所以,七嘴八舌地逮著村長焦灼地問起來。
楊興農(nóng)眼中滿是怒氣,漲高了聲氣道:“吳有德向張家借了錢,拿地做了抵押,逾期不還,人家這是來收地的!”
村人驚訝之余,紛紛罵吳有德不是人。
阿媛倒是很快平靜下來,見那字據(jù)各項齊備,就算到了里正那里,只怕也沒有轉折余地。只是沒想到,吳有德生前舍不得賣的地,如今仍舊相當于賣了,想他就算活著,也絕沒有錢去贖地。終究是個落魄的人,活著死了有什么區(qū)別,還是死了的好。
阿媛對張老三道:“這地歸張大叔了,只是之前我叔將這幾畝地租給村里王山泉大叔家了,今春剛播了種,還望張大叔寬限些時日,等秋天收成了,再來收地。關于這地歸屬的字據(jù),我現(xiàn)在倒是能馬上給張大叔寫一個的。我們村的幾十號人都在這里做見證,我賴不掉的。等到了時候,我再與張大叔帶著戶帖一同去里正處做個正式的手續(xù)。”
阿媛倒是知道了,既然這地早就抵押給了張老三,難怪邱氏要如此賣力游說,又難怪她不怕得罪自己,實是這些地的事情,邱氏覺得已輪不到自己做主了。
這些地就算馬上給了張老三,阿媛至多也就損失一些口糧,可她偏要拖一拖,好叫邱氏的心懸在那里,難受不已。再者,許多村人并不知道王山泉租吳有德地的事,趁著這機會將事情說出來,表面上是她大肚地替王山泉家著想,內(nèi)里是叫村人思考其間聯(lián)系,撕開邱氏的臉皮。
閏生在一旁急得掉眼淚,他是知道什么的。媳婦兒要地就是要他,媳婦兒不要地就是不要他。
張老三倒是很干脆,“好,不急,就年底來收?!?
邱氏聽得這話,眼里驀地擠出淚來,又拍著胸口嗚咽不止。
眾人懷疑邱氏在婚事上使著怪,見她那樣,倒也不愿勸她。
就在眾人以為事情有了一個了結的時候,張老三又不動聲色地掏出一張紙來,照舊是寫了些字,末尾按了手印的。
“又是啥?吳有德又簽下什么了?”眾人不由得都替阿媛捏了把汗。
阿媛展開那字據(jù),石寡婦立馬小心問道:“那殺千刀的又欠啥了?”
阿媛嘆了口氣,“嬸子,是三十兩的借據(jù)。”
石寡婦撫了額頭,那里似有冷汗浸出。
村人頓時炸開了鍋,三十兩!
這是許多貧戶數(shù)十年也未能積攢到的進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