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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我沉聲應著。實際上,我有想要追上去的沖動,但是,我并不知道我究竟應該以何種身份追上去。我,并不是樂瑾瑜的什么人,這個世界上,本就沒有誰還值得我有義務或者責任去追趕。
“沈非,你覺得我殘忍嗎?”邱凌收住了笑。
我沒有回答,只是冷冷地望著他。
“我知道你們給我的定義——一個殘忍的屠夫。況且在你們認為,我的殘忍不單單是對身邊的其他人。”邱凌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那些被我折斷的女人,那個叫黛西的愚蠢的家伙,甚至包括黛西身體里面孕育著的有著我的基因的嬰兒……所有所有人,在我的世界里,都是我毫不猶豫、也不會皺眉,進而實施我的兇狠舉動的受害者。最后,我的殘忍甚至還要作用到我自己身上,作用到我自己這個軀殼上——用利器將它拉開,用意志將它折磨。所以……”邱凌睜開了眼睛,“所以,包括你在內,都對我的殘忍咋舌,對吧?”
“那是因為你的基因里先天就有嗜血的因子,從你來到這個世界開始,就注定了你會和你父親一樣,成為一個冷漠的屠夫。”我看著他的眼睛說道,內心在這一刻真正充斥著的,卻又是樂瑾瑜那張蒼白的臉。
“不過,和你比較起來,我真的不算殘忍。”邱凌一反常態地嘆了口氣,轉身用背對著我,“我再如何自制,也無法收斂身體里作為一個正常男人想要的原始需求。而你,沈非,你比我強大,你心中居住著的那位不知道到底是天使抑或惡魔的精靈,比我強大了太多太多。必須承認的一點是,我錯了!我把你看錯了,當初我那么憤怒,將你對文戈離世的否定看成逃避。而現在你開始面對失去了,卻依然和當日一樣恪守著對文戈的諾言……”
他的聲音竟然有點哽咽。我木木地望著他的背影,因為他的任何一個舉動,我都必須理解為對我思想的某種誘導。況且可悲的是,這一刻我腦子亂到不知道該如何說話,也不知道自己接著要做些什么。
半晌,邱凌淡淡地說道:“保安老劉是一個只需要些許恩惠就能夠被收買的市儈人,我對他編了段很不真實的故事,要他試探一下你對樂醫生是否真心。實際上,樂瑾瑜與我并沒有發生什么,那天晚上她只是代替你送了個鋁制的掏耳勺進來。她是個精神科醫生,心理學知識雖然強大,但她所信仰的并不是弗洛伊德的動力學,人本主義在她看來也不過是個笑話。作為一位生物學取向的心理學研究者,樂瑾瑜和行為主義者一樣,認為應該研究直觀的東西。所以,在她看來,我那晚給予你一定的信息后,適當的獎勵是必須的,相當于巴普洛夫的狗,條件反射的建立是要從第一次開始落實的。”
邱凌頓了頓:“沈非,你走吧!你去追趕樂瑾瑜吧,我不會譏笑你。相反,我很希望你早日開始一段新的感情,有一位新的愛人。那樣……我就能夠成為為了文戈而舍身的唯一一個人。”
說完這話,他又往前走出了幾步,不再吭聲。
我有點麻木,混亂的腦子下意識接受著邱凌的指令。我轉身了,走向那扇開啟著的木門。我彎腰,想拾起地上的黑百合,就像拾起某人給我下的詛咒。最終,我并沒有完成這一舉動。我直起腰,抬頭……那抬頭的瞬間,寒意,從骨子里滲出……
我看到了尚午那張狹長的臉,如刀削般的五官和細長的眼睛。他也站在鐵欄桿前,透過那扇洞開的窗戶望向我。
我猛地意識到,之前我與邱凌談話時,病房的木門是敞開的,而隔壁的這位叫作尚午的男人豎起耳朵的話,應該能夠聽到什么,只是在他看來,有沒有必要聽而已。
這時,鐵欄桿后的尚午笑了。他說話的音調很高,輕而易舉地穿過窗。
“沈非?文戈的丈夫沈非?”他笑了,笑起來的樣子竟然很好看,“很高興認識您,沈非先生。請問您有興趣和我聊幾句嗎?”
身后的邱凌猛地轉身:“沈非,滾出去,快滾出去,不要和尚午說話……”
我將他病房的木門一把合攏,讓他的話語聲好像被割斷了脖子的雄雞哀嚎,剎那無力。
“我也很高興認識你,尚午先生。”與尚午的交談讓我有了一種奇特的快感,好像能夠因此刺痛到邱凌,又能夠懲罰到我自己一般,“你想聊些什么呢?”
“嗯!我只是想給先生您提幾點看法而已。”尚午咬了咬嘴唇,這一動作說明他確實很久沒有和人說話了,有點不習慣,“關于你最近經手的岑曉的案子的看法而已,沈先生您有興趣聽聽嗎?”
“哦!”我站直了,“你說。”
尚午點頭:“請恕我冒昧,剛才您和我隔壁的瘋子說話時,我沒有忍住就細細聽了。在我沒有因為精神病送入醫院以前,對于心理疾病也有過一些了解。我認為,在針對岑曉的案例上,我們依然可以使用平時我們用得比較多的治療方法,去直擊造就她畸形心理的病灶。”
“你的意思是深究她童年的陰影?”我說,“實際上,這也是我之后想要嘗試和她溝通并梳理的。”
“不,沈先生。”尚午擺了擺手,這一動作做得非常生硬,顯得有點滑稽,就像木偶劇里沒有靈魂的木偶被指揮著做出的舉動,“我認為我們應該直擊的是她的世界里的第一個男人,也就是那個叫作少楠的男人。”
“你認為少楠是真實存在的?”我問道。
“可以肯定他是存在過的,因為一個像岑曉這么嚴重的受虐狂患者,不可能只在意淫中能夠得到滿足的。只是,這個叫作少楠的男人,可以有其他的真實身份,或者并不叫少楠,或者并不像她自己所說的,是一個和她年歲相當的男孩。沈先生,您可以把思想放飛開來,不要局限在自己給自己設置的框架里面。人與人的關系,其實可以理解為一個直觀的事物,它就像一只自由的雄鷹,可以在世界的任何一方天空掠過。”尚午說到這里頓了頓,“就像沈先生您自己,您與您世界里最為親密的人,難道就只局限于愛人或者朋友這些普通的關系嗎?”
“放飛吧!”尚午說話的音調有點高,這不是一名優秀的心理醫生所具備的聲音,但穿越耳蝸的速度似乎又很快,瞬間抵達大腦。
“放飛吧!誰也不是誰的全部,誰也不會是誰的永恒。控制岑曉世界的,歸根結底只是她自己思想中的魔鬼。主宰你的世界的,也只是你一廂情愿的誤會。”
說完這些,尚午笑著往后退,雙手緩緩張開,這一動作與之前邱凌做出的動作如出一轍。本已被他的說辭完全征服并融入其間開始思考的我,因為他的這一動作,思維猛然抽動了一下。這時,尚午轉身了,也和邱凌一樣背對著我。
他的這一系列動作,讓我越發清醒。我隱隱覺得自己好像在陷入什么之中,但又說不清楚為了什么。最終,我大步朝著出口位置走去。
保安迎了上來,他說了什么我壓根就沒心思聽。我的步子越來越大,到樓梯口時甚至開始了小跑。
幾分鐘后,我發動了汽車,有種想要逃離這個空間的感覺。但踩動油門的瞬間,我依稀看到后視鏡里,似乎有一道素色長裙的人影晃過。
是樂瑾瑜站在那里嗎?
我不得而知,因為我沒有猶豫,將車開出了海陽市精神病院。
車上的時鐘顯示著:11:11。
我依然孤獨著。
28
路上我接了邵波一個電話,和他說了我將車開走了。邵波也沒說什么,只是搪塞了一句:“沒關系,一會兒韓雪會送我的。”
我將車窗打開,初秋的涼意讓人覺得很舒服。這幾天的遭遇讓我開始明白,邱凌就是我在這個世界上的夢魘,遠離他,我能夠享受寧靜。即便在自己潛意識里的東西翻涌不止,但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最起碼我可以說服自己只是個普通人而已,工作與生活沉穩安逸,并收獲著一個還算成功的心理醫生的虛榮與自信。
但邱凌,一個我始終不可能躲開的存在體,他曾經走過的生命軌跡,是隱藏在我身后的一條以前我并不知曉的輔線。他認識文戈的第一天,實際上就是與我的人生交集的起點。而文戈離去的夜晚,卻不是我與他軌跡交集的終點。相反,他開始將我纏繞,進而束縛、收緊,讓我窒息。
我是一位心理醫生,我明白再強大的精神世界,都不可能像一臺機器一般理性。并且,這幾天經歷的一切,如果都是因為與邱凌見面后才開始混亂的,那么,問題始終還出在我自己身上。可能,我需要休息,需要梳理,不應該就這樣被邱凌弄得凌亂不堪。
我回到了家。
打開房門,我沖著客廳里文戈的相片微微笑了笑。我很平靜地沖了個澡,從冰箱里拿出熟食放進微波爐。我坐在空蕩蕩的餐桌前吃完午餐,給診所的佩怡發了個信息。最后,我走進臥室,將遮陽窗簾拉上。是的,我思想很亂,但連日的奔走又讓我的身體很累。我目前最需要的是休息,之后,我才能走出房門,面對這幾天里凌亂不堪的一切。
我睡下了,手里的手機上是我翻出的樂瑾瑜的號碼,我的指肚在屏幕上方停頓。最終,我將手機關機了,并將身體蜷縮入被子,閉上了眼睛。
我們對于安全的最初感受,來自母親的子宮。子宮里沒有光,充滿著液體。那十月里小小的我們雙腿彎曲著,眼睛緊閉,縮成一團。母體給予的安全感,是我們終生都無法戒除的一種如同信仰的依賴。
所以,在我們對生活、對世界、對周遭的人感到恐懼與害怕時,會不由自主地將自己包裹在一個相對來說封閉的空間里,我們會側趟躺著、蜷縮著,如同一個胎兒。我們的潛意識里需求著的,是回到母體子宮里的狀態,很安全。
再次醒來,周遭依然漆黑,遮陽布讓我無法洞悉日夜。我按亮了燈,將手機開機,竟然9點了,我這一覺睡了有8個多小時。這時,手機里跳出了6條未接來電的提示信息,其中4條是邵波的,2條是李昊的。我意識到應該發生了什么,連忙回撥過去。
我打給的人是李昊。
“你總算開機了,邵波和我在一起,我們輪番打你電話都逮不到你。”李昊的聲音還是那么洪亮。<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