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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職單位:海陽市觀察者心理咨詢事務所
我失去過一個病人,是永遠失去的那種。
冼星只來過我的診療室一次,但也就是那一次,讓我終生難忘。因為,她在離開我的心理咨詢所不久,便走到了海陽市最高的一個屋頂,捧著一把花白色的蘆葦花跳了下去。
她的身體在十幾秒后,沉重地摔到了冰冷的地面上,可那叢蘆葦花卻在空中飄蕩了很久很久,就像在完成一段華麗的舞蹈,最終結束才落到了主人的身上。血液,像是滲向海綿的侵略者。而那叢蘆葦花,便是那塊饑渴的海綿。
負責這個案件的警察走進我的事務所,想要了解冼星在這世界上與人的最后一次交談,到底說了些什么。這一要求被我拒絕了,因為無論冼星——那個臉色蒼白的女人是生,抑或死去,我作為一位心理咨詢師的職業操守,都不允許自己把病人內心的世界剖析開來,給第三個人看到。
警察有點失望,甚至那個年紀小一點的女警官還小聲在她的師父耳邊說道:“我覺得這個醫生有點可疑,會不會是他把死者催眠,指揮她選擇自殺的……”
這位鼻翼兩側有著幾顆雀斑的女警察的話,被我不經意地聽到了,我微微笑著對對方說道:“警官,我只是一個醫生,并不是一位魔法師。那些在你的臆想中萬能的催眠者都生活在電影里,而且……”我繼續微笑著,“而且都是在好萊塢的電影里?!?
年長的警官抱歉地對我笑了笑,接著站起來道別,要結束這次無功而返的拜訪。他握著我的手失望地說道:“其實,我們只是想要多一點點的信息就夠了,一點點都行!”
女警可能也意識到自己之前的冒犯有點不禮貌,補充了一句:“家屬也不同意我們解剖尸體,讓我們根本沒有任何途徑了解這位女死者的世界里到底發生了什么。”
他倆的話被我聽在心里,感覺隱隱作痛,但……我不能告訴別人,那位高高個子,腿很長的女人,她的內心世界到底發生了什么。
第二天下午,我接待了一位男病患。男人臉色蒼白,眼角有著眼淚的痕跡。他靠在我診療室的沙發上,死死地盯著我說道:“我想要知道冼星死亡的原因。如果你需要錢,說個價?!?
我望著他搖了搖頭。
男人的眼睛繼續死死地盯著我:“你也可以選擇不說,那我就坐在你對面吧!每一個小時我都會按照你的價碼給你付費,一直到你說出真相為止?!?
我搖了搖頭,接著從身后的書架上拿下一本書翻了起來。翻了幾頁后,我抬起頭來,透過鏡片望著對面的男人:“其實,你可以考慮答應讓警方解剖冼星的尸體,答案就在尸體里面?!?
男人憤怒地站了起來:“不!不!她已經支離破碎了,我不能讓她再繼續受傷害!”
“那……在她活著的時候,你又為什么沒意識到這一點呢?”看得出,我的話語像個沉重的鐵錘,敲打在男人心坎上。
幾天后,解剖報告顯示:在冼星剛進行過人工引產的子宮里,被塞入了一包用避孕套包扎著的粉末。粉末是白色的,有點發灰。法醫給出的結果是,那些粉末是人的骨灰,就一點點,就那么小小的一點,就那么小小的一點點的骨灰……
因為,那個永遠離開了冼星世界并未成形的孩子,在他離開母親溫熱身體的時候,本也只有那么一點點,那么小小的一點點。而不懂放手的母親,又將這一點點,將這小小的一點點費心地收集,重新放回他應該待著的暖床。
男人長跪在妻子墓碑前淚流滿面。當自以為征服了整個世界時,卻失去了身邊最珍貴的東西。當自以為需要不受牽絆地帶著愛人飛翔的瞬間,卻忘記了愛人真正需要的,只是一個完整與溫暖的家。
食物
故事提供者:顧潔,國際注冊高級心理咨詢師
性別:女
年齡:29歲
任職單位:香港路西法心理咨詢事務所
今天有一位老同學到香港看望顧潔。本來約了晚上一起吃晚飯的,可沒想到臨下班時,管先生卻來了。所以,顧潔只能安排助理帶著那位同學去樓下餐廳就餐,等自己與管先生聊完后,再接待這位貴賓。
管先生是一位上市企業的財務總監,并且是元老級別那種,洞悉了企業里所有的一切,能見光的,抑或不能見光的。所以,他不必擔憂與害怕自己在公司里的地位是否牢固,也不用擔心溫飽問題,在香港這個絢麗的城市中,過著舒適的生活。
管先生每天7:00起床,8:00在同一個茶餐廳里吃固定的早餐:豆漿與流沙包。
結束一上午的工作后,中午的他會走半個小時的路,到附近的超市買午飯。同樣是年復一年、日復一日的固定:一條胡蘿卜與一塊松餅,以及一杯果汁。
下班后,每天下午7:30,海邊的長椅上,人們都會看到一個60多歲的老頭,手里提著一個飯盒坐在那里,望著滿天飄紅的晚霞,享受自己的晚餐。
他會在自己的大腿上鋪一張報紙,把飯盒里的食物整齊地擺在上面。管先生會慢慢地,很小口小口地咀嚼,最后吞咽。
如果遇到下雨,他會打一把傘。如果雨很大,那么,他就干脆直接坐在雨里,吃完這頓晚餐。
至于晚餐的飯盒,里面固化為每天不變的兩個菠蘿包,和一包榨菜。
管先生不止一次對顧潔說:“其實我已經老了,能不能治好自己的心理疾病,實際上都無所謂了。就算真正治好了,牙也已經不行了,沒有福氣消受那些美食,也不可能能吃下太多肉了?!闭f完這些,管先生還會聳聳肩,用孩子般的眼神望著顧潔,說自己之所以來找顧潔進行心理咨詢與治療,其實只是想找人聊聊天而已。畢竟每天晚上回到那個空曠的大房子,都覺得非常孤單。
其實顧潔知道管先生心理上的病癥并不是很特別,而且還很好治療。就只是非常普遍的特殊事物恐懼癥,有人害怕汽車,有人害怕飛機,也有人害怕樹梢上灑落的樹葉……而管先生恐懼的比較另類罷了,他恐懼食物。具體地說,是恐懼吃到看上去非常美味的食物,尤其有著肉味的食物。
他不愿意向顧潔說明自己是什么時候開始這種恐懼的,這反倒讓顧潔好奇起來。但顧潔也知道,好奇心并不是一個優秀的心理醫生應該具備的,她需要挖掘病人之所以出現心理疾病的原因,但絕不是心理疾病產生背后的故事。畢竟,任何人都有權利擁有自己的故事,華麗的,抑或陰暗的。
終于,管先生在一個夜晚哭泣了,老人那晚很激動,抹著眼角的淚痕。顧潔突然發現管先生真的衰老到即將入土了一般,衰老到眼淚都已經無法淌出,只能是那么淡淡的一抹濕潤。
他終于對顧潔說起20年前的一個故事,也是這個故事,讓管先生的世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那時候,三十出頭又風華正茂的管先生,是一位出名的美食家,或者應該說就是一個饞貓。年輕的他,因為工作需要,他保守著很多公司里的秘密,所以,他需要在其他方面進行宣泄,他選擇了美食。管先生每天孜孜不倦地與幾位同樣喜歡到處吃喝的朋友,尋找著各種奇珍美饌,讓它們進入自己的腸道,但又始終無法滿足,總覺得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東西是自己沒有嘗過的,需要自己繼續獵食。
管先生的妻子是一位日本女人,女人每天在家里想的最多的就是如何做出更加新鮮與可口的美食,得到丈夫的贊美。慢慢地,她發現丈夫對美食的喜好,已經變得不可理喻,甚至他可以一年都不與妻子親熱,任由精子每半月夢遺一次,也無法放棄追求一日三餐的痛快淋漓。
在這樣的丈夫身邊,這位只知道迎合對方的女人,思維也慢慢出現了變化。
某一天,管先生發現妻子燉了一種味道非常鮮美的湯,聞起來有點讓管先生這種肉食者激動的微微腥味,嘗起來又好像只是放了牛奶而已。最后,他在碗里找了很久,只發現了幾塊微微發紅的肉塊。
妻子那天好像身體并不是很好,她的臉色有點蒼白。管先生并沒有注意到這點,他只關心著碗里的美食。一整份煲湯都被管先生喝完了,他咂吧著嘴巴,說希望明天還能喝到如此鮮美的湯。女人微笑著說道:“好啊!只要你喜歡就可以了?!?
第二天,第三天,管先生都喝到了鮮美的有牛奶味道的濃湯,心情非常開朗,并不斷地贊美妻子??善拮拥哪樕珔s越來越蒼白,笑容卻越來越燦爛。
直到第四天晚上,半夜起來上廁所的管先生突然覺得口渴,想要喝點冰的東西。于是,他打開了冰箱的門,發現冰箱里有一個碟子里放著一塊圓形的肉。肉上面還有一層皮,那層皮細膩得好像人類的肌膚。
管先生好奇地打開燈,端出了那碟鮮肉。
緊接著,他看到了讓他這輩子都不再敢享受葷食的畫面。
他看到了……看到了……
那天下午,管先生在顧潔的診療室里和顧潔聊了很久。他還是絮絮叨叨地說起他那軀殼已經殘缺的妻子,說妻子在精神病院彌留之際,他并沒有到場。管先生說自己并不是不想去看她,不想去握著她的手送她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而是害怕,但又說不出是對誰的害怕,或者對什么東西的害怕……<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