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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上午刑警隊的人又來了我們國土局,把黛西給領走了,還把她的那輛菠蘿車給開走了。”
我一下站了起來,掏出手機朝餐廳外走去。隔著玻璃窗,我對著邵波點了點頭,接著撥通了李昊的電話。
“正想忙完這一會,再打給你,你自己就打過來了。”李昊在電話那頭說道。
“有新的進展嗎?”我問道。
“逮住了模仿梯田人魔的兇犯,你猜是誰?絕對想不到的一個人物。”李昊有點激動。
“是邱凌的未婚妻?”
“你……你神仙啊!”李昊的聲音震得我耳膜嗡嗡響。
“她是不是想要給邱凌頂罪?”我追問道。
李昊停頓了一下:“你是瞎蒙的還是推理出來的?”
“瞎蒙的。”我毫不猶豫地對他說了句瞎話。“你現在在哪里?人犯在不在你那里,我現在就過去。”我對這個案子的興趣更高了。我甚至在揣測這位叫作黛西的女人,現在在市局的審訊現場故作鎮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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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看到黛西的準確時間是那天下午3點。當我偷偷望向這位在市局審訊室里縮成一團坐著的女人時,我以為我會看到一個表情桀驁不馴,甚至表現出試圖挑戰司法公正的強悍形象。結果,黛西讓我有點失望,她的眼神空洞,表情木訥,用一種極其消極的態度面對著自己選擇的人生岔路口。
她的目的是給邱凌頂罪,這是在我第一眼看到她時,就可以確定的。因為她那瘦弱的身軀,不可能爆發出虐殺正常人的力量。她那長長的漂亮指甲與打理得非常講究的卷卷頭發,說明了她并沒有為自己成為兇手做必修的功課。
我拉過一把椅子,靠著墻角坐下。李昊扭過頭來對我搖了搖頭,我沒有做出多余的反應,反而直接對著他與他身邊的慕容小雪說道:“看新聞了沒有?前段時間傳得沸沸揚揚的孕婦與丈夫合伙殺人的案子,他們的孩子生出來了,是個女兒。”
李昊愣了一下,接著很快明白了我的用意。他沖我點了點頭:“是啊!剛出世就要離開父母,聽說外公與爺爺都表示不要這個孩子,可能會直接送福利院。”
我偷偷地瞄了一眼審訊臺對面的黛西。顯然,我與李昊的對話,就像一個重擊的鐵錘,直接敲打到了她內心最脆弱的位置。接著,她的臉色更加蒼白了,視線從最初空洞地注視著屋頂,轉而移動到自己的腳尖。這時我才注意到她穿著一雙顏色比較鮮艷的正裝皮鞋,與她身上那套國土局深色的套裝顯得格格不入。這是一個缺乏存在感的女人,她沒有驕人的身材與曼妙的容貌,非常平庸。于是,她精心地打理自己的頭發與指甲,選擇能夠彰顯自己獨特性的皮鞋,用以得到更多被外人關注的機會。在受到外界給予她內心刺激時,她第一時間選擇的不是思考如何反抗與斗爭,而是望著自己的身體,陷入精神上為自己搭建的堡壘之中。
我覺得可以嘗試積極主動地與她交流,因為在樓下李昊已經跟我說了,“這位黛西并沒有殺人,而是通過一位在醫院太平間工作的熟人花高價偷出了一具女尸。黛西還可以回頭的,而且她現在有身孕,不會因為自己這一沖動的錯誤付出太過沉重的代價。”
我站了起來:“陳黛西小姐,我姓沈,你可以叫我沈醫生。我有幾個問題想問問你,不知道你方不方便回答?”
黛西抬起頭來。她像一只高度警覺的刺猬,用一種雌性猛獸望向傷害自己的對手的目光望著我:“我要交代的已經交代完了,那些壞女人都是我殺的。現在警察盯得緊,我找不到作案的機會,所以才用醫院的死尸來發泄一下我變態的心理。至于其他事,我覺得我也沒必要和你說吧。”
我微微一笑,黛西在剛才的回答中用到了“交代”“作案”以及“變態”這三個詞語。這都是作為第三方看待案件時才會使用的。也就是說,在黛西自己的思維意識中,她不過是在強行讓自己成為那個兇手,可她又沒有讓自己代入兇手的思維,所以才會說出“要交代的已經交代完了”這種話,而不是用“要說的都已經說完了”。
我站了起來,拉著椅子走到與黛西正面成90度角的位置坐下:“陳小姐,我可以和你朋友同事們一樣,叫你黛西嗎?”
“嗯!”她避開了我的眼光,但是并沒有抗拒與我的交流。在這方面我有作為一個心理醫生基本的自信,我的外形干凈整潔,語調高低適中,也算悅耳,語速緩慢簡短。而我面前的黛西畢竟只是一個普通的社會人,她20多年來養成的最基本的人際交往禮節,讓她沒有理由拒絕與這樣的一個我進行最起碼的交流。
“黛西,我想知道你到底愛他嗎?”我選擇的是她只需要點頭或者搖頭的問題,這樣不會讓她對我設定的防線越發堅固。
黛西再次低下頭。她沒有選擇正面回答我,但是我清晰地看到兩顆豆大的眼淚滴到了地上。她以此時此刻內心沉痛的悲傷回答了我的提問。
“那么,他愛你嗎?”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壓得更加低沉一點,用來配合她的傷感。
黛西繼續選擇沉默,她無法掩飾的悲觀態度無疑在告訴我,她在邱凌是否愛自己這一問題上,內心深處也有著質疑。
“黛西,你愛他,所以,你要一生都和他在一起,做他的新娘,為他生孩子,為他奉獻你作為一個女人的一生。對嗎?黛西,我想聽你自己回答這個問題。”我繼續著。
黛西終于抬起了頭,她眼眶里滿滿的都是在打轉的眼淚,可她的手被手銬銬在面前的審訊臺上,所以她無法抬起手抹掉眼淚。黛西望向我:“是的,我愛他。所以……”她停頓了一下,“所以我不能讓他因為我犯下的罪行而走向毀滅,我必須選擇自己承擔。”
“那么,他愛你嗎?”我又一次重復了這個問題。我清晰地看到,黛西身體抖了一下,緊接著她長長地吸了一口氣,似乎在給自己打氣,給自己現在在嘗試做出的犧牲打氣,“是的,他也愛我。”
“那就行了!”我站起來,轉過身,背對著她說,“陳黛西小姐,你并不能確定邱凌是不是愛你,你唯一能確定的就是你對他是完全的付出。于是……”我的語速在加快,“于是,你想為他做一些事情,來證明這一點,證明你愛他多于他愛你。你想用某種方式讓對方認識到這一點,然后用一生的悔恨來為當初對你的輕視付出代價。”我再次轉過身,望向黛西,“你說呢?”
“不!邱凌是愛我的,他愛我勝過愛他自己的生命,勝過他自己的一切。”黛西激動起來,她甚至在嘗試站起來,可被固定在審訊臺上的手銬讓她無法完成這個動作,“邱凌想為我犧牲,想為我頂罪。因為我才是真正的惡魔,我在利用他對我的這份愛!”
李昊卻在這節骨眼上很不應該地悶哼了一聲,緊接著沉聲道:“陳黛西,你不要因為自己有身孕便無視司法公正,不要以為你這樣做就能讓邱凌全身而退,而你自己又不用被處以極刑。我給你明說吧,就算……我是說就算,就算你把一切都扛下來,順利頂替了邱凌所有的罪行,可你覺得所有人會相信兇手是你嗎?我們會信嗎?檢察官會信嗎?法官們會信嗎?”
李昊的正面針對性刺激,再次讓黛西全身的刺一根根豎起。她悲傷的表情在瞬間消失殆盡,換上了一副類似于潑婦的強悍模樣:“我不管你們信不信,人是我殺的,所有人都是我殺的。殺每一個人的細節我都記不完整了,我只記得我在那過程中得到了極大的快感。那就是一個女人幻化為男性強行進入對方身體的快感,讓對方呻吟與求救時候的快感。”
“放屁!你所說的在網上買的圓柱形膠棒在哪里呢?你又是怎么知道每一個拋尸路線上各個監控的位置呢?一切你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你……”李昊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忽地一下站了起來。
“李昊!”我沖他低吼道。
李昊這才收斂了一點。他看了我一眼,然后重重地往椅子上一坐,抓起桌子上的煙點燃,大口吸了起來。
“李昊,你和小雪可以先出去一下嗎?”
“沈非,你是不是也有病?這里是公安局,不是你的診所。”李昊明顯沒有消氣,他放肆地對我說道。
我沒有看他,我和他這么多年的老同學,自然知道這家伙的脾氣。十幾年前他剛從警校出來時被分配在特警大隊,每個月有15天都關在特警基地進行學習與訓練,讓他們那群正值青壯年的漢子,都憋成了火爆的脾氣。我只能微微笑了笑:“小雪,叫上你們李大隊出去抽幾根煙,我想和黛西單獨聊幾句。”
小雪猶豫了一下,最終沒敢吭聲。李昊自己卻嘆了口氣,看來他也為剛才對我耍脾氣的事有了自我檢討的意向:“沈非,我們是有紀律的,你不是我們的刑警,沒有資格單獨與嫌疑人進行交流的。”
“讓沈醫生留下吧!”審訊室的門被推開了,一個高大健碩的50多歲男人出現在門口。是汪局,分管刑偵的海陽市公安局局長。在國內很多地方,分管刑偵的都只是副局長,只有我們海陽市比較特別。因為本來就是特區,對社會治安的要求比較高。汪局又是從刑偵這一基層走上去的,所以待他升為局長后,也沒有把刑偵這一塊完全放權。
“李昊,你和小雪……嗯,還有我,都回避一下。沈醫生,你需要多久?”這位穿著高級警官制服的老者扭頭看了黛西一眼,然后對我問道。
“半小時吧!我只是想和黛西聊一些比較尋常的問題,可能與你們要查的案件無關。”我解釋的這一理由其實是想說給黛西聽的,我不希望之后與她單獨相處時,她會用對待審訊的態度來對待我。
“行!我們給你半個小時。”汪局說完對著李昊揮了下手,李昊沒出聲。他把桌上的筆記本合上,然后和小雪一前一后走出了審訊室。
門被汪局帶攏了,20平方米不到的審訊室里一下冷清下來。我再次挪動椅子,放到了黛西正前方大概30度的位置。黛西看了我一眼,居然先出聲了:“你是公安局的醫生吧?”
我搖了搖頭:“黛西,我是醫生,但不是公安系統的醫生。我自我介紹一下吧,我叫沈非,是‘觀察者’心理咨詢事務所的投資人,也是所里一位普通的心理咨詢師。不同的是,我還有行醫的資格,主要研究方向為心理疾病這一塊。”
“我聽說過你!”黛西望向我的眼神中閃出一絲讓我無法揣測的東西,“你是本省心理學臨床治療與分析方面的佼佼者,在國內都有一定的名氣。”
“是嗎?”我微笑著。可實際情況是隔行如隔山,一個普通的市民是不會知道一個比較冷門的行業中有些什么大人物的,就像我到現在也不知道我們國家三大金融監管機構的最高官員叫什么一樣。
我繼續對黛西展現著自己無數次對著鏡子練習出來的笑容:“那你想知道我為什么來到這里?為什么坐到了你面前?又為什么想和你單獨聊聊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