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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猛的便從慌亂中回過神來,她飛快的撥轉馬頭,不管不顧的奔回去。
——她終于搶在追兵前頭,回到了二郎身旁了。
她伸手試圖拉二郎上馬,然而他們的手都濕滑將冷,一用力便滑開。她繞著二郎轉了幾次,兩只手卻始終握不到一處去。
眼見追兵越來越近——所幸他們自己的人手也適時殺了回來,同追兵混戰到一處去——如意忙從馬上跳下來。
二郎在同她說話,但她耳中到處都是人的嘶吼喊殺聲,馬的嘶鳴聲、刀劍碰撞和刀砍入肉的響聲……她聽不清。她只扶起二郎,努力將他推到馬上去。
追兵已然要圍上來,她已來不及上馬了,只能全力去拍馬臀,令二郎先逃。
幾乎就在那馬起步的同時,幾只羽箭釘入她的肩膀,她吃痛脫力撲倒在地上——而那匹馬先前所在之處,羽箭紛紛釘入了泥水中。
如意摔倒在泥水中,很長時間沒有動靜。疼痛貫穿她的全身,她腦中意識已有些昏黃麻木,四下里聲音漸遠。她在混沌中想,二郎不要緊嗎,應該是逃出去了吧……而她恐怕是要死在這里了吧。
但隨即便有個人強硬的將她從泥濘中拉了起來,負在背上。
如意恍惚從黑暗昏黃的痛楚里清醒過來,只見那人被細雨淋濕的白玉一般雪白冰冷的脖頸,和脖頸上凌亂繚繞的碎發。那人扭過頭來,赤紅帶淚的眼睛正同如意的目光對上,那目光里有種兇狠又釋然的決意——如意在茫然中下意識抬頭去望她那匹馬,只見馬背上空蕩蕩的。
……在最后的一刻,她的弟弟跳下馬來,選擇了和她同生共死。
也許她該憤恨他辜負了她的犧牲,也許她該歡喜自己沒被丟下,也許……但無論有多少也許,那一刻如意所唯一感受到的,其實只有明亮。她心底業已熄滅的求生之火,就在這一刻再一次轟然被點起。業已灰暗失色的世界驟然又有了色彩。她從三途川的河水里被強拖出來,自幼養成的頑強的意志再一次回到她的心中。
她靠在二郎的肩膀上,本能的推著他避開幾只羽箭。
但追兵確實已殺進來了,漸漸將他們二人包圍起來。何滿舵他們都脫不開身,而如意很清楚憑她和二郎的力量是沖不出去的。
他們身后便是橫溪——近前看才知道這河中并非無水,只是水流清淺,河床中裸|露出大量淤泥和亂石,蘆葦大片大片的生在淺灘上。那淺灘也有丈余深,兩岸泥土在飽吸了幾日雨水后已有些垮塌,岸邊垂柳樹斜倒在一旁。
他們便從那柳樹上翻下去。相扶著逃到蘆葦叢中。
那蘆葦叢竟有一人多高。
路邊追兵追上來向蘆葦中射了幾箭,卻見那姊弟二人蹣跚的穿出蘆葦叢,正試圖涉水過河。
這時節河水冰冷刺骨,追兵都不愿下河去追。
踟躕之間,姐弟二人已走到河中央,那河水也只湛湛沒過他們的腰。眼看他們就要走脫,叛軍立刻便下令,驅趕了一隊人馬下河去追他們,其余的人繞到前頭橋上,從橋上過河攔截。
那河水雖不深,但因地形坡度,水流卻有些湍急。
而如意受了傷,大半體重都靠在二郎身上,他們前進得其實十分蹣跚。
這分明是一場必死之局,就算掙扎到盡頭,最后他們的結果恐怕也是被擒拿——他們已丟了馬,就算上岸之后也會很快被追兵趕上。但不知為什么,他們都沒有放棄的意思。只是盡全力在排開沉重陰寒的水流,往對岸跋涉。
身后追兵已都下了河,同他們相距只有半條河的寬度。而且他們都騎著馬。
距離在一點一點的縮短。
二郎終于涉到河邊,探手抓住了對岸斜垂下來的楊柳。
此岸的水卻很深,坡壁陡峭,沒那么容易上去。而如意雙腿沉重,小腹宛若被重擊一般疼,疼得她意識昏沉。而她的右手邊早已失去了知覺。她泡在冷水中,不經意松開了胳膊,眼看就要從二郎肩膀上滑下去。
二郎忙攬住她的腰,用力將她托到后背上。聲音顫抖著,宛若懇求,“抱緊我,阿姐……千萬不要松開。”
那聲音令如意清醒了片刻,她沒有再說什么,“放開我,你先逃吧。”只是盡全力抬起胳膊,兩只手交握在一起,斜環住了二郎的肩膀。
二郎再度將她往上托了托,踩住河床上的亂石,用力往楊柳樹上攀爬。
而身后追兵也已涉過了河心。
遠處忽然傳來雷鳴一般、山崩一般、萬馬奔騰一般豐沛的轟然的響聲。
所有的聲音都被淹沒了,還在交戰中的雙方都不由停住武器,向著聲音的源頭望去。
只見一道裹挾著泥沙、碎石、枯枝的渾濁水流,如一條沖破鎖鏈的巨龍般洶涌咆哮著自上游滾滾沖來。那黃龍張開巨口吞噬著沿途所沖擊的一切,神擋殺神,佛擋殺佛。河中人馬眨眼便消失在濁流中,前方木橋瞬間便被攔腰擊碎。
河中、橋上所有這些人里,就只有蕭懷朔在最后一刻背著他的姐姐踏上了對岸。
那河岸也開始在濁流中垮塌。他背負著如意最后躍了一步,最終摔倒在地。而那黃龍般的濁流也終于被河岸束縛住,沒能將他們吞下。
他們摔倒在地上,河的這一面追兵只是目瞪口呆的望著他們。
這些追兵中有許多先前跟隨蕭懋德去牛首山追如意的人,更多則是蕭懋德提前安排在牛首山谷口的人——蕭懋德原本的設想中也有一場前后夾擊,他將如意當獵物,是想要徹底享受一次狩獵的快感。不成想他自己先死在伏擊之中。而埋伏在牛首山谷口的追兵遲遲得不到信號,只能遠遠的追蹤著蕭懷朔一行人。直到從牛首山逃回來的人帶回蕭懋德被殺的消息,這只部隊的指揮換人之后,才開始行動。
而一日之內,他們當中許多人親眼見到了兩次異變。心理正承受著極大的沖擊。
而所有這一切蕭懷朔都不知道。
當他終于緩過神來,他只再度將如意扶起來,和她相互支撐著,繼續他的逃亡。
——而這一場逃亡,確實還遠遠沒有結束。
67
細雨無聲飄落,天地陰晦沉郁,遠山朦朧在霧氣中。
他們相互攙扶著,蹣跚向著不遠處的村落前行——那村落外遍植果樹,這時節大都枝條疏落,只寥寥數枝早梅花打□□點花苞。村中灰暗的瓦墻與破敗的酒旗就掩映在那片果林之后。
這村落顯而易見也經歷過劫掠——或者至少是被強行征收過錢糧,家家閉門鎖戶,外頭幾乎無人行走。
二郎便先將如意攙扶到路旁林木之中,靠著一塊青石坐下來。那青石擋住了風,聊勝于無的遮蔽一些寒意。
他道,“你忍一忍,我要把箭□□。”
如意已幾近昏迷,聞聲只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