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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只片刻間,才出門的侍衛便轉而進屋,道,“——陛下宣殿下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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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摩來到承乾殿前,見宮娥內侍們個個屏息凝氣,偌大一個正殿,竟半點聲響都不聞,壓抑得令人喘不過氣來。
侍奉茶水的女官端了碎瓷片出來,裙擺上盡是茶污。又悄悄命侍奉書冊的內侍進屋伺候。
維摩便一頓,料想天子的心情恐怕很不好。這兩年天子精心研習佛法,連朝政也大多交給他來打理,已極少為什么事動怒。今日一怒必然不同尋常,偏偏維摩沒得到什么消息,不由就感到不安。入殿覲見前,他見決明立在一側,忙悄悄的伸手拉了決明一下。決明便借著低頭行禮的功夫,飛快的在他耳邊道,“永熹公主。”
維摩心下一驚。然而已無暇細問,只能硬著頭皮匆匆進去。
天子正靠在榻上——因年紀大了,近來他略有些氣喘之癥。去歲責打妙音公主時已發作過一回,今日又有些跡象。
維摩忙向天子請安,又要上前替天子撫平氣息。天子卻一把將他揮開,惱怒道,“你們這些不肖子孫!是要氣死朕嗎!”
維摩無地自容,只能立刻跪地,卻又不知該如何辯解,“兒子不敢!”
天子氣昏了頭,仰天長嘆一聲,“罷了,罷了,你起來吧——朕只問你,你二姐那檔丑事,你知道多久了!”
妙音做下的不該讓人知道的事太多了,維摩一時真不知天子是問哪件。所幸進殿時看到除夕那晚向他通風報信的內侍立在一側,已猜想到天子恐怕只是察覺到了妙音和蕭懋德的私情。心下稍安。
便道,“兒子也是除夕那晚才——但凡兒子早一刻知道,也不會放任二姐走到這一步。瞞著阿爹是兒子不對……”
天子閉目平息了片刻,終于緩解過來,道,“罷了,罷了,她連朕都不放在眼里,你是當弟弟的,哪里管得住她!”
維摩不敢再做辯解,只跪在地上不做聲。
天子又道,“去把這個孽障叫來,朕要親自管教她!”
維摩想起蕭懋德的話,心下不由一緊。生怕妙音一時糊涂,真做下什么不可挽回的事,便規勸道,“此事不宜張揚。兒子覺著阿姐只是一時被人迷惑脅迫,只需將他們分隔開來。時日久了,阿姐自然醒悟過來。這會兒驟然戳破,只怕阿姐面皮薄,心里受不住。萬一她想不開……”
天子道,“她若真要臉,就不會做下這種丑事了!以往是朕過于縱容她了,才將她養成這么無法無天、不知廉恥的性格。若再不管教她,誰知她還會做出什么事!”
維摩又道,“此刻天色已晚了,不如等明天……”
天子罵道,“你這般推三阻四是為什么!”
維摩不敢再做聲,只能趕緊出去吩咐,天子卻又道,“——別張揚。”
維摩應道,“是。”
他想到天子教女,勢必要屏退左右。萬一妙音真想不開怎么辦?心中不由焦慮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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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梨木的地板擦得錚亮,因鋪設了地龍,紗衣赤腳走在屋里也不覺著冷。殿內并無多少陳設,只瑤琴、香爐、茶幾之屬而已,又有山茶、杜鵑一盞盞一簇簇的盛開,軟紅、翠綠的煙羅帳子無風自動。妙音便散漫的坐在地板上,心不在焉的撥弄瑤琴。府上鳥雀養得久了,都十分的親近她,聽聞琴聲,便紛紛飛落在她膝上、肩頭。腦袋一頓一頓的轉著聽她彈琴。
下人們早習慣了這樣的場面,來報信的車夫卻是見所未見,不知不覺便看呆了。
妙音也由著他看。半晌,方才不耐煩道,“你不是來找我報信嗎?”
車夫驟然回神,忙垂下頭去,道,“西鄉侯去東宮了——從府上出去時便要去的,不知為什么又途中叫停。回到自己府上后,又命小人帶著他出去繞了一大圈,才悄悄繞到太子府上。”
恰此刻曲終,妙音便靜靜的停了手。
片刻后才道,“知道了,你下去領賞吧。”
車夫卻鬼使神差的道,“小人不要賞賜……”話出口才覺出大膽來,然而話已說出來了,干脆一橫到底,“只求公主賞小人一只山茶花……”
妙音本面容麻木,聽此言不由看了車夫一眼,片刻后便抿唇一笑——她本就是絕美之人,這一笑便復又鮮妍明媚起來。
她便親自起身,去折一支山茶花。她赤腳走在地上,白凈的腳面時隱時現在淺碧色的紗裙下。她親自走到車夫面前,車夫跪伏在地,就只看到她紗裙下露出的半片剖珠半光潤的指尖,不由自慚形穢而退。妙音便俯身,孩童般天真無邪的惡作劇著,將那山茶花簪在他耳邊,怕簪不勞又輕輕的按了按,才道,“下去吧。”
車夫一時竟有撲上去的沖動,可終究還是不敢褻瀆。
而妙音簪完那一支花,便如終于了卻塵間事般,已了不在意的起身離去了。
天子的使者到時,她恰才沐浴完畢,正待更衣。聞言只淡然吩咐,“稍待片刻。”
她也不用侍婢,只一個人仔細的涂抹胭脂、粘貼花鈿。待打扮好了,又在妝鏡前轉了個圈,確信完美無暇了,才信手翻開妝匣,取出底下暗格中的匕首,籠在了衣袖中。
吩咐,“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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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天子捻動佛珠閉目養神,面容如老松般枯直,每一道皺紋都深刻寧靜。
妙音府上距離臺城有些距離,但這個時候也早該到了。整個建康敢將天子撂在一旁久等的,也就只有這個受盡寵愛的公主。這對妙音而言只是尋常,可今日這種情形下的恃寵而驕,則不免令維摩感到焦躁。
晚飯他幾乎就沒吃下去,此刻隱隱感到胃疼。他不由望向決明,決明卻和天子一脈相承的老神在在,竟也在閉目養神。
維摩只好再看一遍四周,見警備確實已加強了,連左右屏風、燈臺前都安排了人手,才略略松一口氣——然而一時想到親父女、姐弟之間竟也到了這種地步,又不免感到孤寒悲傷。
此刻他也唯有暗自祈禱妙音不要犯糊涂罷了。
酉時三刻,妙音公主終于姍姍來遲。
聽到通稟,維摩幾乎立刻彈起身來,天子卻沉聲道,“坐下。”
維摩只能再度坐下。
妙音目不斜視的抬步進屋。她穿戴得極富貴華美,紅色的錦衣重重疊疊拖曳及地,烏黑的發髻飾以黃金花樹的步搖,映著燈火,寶光迷離。天子四個女兒都養得極好,也許在美貌上妙音不及琉璃和如意,但她富貴明艷,儀態萬方,最不負公主之尊,便如花開時節動京華的一枝牡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