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帶刀不帶傘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如意猶豫了片刻,終于踟躇的跨步進來了。短短的一段路,她停了幾次,但到底還是來到徐思的跟前。徐思一直伸著手等她,如意先還遲疑著不肯接。然而到底拗不過徐思,抬手握住了——待覺出徐思指尖冰冷,立刻便忘了那些小孩子的別扭矜持,忙舉到唇邊呵了呵,搓手幫她暖過來。
徐思目光一揉,俯身摸了摸她的額頭,又蹲下來,道,“快進來……還沒用飯吧,餓了嗎?”
母女二人各懷心事的吃東西,徐思不停的幫如意加菜。不過到底還是都吃不下許多。
待飲過熱湯后,徐思又打發她去沐浴。
沐浴過后,如意換好衣裳包在被子里,失神的坐在床上,任由侍女們幫她擦著濕漉漉的頭發。不知什么時候徐思進屋屏退了眾人,如意要起身行禮,徐思只將她按回去,接了毛帕子幫她擦拭。
她的手輕,顯然也不怎么擅長做侍奉人的活,不時便將濕頭發弄到如意臉上,弄得她黏黏癢癢的。毛帕子也總是不小心便遮住如意的眼睛。
可知道身后是她,如意卻只覺得暖暖的,很安然。
屋里寂靜無聲,因關閉了門窗,昏暗如黃昏。
不知怎么的,如意眼中淚水便啪嗒啪嗒滴落下來。
徐思聽見她細微的啜泣聲,低頭待要查看,如意忙一把按住了頭上的毛帕子,就這么任由毛帕子和濕頭發遮著眼睛。
徐思便一邊幫她擦著頭發,一遍低聲同她說著話。她的聲音緩緩的,很平靜。如意不答話,她便斷斷續續的、仿若自言自語般,想到哪里說到哪里。
“你和你三姐姐吵架的事,阿娘也聽人說過了。”
“你三姐姐罵你的話,阿娘也知道了。”
“你心里很在意嗎?”
如意克制住哽咽,無聲的點了點頭。
“也是……誰會不在意呢。”
“如意,阿娘曾聽過一個說法。說女人就像是一塊兒地,地里長出來的莊家,自然是屬于播種之人。若長出了不是那個人播種的東西,自然就是野種。你心里也這么覺著嗎?”
如意不覺便屏住了呼吸。她對徐思的話似懂非懂——畢竟她還不到真正能懂這些事的年紀,可憑借這樣的比喻,她也不至于不明白徐思說的究竟是什么事。
憑她的閱歷,是無法辨別這件事真偽如何的。但這也并不妨礙她聽出其中的不妥之處,她便搖了搖頭,聲音幾不能聞的反駁道,“我不是地,阿娘也不是……為什么要用地來比人?”
“是啊,為什么要用地來比人?”徐思道,“莫非人也是能被肆意踐踏、轉賣、荼毒,不知冷亂、喜怒、痛楚,就只無聲無息的播種、耕耘、出產、荒蕪嗎?但凡遇到將你比做土地的男人,他必不是將你當一個活生生的人的。就算他贊美你依賴你,也只會是因為他從你身上得到什么供養,且還無怨無悔無聲無息,決然不是因為他當真愛你。”
她說得不由有些激動起來,可她并不想將這些意氣和怨憤灌輸給如意,到底還是再度平復下來。
只緩緩道,“所以,如意,你聽人說你是野種,又何必要生氣?”
她說,“天下子女哪一個不是他阿娘的親生骨肉。哪一個不是骨血孕育,骨肉相連?哪里有什么野種啊?每一個都是嫡親嫡親的好孩子。你若因流言蜚語,因旁人的輕蔑——因自己被罵作野種便惱火,便自輕自賤……豈不是偏偏將阿娘比作無血無肉的土地,將自己比作了無情的草木?”
如意眼中淚水終于再也遏制不住。
徐思道,“阿娘生育你時受了多少苦,這些年又為你花費了多少心血?可你心里,原來竟還是更在意你阿爹如何嗎?就算阿娘只是一塊土地,阿娘孕育、呵護你長大,也還是比不過那個隨手將你播種下,只想著日后有成好用你做一口箱子換一石糧,十余年來從未認真看過你一眼的男人嗎?”
如意回身一把抱住了她,大哭起來。
徐思眼中淚水不斷。她只將如意揉進懷里抱緊了,道,“再也別聽信這些無稽之談了……阿娘也是會被你傷到,會難過的。”
她其實是已告訴了如意答案——她并不是天子親生。
可這一切在如意心里,其實已經并不重要了。
☆、第三十四章
景瑞二十一年正月,天子下旨冊封皇長子蕭懷猷為皇太子,二皇子蕭懷朔也以稚齡升任丹陽尹。
帝都建康城隸屬于丹陽郡,故而丹陽郡長官不稱“太守”,而是仿兩漢故事稱作“尹”,執掌京畿軍權、民政、察舉諸多事宜,并參與朝政。歷來以親信之人任之,也歷來無人能久坐——大都很快便出鎮地方,執掌一方軍政大權,或是入朝輔佐國政,就只是一個跳板罷了。
冊封太子的同時授二皇子以實權,天子此舉的含義朝臣各有揣測。因此儲位之爭雖暫且告一段落,但在二皇子真正離京出鎮之前,是否就此塵埃落定,尚還不可知。
出了正月,江州刺史顧淮離京——這些年他輾轉都督荊、寧、廣、交、江州軍事,一直奔走在南疆靖亂平叛,鎮撫民心。縱然中間短暫擔任過揚州刺史,也不曾真正在京城久駐。如今嶺南局勢總算平定,原本人人都以為他要入朝為相,誰知他卻再度出鎮江州去了。
天子和他是多年故交,親自出城送他。過長干里,出南籬門,便到鳳凰臺上。
天色還十分早,旭日將升未升的時候,天水一色浩浩茫茫。水中洲渚散布,寂然沉臥。偶見白鷺單足立于碧水之上,亦只一點白而已。極目楚天,江山遼落,居然有萬里之勢。
天子斟酒給顧淮,感嘆道,“今日一別,不知下回相見又是什么情形了。”
顧淮笑道,“陛下想見臣時,一旨宣召,臣無有不遵。”
他才兼文武,儒雅風流,年輕時不知是多少少女的春閨夢中人,如今年紀大了,身上添的卻不是老態,而是沉穩和閱歷。同他一比,這一輩少女們的春閨夢中人盡都成了輕薄少年,他依舊獨占風流。
連老當益壯都不足以形容,他分明就不曾老過。天子看著他,一時竟有些嫉妒了。不由笑道,“你倒是不懼怕萬里跋涉,朕卻老了。昔年伙伴十中已去了七八,也不知何時就輪到朕了。”
顧淮不以為然,道,“依臣看,陛下必是一等長壽之人。”
天子便想到昔年他們同在南康王麾下,一度說起哪幾類人容易老而不死,顧淮說的便是無情之人、貽害之人,反而偏偏長壽。
天子不覺看向顧淮,顧淮似笑非笑,分明也是想到了當年才故意這么說。天子知道他生來如此,對誰都敢這么說話,也不以為忤。只笑道,“若真如此,便借你吉言了。”又不服氣道,“依朕看,你也是那一等長壽之人。”
兩個人對視片刻,俱都仰頭大笑。
這一笑之間,頹氣畢散。
天子便問道,“你家中可有待嫁的女兒?”
顧淮猜想他是想給東宮聘妃。他對太子無有不滿,可惜自己膝下并無女兒,便惋惜道,“族中倒是有,臣膝下卻只得六個兒子。”
天子想到琉璃,心中便一動,問道,“都聘娶過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