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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隊漸漸得近了,一個四十歲上下的婦人站在門前,緊緊攬著身邊一個高大青年,身后是老老少少幾個幫工。婦人臉上已是淚水漣漣,幾乎無力地半倚在那青年身上,痛不欲生。
顧耀章身亡的消息早在三天前傳來,顧家上下一片戚戚,顧夫人更是悲痛欲絕。但終究振作精神打點上下,等待迎回顧耀章的遺骸。
車在顧府外停下。暗綠色的吉普,車身上盡是這一路翻山越嶺全速行駛帶來的的泥水污跡和劃痕,風塵仆仆。
士兵從車上魚貫而下。
三十虎賁,分列兩側,軍容肅穆。
警衛連的連長捧著個小盒子,從后面的車子上走下來。
顧夫人猛地用手捂著嘴,痛哭失聲。她身旁的青年正是顧耀章的大兒子,顧宸北的兄長,顧靖南。青年面容堅毅,見這情景眼中也帶了淚光,抿了抿唇,用力支撐住母親。
警衛連長走到近前,立正的時候軍靴磕碰發出“咔”的一聲響,就好像忽然按下了停止鍵。顧夫人紅著眼眶抬起頭來,淚水還在撲簌簌地往下掉,但她的臉上露出一個笑容。
“……耀章……”
婦人低喃一聲,她的手顫抖地撫摸著那個小小的黑色木盒,然后在注視中接過了那只盒子,緊緊抱在懷里,好像抱著世界的全部。
所有的士兵沉默著敬禮,然后沉默著離開。
陸霜年就站在顧府的大門口,她安靜地看著這一幕,心中思緒飛轉。
顧耀章不該死在這個時候。汶鼎2004年,本該是顧耀章在祁峰之戰中反敗為勝奪回失地,本該是第三集團軍在顧耀章的統帥下擺脫“稀泥”的名頭變為一支勁旅,本該是汶鼎正是決意與夏澤一戰。
但顧耀章死了。
這和陸霜年上輩子的記憶完全不符。
很多事情已經開始不一樣了,陸霜年輕輕吸了口氣。
在角落里無人注意的小女孩,深黑的眼睛里光芒如火,又在瞬間寂滅。
讓陸霜年回過神來的是何勛搭在她肩膀上的手。
車隊再次啟動,緩緩駛離了顧府。一個月后會有正式的葬禮。顧婦人也與長子相攜著進去了。
何勛叫住了正轉身的老管家,然后把陸霜年推到了前頭。
“陳伯,她就是阿年?!焙蝿椎馈?
那老管家上下打量了陸霜年幾眼,低聲道:“跟我來吧?!?
陸霜年有些茫然,但仍順從地跟在那管家身后。管家也不說話,只將她領到顧府院子里的一處偏房。
“我不知道老爺許了你什么,現在上上下下都亂著,你就先在這兒住下吧?!标惒隁q已經大了,走起路來微微弓著腰,說話的聲音也蒼老而沙啞。
陸霜年也只是點點頭,沒有說話,她讓自己的眼睛里流露出些感激的神色。
何勛站在門口,沖她有些愧疚地一笑。
阿年本不該和他們一塊回來的,若不是他對顧將軍說阿年是自己妹妹,這姑娘也不用經歷那么一遭可怖的截殺。現在顧將軍離世,阿年想當兵的愿望也不知還有誰能幫她完成了。何勛自己也剛剛來到遼繹,除了在部隊里的臨時宿舍沒有其他的住所,也只有先把女孩安頓在顧府了。
想來顧家也不會為難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
陸霜年抿了抿嘴唇,然后遙遙的向何勛露出一個微笑。隨即順從地跟著管家陳伯進了那間偏房。何勛在門口站了良久,直到老管家走出來有點驚訝地看到他,告知了陸霜年已經安頓了行李在偏房住下,他這才離開。
陸霜年趴在偏房那狹小的窗口瞧著何勛的背影,不由得嗤笑了一聲?!@位年輕的間諜先生,似乎把她當做自己的責任了呢。
她看著何勛的影子消失了,坐回床上。疲倦逐漸從蔓延上大腦,女孩打了個哈欠,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不知道什么時候那個姓顧的才會出現。這是陸霜年昏睡前的最后一個念頭。
☆、第13章 顧靖南
第十三章
陸霜年就這么在顧公館住了下來。顧家上上下下有不少仆從和勤務,也不怎么注意她。陳伯倒是對這個第二天就來請求做些雜物的女孩子頗感驚訝。
他本以為這個叫阿年的丫頭是老爺見著可憐帶回來的,看上去瘦弱乖巧,人長得倒也不錯。后來聽說是何排長的妹妹,何排長雖然來了沒多久,但顯然很受老爺的器重,暫時養他一個妹妹自然算不上什么。
“阿年,老爺本來要帶你回來,自然就是認可了你住在公館,否則你這樣的年紀,還能去哪兒呢?”
陸霜年站在陳伯身邊,道:“我說我想當兵,首長答應了?!鳖櫼乱阉?,她便順理成章地把人家看在何勛面子上答應帶她離開小鎮的事情曲解成對她進入軍隊的認可。
陳伯有點驚訝。
——那些靠著關系想進入顧家的婦孺,可沒有一個管老爺叫“首長”的。那是老爺的軍隊里才用的稱呼。
陳伯的聲音溫和了一些,他道:“你一個小姑娘,想去當兵?”他又停頓一下,道:“老爺現在不在了,但顧家還在,總不能讓你流落街頭嘛。你在這里,就是顧家的客人,不能讓你做活?!?
陸霜年放松了緊抿的嘴唇,露出一個很淺的笑容來。
“我不能白住的,陳伯?!迸⒙曇羯硢。骸鞍⒛昕倳x開這兒的,不能白住。”
陳伯看了她一會兒,心道,這姑娘倒是倔強,什么也不欠人。于是點頭答應。陸霜年開始在顧府做些簡單雜務,領了餉錢倒也剛剛夠她的食宿。
“你是阿年?”
陸霜年直起腰來,掃把被她立在地上,幾乎和女孩一樣的高度。她瞧著眼前的青年。
顧靖南的相貌和他的弟弟并不很是相像,他看上去更像他們母親,遺傳自顧夫人的眼睛讓他屬于男子堅毅的棱角變得柔和了一些。不像長了雙狹長眼睛的顧宸北,斜睨過來的時候帶著教人膽寒的冷意。
顧靖南穿著一身長衫,少了那天迎回顧耀章遺骸時的悲痛和堅毅,看上去很有些書卷氣。他似乎比顧宸北大不了幾歲,不到二十的年紀,到已經長得身姿挺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