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澤爾文轉過身,最后看了他的朋友一眼,隨后決絕地朝著樓上走去。可就在這時,距離他最近的那具“尸體”竟然動了,倒在血泊中的刺客忽然暴起,那名死士撿起地上那柄剛剛被澤爾文丟下的長劍,用最后一點力氣猛地朝著他的背影擲去——
幾乎就在同時,亞恒立即反應過來,一劍刺穿了他的喉嚨,可是那柄長劍已經脫手,澤爾文聽見動靜轉身,只看見一個身影猛地朝他撲來,瞬間將他撲倒在地。耳邊傳來鋼劍刺穿血肉的聲音,溫熱的鮮血濺了出來,落在澤爾文的臉上,令他頭腦中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
鋒利的劍刃刺穿了他的胸膛,但尤里卡恍惚還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么,他撐起身子確認身下的人毫發無傷,這才松了口氣似的,失力地倒在澤爾文的身上。
而此時,澤爾文仿佛對周圍發生的一切都已經失去了反應,他徒勞地張開嘴想要叫出對方的名字,卻半晌都沒有發出聲音。倒是尤里卡抬手擦去了他臉上的血痕,虛弱地沖他笑了笑:“我毀了你的生日,對不起……”
“不……”澤爾文咬著牙,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字來,那仿佛是絕望的野獸發出的嘶鳴。
尤里卡將頭放在他的肩膀上,鮮血倒灌進他的喉嚨,令他嗆了一口血,只能吐出模糊的字眼:“小心……夫人……”
澤爾文在渾渾噩噩當中只聽見了這幾個字,不過他已經沒有時間再追問更多了。他感覺到少年柔軟的頭發貼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尤里卡胸前溫熱的鮮血已經濡濕了他金色的禮服,仿佛那個在心臟被刺穿了一個口子的人是他。
在呼吸完全停止之前,尤里卡最后用他虛弱的聲音笑著對他說道:“生日快樂,澤爾文。”
第27章
血霧染紅了中心廣場圣潔的教堂,死亡為這一天蒙上了一層陰影。
澤爾文已經忘了那天是怎么結束的了,當他渾渾噩噩地走出教堂時,緊接著就收到了祖母病危的噩耗。
昔日熟悉的孔雀宮,如今只余下四周壓抑的悲泣,現在已經到了道別的時候了。
澤爾文進去時安娜正躺在床上,聽見他進屋的腳步聲,她緩緩睜開了眼睛。
“我聽說了尤里卡的事情。”安娜虛弱地抬起手對他說,“你一定難過極了,過來,到我身邊來。”
澤爾文踉蹌著跪倒在她的床邊,將頭依偎在她懷里。
“真希望我能做點什么讓你感覺好過一些。”安娜躺在柔軟的天鵝絨床墊上,那個昔日躺在襁褓中的男孩已經長大成人,她用她枯瘦的手指摸了摸他的臉頰,目光中滿是慈愛,“巴洛對我說,你今天早上來過了,真可惜我那會兒還睡著,但我能想像的出來你早上的樣子。”
澤爾文也還記得白天他從這里離開時的情景,他穿著繡金的禮服,躊躇滿志地許諾等儀式一結束就會帶著王戒回來看望她,尤里卡等在宮殿外,仿佛只要叫出他的名字,他的朋友就會回頭等著他跟上來。
可是現在……他穿著血跡斑斑的禮服,很快又要送走他的祖母。
生命是一場無數人見證的輪回,充滿了相逢與別離。
“我今天見到了那個叫溫芙的姑娘。”安娜問他說,“你喜歡她嗎?”
澤爾文握著她的手微微一緊:“不……”他聲音干澀地否認道。
安娜沒說話,她似乎輕輕嘆了口氣:“記得你今天說的話,澤爾文。杜德有許多身份高貴的小姐,但你的妻子不能是她。”
澤爾文還沒有應聲,她又接著說:“你喜歡杜德嗎,澤爾文?”
安娜緩緩地說:“我有時候覺得自己做錯了,雖然我試圖教會你要怎么發現陰謀,如何規避傷害,但我從來也沒有讓你真正去面對過那些東西。從今往后,你要獨自去面對那些了……”
這句話終于使他有了一些反應,澤爾文抬起頭,他身后巨大的窗戶上有夕陽橘紅的光照落在他的臉上,他看上去目光空洞且迷茫,就像是一尊冰冷的大理石雕像。他的聲音里透露出一絲軟弱:“您說的對……我或許并沒有做好成年的準備。”
安娜聽見這句話不由得笑了起來:“沒有人做好準備才長大,但是在你足夠強大之前,你可以選擇蟄伏。”
她的目光落在他空蕩蕩的手指上,澤爾文想起早上離開時他曾說過要戴著那枚王戒回來。安娜取下了自己手上的那枚瑪瑙戒指,將它戴在了他的手上:“真可惜,我不能看見你娶妻生子,成為公爵的那一天了。但是別害怕,我的孩子。無論何時,我永遠和你在一起。”
她像是一根即將在黑暗中燃盡的蠟燭,試圖用生命中最后的一點光溫暖他,好叫他能在死亡帶走她之前,感到好受一些。
安娜喃喃道:“你的身上流著艾爾吉諾的血,終有一天,你會承襲你父親的爵位,成為這座城市的主人。等我死后,這座宮殿里的每一個人或許都將會是你的敵人,包括你的父母。”
她顫巍巍地伸出手傾身向他靠近,用她干燥而溫暖的嘴唇在他的額頭上留下了一個吻:“真遺憾我最后教給你的東西是這個:舍棄那些無用的只能讓你變得軟弱的感情吧,你會成為杜德最偉大的統治者,遠遠勝過你的父親和祖父。”
安娜葬禮那天,天空下著小雨。
葬禮結束后,所有人都坐在墓地附近的家族教堂,等待她的遺囑公證人當眾宣讀遺囑。
澤爾文坐在教堂的窗邊,他已經快要忘記上一次見到這么多家族的人整齊地坐在一起是在什么時候了,他的叔伯以及堂兄弟們都在這里,各懷心思地等待著從那位并不親近的祖母手里繼承她的土地和珠寶。
外面的天空陰沉沉的,教堂里安靜得叫人窒息。
“我們還在等什么呢?”有人不耐煩地開口問道。
站在圣壇中央的公證人安德魯打開口袋里的懷表看了一眼,沒有說話,看來現在還不到時候。屋子里的其他人面色沉寂,于是眾人沉默著,只好繼續無聲地等待。
當指針走到中午十二點,不遠處的樓中回響起悠遠的鐘聲,管家老巴洛從外面走了進來,溫芙跟在他的身后,她將手里濕漉漉的長柄雨傘收起來靠在墻邊,沒人注意到她的到來,除了站在圣壇兩旁的侍衛。亞恒朝她看了一眼,對于她的出現感到些許意外。
溫芙很快就在最后一排的長椅上坐了下來,她抬起頭朝前面看去,教堂里幾乎坐滿了人,一片黑壓壓的后腦勺。溫芙朝第一排看了看,可惜她的視線被前面的人所遮擋,并不能看見公爵的身影。不過她倒是留意到了坐在窗邊的澤爾文,溫芙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秒:他看起來憔悴了很多,蒼白的面頰微微凹陷下去,這叫他本就棱角分明的五官更顯凌厲。他的眼神沉靜而又發散地落在虛空中,不知道為何,溫芙隱約覺得有什么在他身上似乎發生了一些細微的改變。
等鐘樓的鐘聲結束之后,安德魯從懷里取出了一封保存完好的文件,隨即清了清喉嚨,看來遺囑的宣讀會終于可以開始了。
安娜的遺囑是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經擬定好的,在那之前,她的所有財產都做了細致的登記,主要是一些地產和珠寶,在遺囑中她平等地將這部分財產分配給了她的幾個孩子,包括她的孫子澤爾文、喬希里以及孫女黛莉都分得了她的一部分遺產。
這份遺囑如此公平,以至于令人感到意外,不少人悄悄地將目光投向坐在角落的澤爾文,在此之前,所有人都以為他將分得安娜留下的大部分遺產。倒是澤爾文看起來十分漠然,似乎即使得到一整座薔薇花園也并不能使他感到雀躍。
這部分內容細致而瑣碎,幾乎聽得人昏昏欲睡。這過程持續了近半個小時,好不容易等公證人將那些冗長的條款宣讀完畢,眾人還沒來得及松了口氣,安德魯緊接著拆開了文件后的另一封信件:“在去世前幾天,老夫人又增補了一封遺囑,囑托我在她過世后當眾打開,現在我將信中的內容如實轉達于諸位。”
他清了清喉嚨,隨后開始宣讀安娜的第二封遺囑。
這封遺囑是由老公爵夫人口述,其他人手寫記錄,并公證完成的。
遺囑中安娜提到她在阿卡維斯還有一小塊土地,而她離開阿卡維斯已經有近四十年的光景,在這近四十年的時間里,她從未回去過。杜德與阿卡維斯曾經有著緊密的商貿往來,金色的翡翠河流經兩國的土地,它們本應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可惜因為周邊各國紛爭不斷,戰火連綿,這幾年杜德與阿卡維斯在漸漸失去這種聯系。她希望有人能夠愿意前往阿卡維斯替她處理這筆身后的遺產,順道與阿卡維斯商談,想辦法重新打通兩國的商路往來。
聽到這兒,所有人的神情都很微妙。這是一份有條件的遺囑,看似誰能夠前往阿卡維斯誰就能獲得那筆遺產,但問題在于誰都不知道那筆遺產的數量多少,是否值得為之冒險。而且四十年過去了,遺囑中的那片土地是否依然存在也是一個問題,這意味著當你好不容易抵達阿卡維斯,也極有可能空手而歸。
至于恢復商路,更不只是杜德與阿卡維斯之間的事情,還有沿途的其他幾個公國,當中更有幾個國家至今還在戰爭當中。無論怎么想,這都是一件出力不討好的事情。
一時間,教堂里的氣氛忽然沉重起來,人人屏息凝神,等待著安德魯宣布那位老夫人口中的人選。但是緊接著,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安德魯將那封信翻了過來,他微妙地停頓了一會兒之后,向公爵說道:“老夫人并沒有留下這個人的名字,或許她是想由您來找一個合適的人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