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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三娘默默點頭，她又問：“聽說北邊起了戰(zhàn)事，如今那邊究竟是甚么情形呢？”

京城雖然和打仗的地方相隔甚遠(yuǎn)，不過有旺在京城，消息到底要靈通一些，他搖頭嘆氣，說道：“左不過受苦的是庶民百姓，那些韃子兵騎著快馬，搶了人和糧食就跑，咱們的馬比不過人家，等追過去時，韃子兵早就跑到關(guān)外去了，好在晉城有寇將軍守著，一時倒是無事。”

顧三娘也是窮苦人家出身，最能體會這些苦痛，她沉默了半晌，又問道：“你們大爺可有傳話回來？”

有旺搖了搖頭，那顧三娘看了，眉頭皺得越發(fā)緊了。

有旺搖了搖頭，那顧三娘看了，眉頭皺得越發(fā)緊了。

有旺送完東西，便回了京城，轉(zhuǎn)眼間，到了除夕這日，從晌午開始，天空就揚揚灑灑飄起雪花，奶娘張氏告了假，要回去和家人團聚，顧三娘自是應(yīng)允，不光給她結(jié)了工錢，還送了好些東西，只是再三囑咐她在家里停留一兩日就來。

這些日子，小哥兒又有些不好，自從臘月二十五后，就咳嗽不止，喉嚨里還帶著痰，有時咳得厲害，連氣也喘不過來，顧三娘每每看了，就揪心不已。

且不說顧三娘，單說京城這邊，前半個月，丞相府里還采買，灑掃，祭祖忙個不停，誰知就在除夕前一夜，吉昌公主便帶著嘉元郡主秘密出京。

☆、第125章

馬車還在前行，趕車的萬福也算是個熟手，可這雪越下越大，他趕車的時候份外小心，唯恐不慎出了差池。

哪知屋漏偏逢連夜雨，雪天路滑，行車時車輪竟陷到泥坑里，萬福聽到車?yán)锇l(fā)出幾聲悶響，頓時唬出一聲冷汗，他連忙隔著車窗問道：“二位奶奶，車輪掉到坑里了，你們沒事罷？”

立時，車內(nèi)傳來柳五婆的罵道：“你這小子，如何趕得車，驚到公主和奶奶了！”

這車身陡然一歪，顧三娘等人沒有提防，全都撞到一塊去了，所幸走得不快，這才沒有受傷，只是小哥兒受了驚嚇，嗚嗚哭得好不可憐。

萬福嘴里連連告罪，顧三娘哄著唬到的虎哥兒，又問道：“車輪陷得深不深？”

萬福和吉昌公主的人正在查看，他叫車?yán)锏膸讉€人坐穩(wěn)，手里拽著韁繩，試圖將馬車?yán)饋恚徊贿^掉得坑太深，幾個人合力，落在坑里的車輪紋絲不動，再加上這風(fēng)天雪地，馬也變得煩躁不堪，它使了幾回力，竟站在原地不動，任人怎么抽打，也不肯挪動半分。

顧三娘聽說車輪出不來，便帶著她們幾人下車，她剛走下去，冷風(fēng)一吹，懷里的小哥兒又嚶嚶哭著，顧三娘用披風(fēng)裹著哥兒，又朝著馬車望去，這才看到，馬車幾乎半個車身都傾倒一邊了，所幸另一邊有個土堆擋住了，如若不然，說不得還會翻車。

眾人等待之時，吉昌公主不時望著天色，她和有旺約定了一個時辰，可照著這個情形，等她帶著顧三娘趕過去時，只怕船早就走了。

萬福折騰了大半晌，馬車始終出不來，寒風(fēng)里，眾人凍得瑟瑟發(fā)抖，這里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再拖下去，還不知幾時才能動身走人，顧三娘索性把小哥兒遞給柳五婆抱著，招呼著彩云說道：“別傻站著，我們一起幫忙推車。”

彩云一楞，傻傻的望著她，就連柳五婆也道：“奶奶，這可使不得呀。”

“有甚么使不得的，再不走，咱們就要凍死在這里了。”顧三娘先前又不是沒做過體力活，她想也不想，走到馬車后面準(zhǔn)備推車，眾人還沒回過神來時，吉昌公主第二個上前，家里的主子奶奶們都在出力，剩下的人哪里還敢袖手旁觀，最后，除了抱著虎哥兒的柳五婆，就連小葉子也沒曾閑著。

萬福喊著號子，所有人憋著勁兒，隨他的口號一起使力，如此幾個來回，馬車終于被推了出來，萬福仔細(xì)查看，車輪并無折損，還能接著趕路。

這會子，每個人的鞋襪都打濕了，只是誰都不敢耽誤，她們上了馬車，再次啟程。

車?yán)镫m能擋風(fēng)，幾個婦人仍是凍得嘴唇發(fā)青，吉昌公主眉頭緊蹙，她往外看了一眼，馬車實在走得太慢了，她只恐船已經(jīng)走了，到時她們趕過去也是白跑一趟，吉昌公主想了片刻，喊來她的長隨，打發(fā)他先騎馬趕到碼頭去船還在不在。

馬車又走了半日，天色越發(fā)陰沉，這時，遠(yuǎn)處傳來馬兒的嘶鳴聲，車廂里的婦人和孩子猶如驚弓之鳥，她們?nèi)蓟５米鄙碜樱髡f道：“別怕，是我的人。”

過了片刻，馬車停了下來，吉昌公主打開車窗和那人說話，她們說的是烏孫國的話，顧三娘一個字也聽不懂，只是她見吉昌公主臉色凝重，便問道：“怎么了？”

吉昌公主回道：“船走了。”

“這可如何是好？”柳五婆和彩云滿臉迷茫，她們在蔣府當(dāng)了一輩子的差事，從不曾經(jīng)歷過今日這樣的事，現(xiàn)今船走了，京城也不能呆，又能到哪里去呢？

這時，顧三娘反倒比柳五婆她們沉著一些，她對吉昌公主說道：“船既是走了，依著我的想法，咱們需得找個地方安頓下來，趕了這么久的路，人和馬都乏了。”

吉昌公主望著窗外，天地之間大雪茫茫，今夜是除夕，鎮(zhèn)上的客棧和莊戶人家只怕不會收容她們，她想了一想，說道：“先往前走。”

馬車?yán)^續(xù)上路，遇到村莊時，吉昌公主就打發(fā)人去詢問，果然無人肯在除夕夜里讓她們借宿，無奈之下，馬車經(jīng)過一處破廟時，顧三娘看叫萬福停車，她提議道：“不能再走了，咱們今晚就歇在這里罷。”

吉昌公主看著這群老弱婦孺，大家都凍壞了，這個破廟好歹還有遮風(fēng)的地方，她點了點頭，叫萬福把馬車趕進去。

廟里十分破敗，屋內(nèi)光線昏暗，她們這些婦人，大多是頭一回住在荒郊野嶺，彩云唬得拉著柳五婆，連頭都不敢抬起來。

“怕甚么，咱們這么多人，不會有事的。”顧三娘安慰了彩云兩句，她又叫柳五婆照看虎哥兒，便領(lǐng)著彩云和小葉子把屋里簡單打掃一番，吉昌公主則是帶著她的人外出查看。

這處廟宇想來荒廢許久，顧三娘和彩云合力將積累的灰塵掃凈，又找來破損的桌椅板凳生起兩堆火，屋里有了光，又變得暖和，眾人這才不怕了。

顧三娘四處看了一遍，這廟里沒有門窗，屋外的冷風(fēng)直往里灌，顧三娘又令萬福找來木板擋住門窗，直到這時，大家總算能稍微喘一口氣了。

柳五婆和彩云圍著火堆正在烘烤打濕的衣裳，顧三娘坐不住，她起身走到門口，眼前所見到的地方，到處都是一片白雪皚皚，吉昌公主還沒有回來，今日是除夕，沈拙又在干甚么呢，也不知他是不是跟她一樣，在惦記著他的安危。

發(fā)了半日呆，一陣?yán)滹L(fēng)襲來，顧三娘打了一個寒顫，她回身進屋，剛一抬眼，便看到臺上供著一尊泥塑，這泥塑五尺來高，他神情兇惡，手持一柄大刀，另一邊的手臂斷了，落在地上摔成幾截。

顧三娘認(rèn)不出這是哪個神仙，不過她見他身上蒙了一層厚厚的灰塵，便踩著凳子給他撣掃干凈，又把斷了的手臂撿起來放到桌上，隨后，顧三娘立在供桌前，她雙手合十，低頭默默說道：“小婦人路過寶地，懇請在大仙這里借宿一晚，驚饒了大仙的安寧，還望不要怪罪。”

停頓了一下，顧三娘又開口了，她道：“北邊戰(zhàn)事紛爭，大仙若能保佑我闔家平安，將來有一日，小婦人定會給大仙重塑金身。”

她的話剛說完，就聽身后傳來吉昌公主的聲音：“你知道這是哪路神仙，你就拜？”

顧三娘轉(zhuǎn)身望著她，她帶人外出了一趟，身上又落滿了雪花，顧三娘將她引到火堆邊取暖，回道：“不管是哪路神仙，借用了人家的地方，道一聲謝也是應(yīng)該的。”

吉昌公主這趟出去，一來是探路，二來到附近的莊戶人家買了一些吃食，主仆幾個又冷又饑，她們走得急，東西備得不齊全，吉昌公主一連走了幾個村莊，買了干糧，并有棉被，干柴，馬的飼料不等。

柳五婆和彩云去燒水做飯，虎哥兒餓得張嘴大哭，只是顧三娘奶水本就不足，小哥兒剛吃兩口就沒了，于是委屈的又哭了起來，顧三娘看到小哥兒餓哭了，急得眼圈兒發(fā)紅，還是吉昌公主心細(xì)，她去買糧的時候，順道買了小半袋精米，原本是留給小葉子吃的，這時倒派上用場，柳五婆抓了一把米，略微用水淘洗一下，就放在火上熬煮。

她們這一行人，不管是大人還是孩子，今日都折騰得不輕，吉昌公主身邊的人是她從烏孫國帶來的，不管是丫鬟還是長隨，皆能吃苦耐勞，柳五婆和彩云則是家生子，她二人長在蔣府，哪里遇過這些事，便是顧三娘和小葉子，她們母女雖是在鄉(xiāng)野長大，像今日這樣逃命，也還是生平第一次。

主仆幾個吃了干糧，便各自裹著棉被和衣歇下，顧三娘睡不著，她懷里摟著虎哥兒，側(cè)耳聽著遠(yuǎn)處的鞭炮聲，沈拙說過，京城的焰火很美，比酈縣得要好看多了，他還說要帶她去看焰火，今年除夕，她們夫妻二人再次分隔兩地，只望著他不要食言才好。

“你在想甚么？”對面的吉昌公主問道。

顧三娘輕輕拍打著懷里的虎哥兒，回道：“我在想我相公。”

吉昌公主靜默片刻，接著說道：“你嫁給大伯時，有想過會有這一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