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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三娘見他不動筆,說道:“不妨,你盡管按照我的話寫。”
這算是她和沈拙二人之間的默契,幾年前,她為張銀鎖守了三年的喪期,自此每年除開生辰和忌日她會燒些紙錢以外,就不會專程再做法事,其次,往常她的家書都是小葉子寫的,此次換了人來寫,沈拙一看就會明白。
有旺依言寫上去,又給顧三娘念了一遍,直到確認沒有不妥,這才收了起來。
如今擺在他們面前唯一的要事,便是要對蔣中明病逝的消息嚴防死守,有旺和有旺家的都是個穩妥人,正院里也是油潑不進,不過就算如此,顧三娘也時時刻刻懸著心,她生怕此事被安家察覺,偏偏她這心思還不能被有旺他們看出來,要是她亂了陣腳,他們沒個主心骨,豈不更容易出現紕漏。
趁著有旺過來,顧三娘細細過問了一遍正院的事情,現今他和幾個可靠的心腹輪流守在正院,雖說府里的下人管教嚴密,為了不叫人看出端倪,李郎中每日兩次會往正院來一趟,假裝是給蔣中明看脈,就連藥渣也是比照先前那樣按時按量的送走。
顧三娘聽到安排得都很妥當,便叫他盡早將家書給沈拙寄去。
如此又過了幾日,顧三娘每日過得戰戰兢兢,就怕哪里出了差錯,只因正院急需大量冰塊,冰窖里儲存的冰塊消耗極快,有旺接連幾日往庫房支取大筆銀子,私下添購冰塊,吉昌公主管著家里的賬目,她看了這幾日的批條,心里很是驚疑,然而有旺畢竟是蔣中明身邊第一得力之人,吉昌公主也就沒有駁他的話,誰知今日,有旺又來支了一千兩銀子,理由依舊還是要添購冰塊。
吉昌公主想著,那日蔣中明分明說過,正院的事要交給顧三娘來打理,這么一想,她也沒去找有旺,而是直接到東院來找顧三娘,開門見山的便問道:“有旺到底是怎么回事,咱們家就這幾個人,家里還有冰窖,攏共又能用得了多少冰?他前前后后批了不少銀子買冰,這個月的賬本都沒法兒填平了。”
說罷,她又道:“再者,既是有這么多冰,為何前幾日老三媳婦要幾塊冰來使,冰窖的管事卻給駁回去了,她好歹是個主子奶奶,我竟不知道連個管事也敢不把她放在眼里?”
顧三娘有苦說不出,她又不能告訴吉昌公主實情,于是只得拉著她的手,好聲好氣的說道:“月華要冰用,我等會子就跟有旺的說一聲,叫他給月華院子里送去,只是這買冰的條子,你還是得給有旺的開一開。”
吉昌公主狐疑的看了她一眼,說道:“大嫂,你們是不是有甚么事瞞著我?”
她又不傻,蔣家的幾個主子都不是奢靡享樂之人,況且冰塊這東西,日常又能用多少?有旺不停的往府里買冰塊,又不說明原由,她掌著蔣府的庶務,要是不問清楚,等到出了差池,這大筆的銀子,可不是兩三日能補齊的。
顧三娘被問得急了,后背直出冷汗,吉昌公主看她像是有難言之隱的樣子,追問道:“都是一個家里的人,難不成大嫂連我也不能說?”
顧三娘抓著吉昌公主的手,她急聲說道:“我只問你,你信不信得過我的人品。”
吉昌公主點頭說道:“我雖和你相識的時日不長,但卻心知你坦蕩真誠,是值得深交之人。”
顧三娘看著她的眼睛,誠懇的說道:“那這條子你就開,我以自己的人品擔保,今日所作所為都是為了蔣家,等到日后你自然就明白了。”
☆、第102章
吉昌公主沉默許久,隨后她深深的嘆了一口氣,說道:“我是不知道你和有旺到底在打甚么主意,不過我既然說要信你,這條子就還是照常批給有旺,只望著往后這筆銀子要填得上才是,否則我也沒臉跟老爺交差。”
顧三娘心道,老爺人都死了,還能跟誰交差?不過吉昌公主愿意信她,她心頭懸著的大石頭總算也能放下了,于是顧三娘握著吉昌公主的手,感激的說道:“你放心,等到府里那幾個爺們兒回來了,我自然再對你實話實說。”
實則,吉昌公主會松口,一則是顧三娘人品端正,二則有旺是蔣中明身邊的得力人,這條子想必也是蔣中明首肯的,吉昌公主雖是為難,這條子卻也開給他了。
二人正說話之時,孫氏進來了,她看到她們倆手拉著手,好笑的說道:“你們這是在說甚么體已話呢,讓我也來聽一聽。”
吉昌公主說道:“既是體已話,又怎能說給你聽呢!”
孫氏假意瞪了她一眼,她沖著顧三娘說道:“大嫂,你看看她,長著一張促狹嘴,這府里誰能說得過她?”
顧三娘拉著孫氏坐下來,安撫了她兩句,又說:“我聽說你要用冰,那管事犯糊涂,沒有給你送過去,等會子我看到有旺,必要請他好好管教手底下的這些管事們。”
“你不提我倒忘了!”提起這事,孫氏又生起氣來,她豎著一張柳葉眉,嘴里不停的抱怨:“咱們堂堂丞相府,竟然連幾塊冰都用不起,說出去豈不是叫別人笑話。”
“好了,下面的管事當差不仔細,你難不成當真跟他一個下人置氣!”吉昌公主說道。
顧三娘也哄了她兩句,孫氏的怒氣這才漸漸平息下來。
她們三人說了幾句話,孫氏像是想起甚么似的,她對吉昌公主說道:“我來是告訴你一聲,我娘家的嬸子后日做壽,府里請我回去聽一日戲,我這是特地來跟你說一聲的。”
孫氏記下這事,三人轉而又說起別的話來。
過了兩日,孫氏回娘家祝壽,寶車仆人浩浩蕩蕩的跟了不少,這回她回去,還把小葉子也一并帶去,兩人在孫府樂了一日,直到傍晚才家來。
如此又過了十幾日,府里除了顧三娘她們幾個,眾人對蔣中明的死訊仍舊是一無所知,其中有兩回,府里來了個太醫,自稱太醫院新進的太醫,說是專治跌打損傷的高手,特意來給蔣中明請平安脈,有旺心生警覺,找借口將這太醫打發走了,又特地遣人打聽,以防這太醫是安家派來的人。
且說顧三娘鎮日提心吊膽,她又懷著胎,既要顧著肚里的孩兒,又要瞞著正院的事情,剛長了一些肉的臉蛋又瘦得凹陷下去,柳五婆時常勸她保重,可是心里藏著一樁天大的秘密,她又怎能安心保胎呢。
這日,有旺家的來回話,原是為了嘉元郡主之事,先前蔣中明在世時,每隔半個月,都要給嘉元郡主服下一碗麻散,眼看服藥的時日早就過了,有旺家的是特地來給顧三娘稟告,趁著這兩日,就給她服下麻散,免得出現甚么差錯。
這亦是顧三娘擔憂不安的一樁大事,蔣中明死時,囑咐她要殺死嘉元郡主,且不說她是皇親國戚,單說這是害人性命,顧三娘一個弱質女流,又豈敢下手。
有旺家的看到顧三娘默不作聲,低聲說道:“大奶奶,恕奴才多嘴,老爺臨終說的話,咱們莫要違背才是,近幾日聽那邊院子里的仆婦說起,郡主時不時都會清醒半日,這麻散我看要盡早給郡主服下。”
顧三娘輕輕撫摸著自己的肚子,她想了片刻,說道:“你陪我到郡主院子里去看看。”
有旺家的剛要張嘴說話,顧三娘抬手止住她的話頭,又搖頭說道:“老爺交待的話我都記在心上,只是這個時候,不宜多生事端,且等大爺回來了,交給他來守奪。”
聽了她這話,有旺家的把到嘴的話咽了下去,她見顧三娘堅持要去看望嘉元郡主,嘴里答應一聲,又喚來柳五婆,兩人陪著顧三娘一同去了。
嘉元郡主的院子就建在府里的西側,自她嫁進蔣府,便一直住在那里,這院子距離正院只有一盞茶的工夫,顧三娘她們幾人到來時,早有一個眼生的中年仆婦守在院門口,她看到顧三娘,先屈膝行了一禮,嘴里說道:“奴才給大奶奶請安。”
顧三娘不認得她,便扭頭望著有旺家的,有旺回道:“這是趙安家的,她男人管著清河縣的莊子,老爺看她為人仔細,又頗懂一些藥理,于是調她到郡主院子里來打理庶務。”
顧三娘微微點頭,又問:“郡主如何了?”
趙安家的躬身回話,她道:“昨日醒了兩個時辰,今日晌午醒來,直到這會子還沒有睡呢。”
她一邊說,一邊引著顧三娘進屋,顧三娘踏進院里,迎面便是雕著松竹圖的照壁,再看這整間院落寬寬闊闊,四周雕梁畫棟,建得比正院還要精致華麗,只不過諾大的一個院子,卻沒見幾個人影。
顧三娘一路往里走,待到她走進正屋,一股苦澀的藥味撲鼻而來,有兩個婆子為她打起門簾,顧三娘心知,嘉元郡主大約就是住在這個屋子里了。
她抬腳走進屋里,又四下掃了一眼,卻見這屋子收拾的倒是極為干凈,西窗下的美人榻,西洋的穿衣鏡,還有衣櫥,琴架,香爐等物都擦得一塵不染,顯見還是照著先時的樣子安置的。
一道珠簾將屋子分成內外兩室,顧三娘透過珠簾,看到里面的床榻上面隱約躺著一個人,趙安家的輕聲說道:“那便是郡主了。”
顧三娘開口問道:“郡主醒來時都做些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