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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老爺子可能是習慣了老幺一副沒正行的模樣,倒也不介意他走過來要推自己的輪椅,只是嘴上氣哼哼地罵道:“哼,你還回來干什么?每次回家停車都那么大動靜!院子里的花估計又被你給踩壞了!”
步霄笑笑:“那這么著,下次我離家一里地就下車步行,走著走著再弄個三叩九拜,五體投地那種,行了吧老頭兒?”
說完,他彎下腰、動作利索地整理了一下父親膝上蓋著的毛氈毯,鋪平捋順,然后推動老爺子的輪椅,朝門外走。
“你瞧瞧你說的這都是什么話,你媽聽見能給氣活嘍!小兔崽子,你爹我死了啊?你拜神還是拜鬼呢!”步老爺子吹胡子瞪眼。
魚薇瞧著這一幕倒覺得新奇,這老父親和小兒子的相處模式看似火藥味十足,不停地拌嘴,但其實心里應該是互相關愛的。
她看了看姚素娟的表情,只見老爺子的大兒媳婦此時笑得很愉快,顯然這父子倆平常就是這么交流的……
書房在二樓,老爺子的輪椅不能下,魚薇還想著平常上上下下怎么辦時,步霄把輪椅停妥當,然后走到老爺子身前蹲下,動作很熟練地把父親背好,姚素娟在他身后幫忙,拿好了老爺子的拐棍,就這么下樓了。
“你別看小徽他四叔沒大沒小的,其實老爺子哪個兒女的話都不聽,就聽老四的……”
魚薇下樓梯的時候跟在步霄后面,姚素娟偷摸摸跑到她身邊,跟她咬耳朵說悄悄話:“老人家腿摔了之后,護工、私人醫生都是老四找來的,上上個月老四說要在家安電梯,結果老爺子怎么都不同意,說嫌吵,他還是找人來安了電梯,果然老爺子很喜歡用,上來下去的都不要人伺候,但每次這小兒子回來,都非讓他給背下去,說不喜歡家里有個上來下去的大鐵盒子嗡嗡響……哈哈,要我說呀,他就獨獨喜歡為難老幺……”
魚薇聽著姚素娟跟自己咬耳朵說的這些家常話,心道果然是自己想的那樣,步老爺子對自己五十多歲時突如其來的這個晚來子喜歡得很呢,只是嘴上不一致罷了。
一樓已經飯香撲鼻,電視里放著新聞聯播,步靜生看見四弟把父親背了下來,趕緊把沙發旁停著的另一臺輪椅推了過來。
晚飯是姚素娟事先就安排妥當的,這會兒擺了一桌,步家除了常年在b市生活的二姐以及這些天一直在國外出差沒回家的三哥,今夜都到齊了,按著年齡長幼為次序,一一坐下,魚薇本想挨著小輩分的步徽坐,結果在老爺子的執拗要求下,坐在了他的右手邊。
這頓飯吃得不算慢,但對于“食不言寢不語”、規矩繁雜的步家來說,因為老爺子在飯桌上跟魚薇聊天,速度果然比平常的時候慢了很多,吃完飯,姚素娟張羅水果、茶點的時候,魚薇就很客氣地告辭了。
“爺爺,我先走了,改天再來看你。”魚薇跟步老爺子在客廳門口告別,又聽了很多的客套話。
姚素娟熱情得恨不得留魚薇過夜,不過她也是明白人,怎么可能留別人家孩子在家里睡,只能把她送到門口,末了使勁地囑咐步霄:“哎!老四,你別把人家小姑娘送到小區門口就覺得完事兒啦,記得送上樓啊!”
魚薇跟著步霄朝院子里走,看著眼前的他頭也不回,只伸直了胳膊朝后擺擺手,她的位置在他身后,隱約能看見他的眉梢、眼角,是上翹的,神色輕松,走了兩步,他給自己點了根煙,接著蹲在地上揉了幾下他養的那只叫“毛毛”的土狗。
直到上了車,坐好,他才語氣輕松地說了句:“晚上吃飽了么?”
魚薇心想著剛剛那一桌子菜,幾乎是她好幾年沒見過的豐盛,“嗯”了一聲,心里卻沉了個秤砣似的,過了一會兒飄上來下半句:“不知道下一頓什么時候能吃上這么好的,還不得把自己吃撐了才算。”
步霄坐在駕駛座上,閑閑散散地把伸在窗外彈煙灰的手臂收回來,低頭笑道:“就吃了半碗米飯……你這么好養活?”
這邊送完孩子,聽見步霄的車響起引擎聲,姚素娟才往回走,結果剛進屋,就看見步老爺子坐在輪椅里,電視早就被他按滅了,屏幕一片漆黑,老人家抿著唇,臉上表情相當黯淡。
步靜生和樊清一句話也不敢說,正襟危坐,面色凝重,步徽倒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坐在沙發上,嘴里咬著蘋果,低頭玩手機。
客廳里很難得這樣的寂靜,幾乎靜得人發慌,座鐘沉悶悶地擺著,時間都有氣無力。
“你們是眼瞎了?”步老爺子看見姚素娟走回來、不安地坐在丈夫身旁,終于忍不住說道,語畢重重地嘆了口氣。
姚素娟機靈,稍微一點就知道公公說的話是什么意思。
“你們看不出來那孩子過得不好嗎?!”這才是老爺子今天第一次真的發火:“老實跟我說,魚薇她姨家到底是什么人,怎么把孩子養成那樣兒,她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哪個十七八歲正讀書的小姑娘手心里都是老繭的!”
姚素娟聽著步老爺子說話,鼻子一酸,她當然也是看得一清二楚的,雖然嘴上沒說,但誰都看得出來那孩子過得不好:“爸,所以我剛才跟老四說了,回頭讓他跟孩子的姨家聊聊,咱們家每個月打的錢,到底花在孩子身上多少……”
步老爺子聞聲并沒有再開口說話,鐵青的面色沉沉地映在燈光里,更顯得沉重,過了好久,他才又嘆了口氣:“唉,那孩子真不知道經過什么事情,怎么看也不像是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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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開車駛入盤山道的步霄也是這么想的。
夜色深沉,漆黑的山里每隔一段距離才有盞路燈,影影綽綽的樹影隨風拂過發出像是下雨的聲音,正是落葉時節,大風吹卷著無數葉子砸在黑色轎車的車身,發出輕微的撞擊聲,魚薇副駕駛那一側的車窗卻被她開得老大,冷風不斷地灌進車內。
從他的目光看去,她雖然規矩地坐在副駕上,身上系著安全帶,但臉完全轉向車窗那一側,出神地盯著窗外,烏黑的短發被猛烈的強風吹得亂舞,一張小臉兒完全露在冰冷的風里,也不知道她怎么呼吸的。
步霄對她的印象一直都猶如第一印象,在醫院長長的走廊盡頭,滿身是血,臉上卻沒有表情的孩子:怎么看也不像是個小孩兒。
不過接觸了這么多次,四年里,幾乎每個月他只要得了空閑就會去看她,或是在學校門口,或是在她小姨家門口隔著防盜門,見過這么多次,他才偶爾會看見她玩性大發的時候,不過……那模樣更不像個孩子……
比如現在。
在不認識、不熟絡的人面前,她永遠是安然沉靜,討人喜歡的,就像剛剛在老爺子和姚素娟面前,一言一語,一顰一笑,都是毫不出錯的恭謹、溫順,并且透著一絲極其聰明的伶俐勁兒。
可其實私底下,她比那模樣有攻擊力多了。
但哪怕是現在,這孩子在自己面前放下了戒備,她的各種舉動依舊跟別人不一樣。
步霄見過她同齡的這么多小孩,小男孩、小女孩,沒有一個跟魚薇似的,古里古怪,可這一點反而讓他挺喜歡跟她說話,因為他永遠猜不出來她下一句會說什么,哪怕他比她大了快一輪,都覺得看不破。
步霄一邊開車,一邊扭頭看了眼吹猛風的魚薇說道:“小姑娘不都喜歡留長頭發么?你這一腦袋短毛兒,哪個男孩兒喜歡你……”
似乎是因為風聲太大,魚薇沒聽清楚,回過頭,呼呼刮過的大風把她的短發吹散亂,女鬼似的糊了一臉,她輕輕地“嗯?”了一聲。
步霄二話不說,嘴里叼著煙,直接把車窗關上了。
玻璃窗緩緩升上來,接著“咔”的一聲悶響,完全閉合,不留一條縫,強風瞬時止息,只留女孩的滿臉亂發。
以為她沒聽見自己的問題,步霄繼續不吭聲抽煙、開車,他那一側的車窗開了半扇散煙味,潮濕的夜風掠過他凌亂的頭發,露出漂亮的額頭,顯得那一雙眼睛更黑亮。
魚薇側著頭靠著窗戶,輕輕捋好頭發,像是在思考是什么的,過了一會兒朝他問道:“你喜歡留長頭發的女人?”
她的嗓音是少女獨有的聲線,雖然不夠脆,但輕甜、細柔,語氣卻是古怪的,畢竟這問題怎么也不像是個小女孩能問的。
步霄聽見她忽然的發問,一手握方向盤,一手夾著煙,轉過桃花眼,從眼角瞥了一下魚薇,笑得淡淡的。
這人一笑時,薄唇邊有兩個酒窩,很陽光帥氣,可眼底透著的那一抹小壞,讓他臉上的笑怎么看都透著莫名的邪。
“嗯,”他聲音溫淡清涼,說不出的有磁性,說下半句的時候放低了嗓子:“女人嘛,還是長頭發好看。”
魚薇聽見步霄這么說,眼神放空了一下,不過車里幽暗,車外漆黑,車前燈是朝著兩人彎曲的前路照亮的,他目視前方,什么都沒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