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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以晴也不好再次觸碰閨蜜的“逆鱗”,然而“逆鱗”這樣的詞匯,一方面可以指代一個人無法愈合的傷口,而另一方面,也可能指代一個人不愿坦白的道德瑕疵。
午后的陽光太亮,秋恣寧拉開窗簾,差點被晃了眼,樓下的街區安安靜靜,行人很少,只時不時有幾輛車開過。
那個男人的身影,不在樓下。
秋恣寧拿出手機,熟練摁了一串號碼。
嘟嘟兩聲,那頭很快接通,語氣仿佛不可置信:“哪位?”
秋恣寧單刀直入:“是我,見一面?”
“喲,不躲我了?終于肯見面了?”孫一荀語調嘲諷,卻是不肯,“出來干嘛???不是都分手了么?”
秋恣寧冷笑:“你不想見我,你偷拍照片干嘛?還給營銷號投稿呢,你可真行?!?
“我有嗎?不記得了啊。噢那個營銷號我也看了,你說你有病不,前男友的衣服給現男友穿?你可長進了現在。我們這才分手多久啊?!?
“第一他不是我現男友,第二我們分手…也都快半年了吧?”
“那得看怎么算了。”電話那頭孫一荀的聲音起著懶洋洋的調子,“你要是按照你從我家搬走的時間來看,確實半年了。但那不算你知道么,秋恣寧,那不算!你不能說分手就分手,你要給我一個交待!怎么著?賺錢了?有底氣了?就把糟糠之夫踹了啊?秋恣寧你他媽把我當個人行不行?”一字一句,聲音越來越大。
秋恣寧“啪”一聲掛了電話。
等了三十秒,她再打過去:“冷靜了么?見還是不見?兩個小時以后,在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公園?!?
“……你可真行?!彼麌@一口氣,拿她沒有辦法:
“見唄。有什么不敢見的?!?
第40章 她又看了一眼鏡子里的自己,確實,好像一條驢啊。
互聯網上的激進單身女性把甘愿墮入婚姻,并對男人掏心掏肺付出一切的女人取了可怕名字,叫婚驢。
秋恣寧在看到這個名字的第一瞬間,只覺得驚異:給女性冠以如此難聽的稱呼,竟然來源于女性。但當每年春節回到家鄉的時候,看到家里忙碌了一年,忙著育兒、忙著照顧丈夫、忙著孝敬長輩、忙著洗衣、做飯、拖地、人情世故以及大大小小瑣事的那些勤懇而又溫順的女性長輩時——
驢那張懵懂又任勞任怨的臉總會浮現在自己面前。
再后來,當入住華茂公寓的某一天上午,秋恣寧再次早早醒來,她穿著孫一荀那件略微寬松的舊 t 恤和一條毛邊睡褲,隨意扎著頭發拖地、做早飯,當香噴噴的早餐擺上桌的時候,她會聽到屋子里鬧鐘響起的聲音,接著是孫一荀伸懶腰時發出的巨大而悠長的嘆息聲。
再接著是廁所的水聲,刷牙聲,然后呲亂著頭發的孫一荀慢悠悠走出來,看著窗明幾凈的客廳和香氣四溢的餐桌,一臉驚喜贊嘆:“喲,我家寧寧好偉大!”
當然后來,他臉上的驚喜越來越少,秋恣寧的偉大變成了理所應當,有的時候他從臥室出來看到餐桌的第一反應是皺著眉頭,嘟囔一聲:“今天吃的有點簡單?”
每天早上的 8 點半,秋恣寧會在門口送孫一荀上班。玄關的門口有一片鏡子,照出衣冠楚楚上班的孫一荀和略微有些不修邊幅的秋恣寧,孫一荀是嶄新的,而她覺得鏡子前的自己有些舊。
孫一荀也注意到了,他忽然想到什么笑著說:“我想起小時候看的電視劇,那些全職太太會在老公離開的時候出門送他,等丈夫回來的時候,蹲在地板上給丈夫拿拖鞋。那時候我就特別想要結婚,找一個全心全意愛我的女孩?!?
秋恣寧啊了一聲。等到孫一荀走的時候,她又看了一眼鏡子里的自己,眼眸溫順而姿態勤懇,確實,好像一條驢啊。
從秋恣寧要求分手開始,孫一荀就陷入了一個極端擰巴的狀態。一開始他追問緣由,秋恣寧拒絕溝通,于是他開始學著接受現實,但依然消解不了恨意。在之后的幾個月里,秋恣寧總會在深夜收到一個陌生號碼的來電,要么是他吐字模糊大著舌頭的一頓亂罵,要么是一灘痛哭,也有的時候是委屈的:“寧寧我好想你,我們不要分手好不好?”當然,沒幾天又有一個女人打電話沒來由宣示主權:“我和孫一荀在一起了,他現在很幸福?!薄绱搜h反復。
她的微博偶爾會標記自己的常去地點,而有幾次,她會在那附近看見一個熟悉的、落寞的而又無所事事的身影。
她知道是他。
秋恣寧也知道孫一荀這樣的擰巴是來源于痛苦。但她沒有理由去安撫他的痛苦,失戀對于成年人來說是再簡單不過的基礎課。她沒有必要手把手幫他解題。
“過一陣就好了啊?!鼻镯幭耄l不是這樣過來的。
秋恣寧記得她提分手那天,是北京一個下著雪的冬天,她坐在華貿公寓餐廳的筆記本電腦前,埋頭整理這個月的收益。三筆廣告的費用已經到賬,此外還有網站專欄的分成以及一筆編劇費用的首付款,客戶那邊說已經安排財務走流程,估計下周五之前就能到賬。
“如果這樣的話……”她一邊盤算著,一邊看了一眼銀行卡余額,打電話又給房產中介算了一筆賬。電話里那頭是房產中介復雜的計算分析,秋恣寧嗯嗯應著,嘴上說:“對,沒錯,問題不大的話應該就是那套。首付我應該過幾天就能轉……害沒事,你別擔心……我賺錢很快…你確定好按揭大概多少告訴我就行…嗯嗯…行…”
下了班的孫一荀回來沒有如愿看到一個給自己蹲下拿拖鞋的人。他沒說過他認為女人最性感的部位不是胸、不是腿,而是垂下頭時的脖頸。
潔白脆弱而短小的一握。
這一部分,只有在女人最柔順的時候才會展露。
然而秋恣寧早就變了,自從她開始賺錢以后,花在工作上的時間越來越多,當然沒有一個男人會嫌棄自己的女朋友多賺錢,但他們總希望她能在工作和家務之間進行一個聰明的平衡。
她不再像過去那樣溫順,她也不再會穿著一身舊家居服忙著操持家務,她垂下脖頸的時刻越來越少,甚至好幾次她都懶得聽他說話,而是皺著眉頭,看著電腦屏幕,用敷衍的嗯嗯打發自己,她的脖子總是仰地很高,像一只天鵝。
孫一荀先是問:“晚飯呢?”
“外賣。我已經吃過了,給你點了你最喜歡吃的,估計還有半小時到?!鼻镯帥]有抬頭,還是看著電腦。手指噼里啪啦,似乎在和粉絲對話。
然后孫一荀放下包進了臥室,幾秒后,他又閃了出來,身上的衣服脫了一半,不解地看著秋恣寧:“房間里那行李箱是什么情況?”
兩個 24 寸的行李箱,整整齊齊地擺在床邊上,而孫一荀也忽然意識到了,今天的家里格外整潔干凈。
“那個,我晚上要走?!?
“出差嗎?怎么又出差啊?!?
“不是?!鼻镯帗u搖頭:“我要搬出去?!彼@才合上了電腦,前所未有地認真看著孫一荀。
“我有點沒懂哈…你咋了又?還是我又惹你生氣了?”
“沒什么。”秋恣寧斟酌了一下用語,但最后還是很直白地開口了:“孫一荀,我們分手吧?!?
在那個下著雪的冬天夜晚,秋恣寧堅持地拖著兩個大箱子,叫了一個貨拉拉司機來家里搬走了她所有的行李。突如其來的果決讓孫一荀一時有些懵圈。他只是把這次行為當作一次匪夷所思的撒嬌。
再然后,秋恣寧坐的那輛小金杯晃晃悠悠駛出了她最愛的華貿公寓,隱沒在北京的風雪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