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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起醫書,挪開憑幾,把藥枕擺在身旁,拍了拍里面的空榻。
原來她和青姜打鬧,打攪了爹爹看書。弱水得意的心情一下子生出三分羞愧,心甘情愿的接受了爹爹的‘懲罰’,踢了軟鞋爬上榻,在周蘅里側躺下。
周蘅率先閉目做出休憩的樣子,頸枕玉枕,身姿筆挺不適悠然,雙手交握搭在小腹上,端端正正如一方玉硯,氣息祥和。
弱水偏頭看了看爹爹,然后學著爹爹的樣子,也閉上眼。
窗上懸著的竹簾放下,嵐光也變得柔和,水一樣靜謐地沉下來。
藥枕散發著清香,弱水卻躺不住的翻來覆去,盡管她已經接受了韓疏的安慰,但一閉眼她就忍不住在心里反復盤旋揣測自己未知的過去……
從她睜眼那刻起,到今日已經過去幾日了。
遇到的每一個人都對她的言談舉止都毫不懷疑,好像她原原本本就是殷弱水,但每每這個時候她都會忍不住回想起最初的醒來,那時心中一閃而過的‘楚’……
“弱弱,心為何不靜?”
爹爹低柔沉靜的出聲。
弱水眼睫顫了顫,又掀起,干脆翻了個身,看著爹爹那張清俊雋雅絲毫不輸雙十年華俊俏郎君的側臉,忍不住問:“爹爹……你希望中的我是什么樣子啊?”
無論她是不是真的,從她醒來那刻起,她都將以殷弱水的身份繼續走下去。
爹爹對她的疼惜愛護她看在眼里,她也想讓爹爹開心。
周蘅有些詫異的睜開眼,偏頭定定看了她一眼,又重新閉上,“不驕不躁,敏而好學,文韜武略,有學富五車之才,晴云秋月之情,淵渟岳峙之質,年少天才,二八年華就已至仕,扶搖直上,宅中娶一位進退有度的名門公子,外母得力……”
這哪一條,她都不符合,爹爹的完美標準讓她從新再投胎一次也達不到……
弱水聽得睜圓了眼睛,心中哀嘆,半晌也合不住嘴。
發現弱水呆呆的信了,周蘅一本正經的描述止住,哧的一聲輕笑,“傻弱弱……”
他嘆了一口氣,認真的說:“在爹爹還未出閣前,對我未來而孩兒確實是這般遐想……只是世事無常,有了弱弱之后,爹爹發現你的存在才是最重要的。”
弱水嘟著嘴,狐疑的看著他,爹爹望著她眼神清明溫熙,唇邊帶著淡淡笑意:“你從小就敏感愛哭,愛撒嬌,臉皮薄,吃飯挑食,貪玩愛懶,喜歡的東西從不在乎價格,不喜歡的東西千金也視如土芥,從不肯委屈自己一分……”
他每吐出一個字,弱水就心虛的往下縮上一分。
不過,爹爹眼中的她好像和她差不多?
“這又如何……那些不過是凡俗人家眼里的女郎缺點,爹爹不需要你刻意吃苦,堅韌自持,強作寒梅傲雪之態,只為追求世俗的榮華顯達,你能歲歲安康無災無虞就是爹爹最大的欣慰,更何況弱弱還有著她們沒有的重情重義,純真仁愛,瀟散自在……”
爹爹還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啊,不對,不對,是慈父眼里出心肝。
弱水被爹爹談心般感慨夸得心里像被泡在一片熱水中,又暖又漲,她側過身,仰著頭看他,眨巴眨巴眼睛,故意打一個小小哈欠掩飾酸酸的眼眶,小聲說:“爹爹你真好……”
周蘅指腹輕輕觸著弱水鬢角,細細摩挲往下,溫和如一泓秋水的眼眸中流淌出一絲悵然悲憫,像是想起了什么,嘆道,“是弱弱好……弱弱愿意重新給爹爹一個養育你的機會……”
一旦打了一個哈欠,困意就不可救藥的蔓延上來。
弱水迷迷糊糊的嗯了一聲,臉頰無意識的貼著爹爹指腹蹭了蹭,“……假如,我是說假如,爹爹,如果我捅了一個天大的窟窿呢……”
少女纖長濃密的眼睫慢慢合上,聲音越說越小,但周蘅還是聽清楚了,靜靜的看著她,近乎呵氣一般低柔自語,“只要不是失去你,又有什么是天大的災禍呢……”
眼前少女無言,小手捧在胸前,已經安然陷入夢眠。
竹簾垂影細細落在她臉上,雪頰桃腮,明媚清艷,少女一年一歲的長大,帶著驚心動魄的瑰麗變化,只是臉頰還未褪去的一點微微嬰兒肥,與他記憶里粉妝玉琢的小奶團子重合。
他日日哺育喂養長大的小寶,他的弱弱。
十三年前,如同今日一般的炎炎夏日,彼時還年輕的他不耐煩的哄著三歲了還哭著要喝奶的女兒,夏日苦悶,待他午睡醒來,才發現榻上已無小兒的蹤影。
發現她時,是在妻主寵侍院子外的荷池中,幼小的孩童面色慘白,氣息全無……
……
“……公子,我已經去信給三娘子了,把小姐交給我吧,小姐已經斷氣三日,我們還是要早早準……”
低沉的聲音像隔著一匹厚重的水,朦朦朧朧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還沒等弱水分辨聽清在說什么時,身上的束縛纏繞的更緊,蒲扇一樣的東西托住她屁股,一下一下拍打,力度倒是很輕。
過了許久,一個嘶啞干澀的年輕嗓音柔和出聲,竟然是從她頭頂發出,這會兒她能聽得一清二楚:“藥熬好了么……阿凜……仙姑說小寶命數未盡的,在等等,再等等,小寶會醒過來的……”
斷氣……命數未盡……
她又死了??!不對,為什么是又?
等等,她現在是在哪里?為什么會被人抱著?!
弱水整個人像被裹進一張混沌的、密不透風的牛皮中,無法睜眼,更無說話,只能聽到一些模糊不清的交談聲。
在抱著她的人說完話之后,那個較遠的低沉聲音帶上一絲氣惱:“藥罐被妻主摔了!我讓陳用又重新熬上一碗……”
正當弱水好奇妻主又是哪個,周圍聲音越來越嘈雜,像是湖面同時被投下數個石子,砸出凌亂的漣漪。
而其中一個艷麗尖銳的女聲尤為突出,從更遠處傳來,越來越近,“……把月郎雪郎交出來!若是月郎雪郎有一絲閃失,我定要報官要你們好看!”
抱緊她的人沒有說話,額頭卻貼上一片肌骨溫熱,弱水猜那是抱著她的人的臉,柔軟又有彈性,而后背被大手一下一下的輕輕拍著。
嘶啞的聲音溫柔唱著:“燕燕,燕燕,飛上天~天上,天上,星輝輝~”
都寵侍滅夫打上門來了,還在這唱撫兒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