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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懂孟惠織,惠織雖然看上去柔弱,但內里倔得很,又很會審視時度。
惠織初見蛇妖,眼含淚光,他還以為是她久違相見,感動到落淚,現在想起來,慘白的臉色、咬出血的下唇、顫抖的身體,都是過度驚嚇的表現。
她不是自愿跟他走的,定是那蛇妖使了什么手段,逼迫孟惠織。
“我會救你…等我……小織”顏凌對月呢喃。
天沒亮,他騎馬帶著一身晨霧趕進宮中,求見護國禪師,卻得到禪師早已離開的消息。
他失魂落魄的回府,才得知小兒子顏晞也失蹤了。
話說回來,顏晞是他的孩子嗎?金色的眸子,奇特的習慣,不肖他的面孔,卻和那該死的妖怪有六分像。
他派出府中所有的密探,動用了他在朝中所有的關系搜尋圖懷德和孟惠織的下落。對外宣稱夫人身體不適,帶著小公子去莊子上修養。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還不信找不到一個大活人,反正他已經找過十年,再找十年又如何?
一年又一年,了無音訊。
顏府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下人們整天提心吊膽,生怕觸怒主人。
他不再是那個溫文爾雅、處事不驚的內閣首輔,而像一頭困在籠中的受傷野獸,暴躁、陰郁,對付政敵、敵人的手段越發殘忍。
第七年,顏洄翻出了一根木簽給他看,他抓過木簽,像是握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這是孟惠織剛懷上孩子時,他們去寺廟求的簽,他一直以為弄丟了,沒想到還能被他們的孩子找到,這就是天意!
金童玉女命,叁生石上緣。
他們的緣分不會就此相盡。
他聽說京郊的無妄寺來了一位云游的得道高僧,能知過去未來,解世間困惑,道行不下于護國禪師。
無妄寺建在深山之中,要跪爬九百九十九道臺階,心誠所致,高僧才愿意見人。
顏凌喬裝打扮,獨自一人來到寺中。
九百九十九道,他每爬一道,心里便越欣喜一分。
小織…小織…我和洄兒都在等你,我們已經七年沒有見面了。
到達山頂,他的雙膝血肉模糊,在小沙彌的攙扶下來到了塵高僧的禪房。
了塵高僧年逾古稀,面容祥和,一雙眼睛卻如孩童般清澈。他靜靜地聽完顏凌的訴說,又看了看顏凌手中浸滿汗水的木簽,良久不語。
“大師,”顏凌俯下身,披散的長發遮住面容:“求大師指點迷津,我的妻子究竟在何方,我何時才能再見到她?”
了塵高僧嘆了口氣:“顏施主,你與令夫人的姻緣,本是天作之合,只是這段姻緣中途遭道行高深的妖怪破壞,如今已是斷裂之相。”
顏凌猛的抬起頭,十指扣入蒲團之中。他雙眼青烏,白色瞳仁中布滿血絲,像一個被逼到絕境的賭徒。
“還有辦法挽回嗎?大師,求您幫幫我!”
了塵高僧搖頭:“姻緣天定,亦需人惜,此線已斷,非貧僧之力所能續接。強行續接,只怕會適得其反,令雙方都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高僧雙手合十,“施主執念深重,令夫人失蹤是福是禍,皆在施主一念之間。貧僧只能言盡于此,望施主好自為之?!?
顏凌失魂落魄地離開了無妄寺。
第十年,在他幾乎放棄之際,卻意外遇到了一位游方的方士。
方士高瘦個,長馬臉,腰掛酒袋,手持拂塵,滿眼精明。
顏凌本不想理會,但那方士卻點破了他心中所憂,他覺得此人或許有些門道,便將自己的遭遇和盤托出。
方士聽罷,捋了捋胡須,沉吟道:“我見過那蛇妖,他名為圖懷德,此妖道行高深,性情乖張,卻在十年前銷聲匿跡,時間也對得上。他若真心要奪人所愛,尋常手段確是無用,不過……”
“不過什么?道長可是有辦法?只要能尋回我夫人,自有萬金奉上?!?
方士微微一笑:“辦法倒也并非沒有,只是此法頗為兇險,且有違天和,施主可要想清楚了?!?
“只要能尋回我夫人,無論付出什么代價,我都愿意。”顏凌垂下眼角,輕輕摩挲手中的薄木片,上面的字已經被他摸到模糊不清。
“既然施主心意已決,貧道便指點你一條路。蛇妖向來忠貞,他若對令夫人用情至深,便會受其情絲所困,而你與令夫人乃是結發夫妻,本就有情緣相系,雖被妖力斬斷,但根基尚存?!?
“貧道有一秘法,可以‘血引續緣’。需取施主心頭之血七七四十九日,將你們之間的姻緣紅線重新染煉‘鎖情絲’。此絲一旦續上,除非一方魂消魄散,否則永世不能分離?!?
顏凌聞言,眼中精光大盛:“此法當真可行?”
“自然可行?!狈绞奎c頭,“只是,取心頭血兇險異常,稍有不慎便會殞命,且此法有傷天和,日后恐有反噬,施主……”
“不必多言?!鳖伭璐驍嗨?,深深一揖:“稍后我便奉上萬兩黃金,請道長施法?!?
方士見他意義已決,不再多言,在顏府住下,開壇做法。
顏凌按照方士的指示,盤膝而坐,赤裸上身,方士用叁寸長的銀針刺入他的心口,取出叁滴心頭精血。
每日如此,七七四十九日之后,方士要來木簽,當著顏凌的面將木簽浸入巴掌大的小瓶中,淺色木簽吸飽液體,紅到發黑。
木簽上緩慢飄出兩根詭異的黑紅色線,一根接在顏凌胸口,另一根飄向遠方,逐漸消散。
方士把木簽還給顏凌:“鎖情絲已成,施主只需將此物貼身收藏,日夜以精氣神蘊養,待時機成熟,自然能再續前緣,只是……”
顏凌露出久違的笑意,將木簽貼于胸口放置,“大師但說無妨。”
方士頓了頓,神色凝重:“此絲乃以執念強續,令夫人的命運會永遠和你交纏,但她的心,是否還能如初,貧道也無法保證。且此法霸道,若令夫人心生抗拒,反噬之力,亦會傷及施主自身,望施主慎之,慎之?!?
胸口的硬物給顏凌帶來奇異的安定感,他不在乎什么反噬,至于孟惠織的心,他有的是時間讓她愛上自己,他只要她回到自己身邊,永遠不再離開。
“多謝道長成全?!?
方士搖頭,飄然而去,只留下一句:“癡兒,癡兒啊……”
顏府長子顏洄,已從一個懵懂稚童長成了十二歲的小小少年。
他自小便被教導,后宅深處有一禁地,任何人都不得靠近,那是他父親顏凌的私密之處,也是整個顏府最為神秘的地方。
顏洄對那個地方充滿了好奇。他曾遠遠見過,那里是一座獨立的院落,終年寂靜,連鳥雀都不敢輕易落足。府中的下人們提及那里,無不面露敬畏與恐懼之色。
今日,顏洄趁著嬤嬤不備,偷偷溜了出來。他憑著記憶中的方向,一路避開巡邏的家丁,七拐八繞,終于來到了那片傳說中的禁地之外。
院墻高聳,上面爬滿了不知名的藤蔓,陰森異常。院門緊閉,上面掛著一把巨大的銅鎖,銹跡斑斑,似乎很久沒有開啟過。
他在外面轉了一圈,發現院墻一角有一處松動的磚石,費力地搬開,露出了一個小小的洞口。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鼓起勇氣,從洞口鉆了進去。
院內荒草叢生,一片死寂,但他卻覺得有些熟悉,小時候好像來過這里,被一個面容模糊的人抱著。
他沒由來的感到一陣難過,可不知道自己在難過什么。
院子正中央,矗立著一棟和周圍格格不入的小屋,它青磚紅瓦,窗戶封死,墻皮整潔,顯然有人經常出入、維護。
顏回踮著腳走到門口,指尖剛碰到門鎖,門竟然自動打開。
一陣陰風襲來,陽光照入屋內,他看見里面的布置,嚇了一大跳。
桌椅床凳皆是金絲楠木打造,墻壁上鑲嵌著無數夜明珠,按星辰律法布置,璀璨異常。
屋子的正中央放置著一個巨大的黃金籠,籠子四周的墻壁,以及整個房間的門楣、角落,都貼滿了密密麻麻的黃色符咒,符咒上的朱砂印記鮮紅欲滴。
顏洄小心翼翼地靠近,才發現籠子旁邊,倚靠著一個身影。
那人背對著他,身形清瘦,一頭墨發隨意披散,外面罩著一件略顯寬大的錦袍。
盡管只是一個背影,顏洄卻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心悸,想轉身悄悄離去。
“誰?”沙啞低沉的聲音突然響起。
顏洄嚇了一跳,身體僵在原地,不敢動彈。
那人轉過身來。
當顏洄看清那人的面容時,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那張臉,是他的父親顏凌,面容憔悴,眼窩深陷,面色蒼白,下巴上布滿了青色的胡茬,眼神陰鷙狠厲,宛若兇獸。
這還是他那個平日里溫文爾雅,對他雖然嚴厲卻也慈愛的父親嗎?
“洄兒?”顏凌看到是自己的長子,駭人的戾氣稍減,但依舊帶著一絲不悅,“你怎么會來這里?誰讓你進來的?”
“我……我自己進來的。”顏洄有些害怕,但還是鼓起勇氣說道,“父親,這里是哪里?這個金籠子,是做什么用的?”
顏凌伸出手,撫摸著冰冷的黃金欄桿:“這是給你母親準備的家?!?
“母親?”顏洄一愣,他很久沒有聽到過這兩個字了,他只知道自己的母親叫孟惠織,是孟王府的叁小姐。
聽下人說,他叁歲的時候,母親因病去鄉下的莊子修養,至今未歸。府里人都說她已經病逝了,但父親從未承認過。
“你是不是一直以為你的母親已經死了?”
“我……”顏回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他怕父親受到刺激又發瘋。
“我對外面說她回鄉下休養,實際上是為了掩人耳目,我的妻子,也是你的母親,被一個道行高深的蛇妖擄走,這個籠子是我為她打造的安身之所,只要她能回來,住進這里,就再也不會有任何妖魔鬼怪能傷害到她?!?
顏凌指著籠子和滿屋的符咒,對顏洄道:“這些符咒,都是為父請高人繪制,能鎮壓一切妖邪。這個籠子,是用黃金和玄鐵打造,任何人都無法從里面逃脫,也無法從外面闖入?!?
顏洄聽得一知半解,只覺得眼前的父親陌生又帶點可怕。
“爹爹……”顏洄小聲問道,“娘什么時候才會回來?”
顏凌轉過頭,神色溫柔,他輕彈顏洄的肩膀,唇角勾起一絲笑意:“快了,洄兒,你是為父唯一的孩子,等她回來,你要幫為父看好她,把她好好保護起來,再也不讓她離開,好嗎?”
顏洄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爹爹現在教你一課,遇見心愛之人,一定要牢牢攥在手里,一刻也不得放松,不然就會落得爹爹一樣,日夜忍受相思之苦?!?
“孩兒明白了?!毙⌒〉念佷О堰@句話謹記于心,這是父親說的,父親那么厲害,說的話肯定沒錯。
“這個籠子花了多久時間做好呢?”
“叁年。”在他再度遇見孟惠織那一刻起,便開始打造了。
執念已生,成魔之始。
這場糾葛,遠未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