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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霄白望著凌楚思明亮的眼睛,漆黑色的眼眸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柔如水,片刻之后,他含笑輕喃道:“……阿凌,許久不見了,近來可好?”
凌楚思瞅著他,干脆的搖了搖頭,直截了當的回答道:“不好。”
季霄白微微一怔,“嗯?”
“都是你的錯!”凌楚思理直氣壯的跟他說道,不過,說到一半上,她自己就先忍不住笑場了,季霄白見狀,也跟著笑了起來。
“慈航靜齋知道你的身份了?”雖說是個問句,凌楚思卻是完全用一種極為篤定的語氣同季霄白說道,名為問話,實則是提醒。
季霄白點了點頭,旋即微微擰眉,同凌楚思簡單解釋道:“我在涿州遇到過慈航靜齋的李晴梅,聽說她是梵清惠的弟子——”頓了頓,季霄白繼續道:“我調查她的時候,想來慈航靜齋也在追查我的身份。魔門之中兩派六道各自為政,從來不是鐵板一塊,我的身份消息被泄露出去,倒也不稀奇。”
隨后,季霄白看著凌楚思,又繼續挑眉輕笑著追問道:“你剛剛說,‘都是我的錯’,我——做了什么?”
凌楚思扁了扁嘴,帶點小郁悶的無奈道:“哎,因為我和你認識,慈航靜齋那群尼姑似乎已經認定了,我是魔門中人,身為魔門補天閣的閣主,你就是那個確鑿有力的證據啊!”
季霄白聽了想笑,而他也確實微微露出了一點笑容來,口中卻是溫柔的安撫凌楚思般,輕聲細語的斷定道:“無稽之談,荒謬之極!”
“對啊!”凌楚思也跟著輕輕嘆了口氣,“不過江湖傳聞這種東西,過了三個人的口,就已經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凌楚思本人,對于魔門和正道并不是十分在意,要不然,她也不會一邊和季霄白交好,同時見到李晴梅險些出事后,也順手搭救了一把。在這種情況下,被慈航靜齋指認為是魔門中人,凌楚思也沒太放在心上,只是覺得自己之前一早就得罪了“邪王”石之軒,隨后還有陰癸派至今未曾撤下的追殺令,在這種情況下,慈航靜齋突然跳出來說自己是魔門中人?
凌楚思只覺得她們傻得莫名其妙,把事情放到自己身上之后,就是忍不住有幾分哭笑不得的意味了。
見凌楚思依舊笑意吟吟、絲毫不以為杵的模樣,季霄白心中才恍然驚覺,凌楚思恐怕根本就不曾在意過這些事情……
念及此處,季霄白的心中微微一動,當即便改變了之前打定的注意,眉眼一彎,猶帶三分打趣意味的垂眸同凌楚思笑道:“好吧,都是我的錯!我請你去吃飯吧,可否賞光?”
“好啊!”凌楚思干脆的點頭,故友重逢,總是人生一樁喜事,“我們去哪里?”
季霄白直接帶著凌楚思離開長安城的東西市,朝著朱雀大街之外、一處較為僻靜安靜的里坊走去。
走出去幾步,看著這個方向,凌楚思的心里就已經有數了,不由得微微驚奇道:“你在長安城里,也有住處?”
“嗯,”季霄白微微頷首,眉宇間略帶一抹憂色,卻稍縱即逝,他壓低聲音,近乎耳語的同凌楚思輕輕道:“如今江湖、朝堂之上,似乎局勢不穩,各方勢力糾葛其中,行事瞬息萬變,誰也說不準,什么時候,這個天下便要亂了……相較之下,被隴西李閥控制的長安城、還有偏安一隅的嶺南宋閥,倒是難得讓人安心的地方。”
凌楚思也微微頷首,倒是贊同了季霄白的說辭。其中尤以嶺南宋閥盤踞之地為最。畢竟,長安城乃是兵家必爭之地,現在安穩,卻不代表在隋唐時期,群雄逐鹿之際,依舊能夠永遠安然無恙,倒是嶺南宋閥,地處南方,與百越少民之地、以及數不盡的十萬大山相接,地理位置得天獨厚不說,又是如今保存漢家文化最為純粹的一方,便是有朝一日,北方大一統后王師南下,當權者對于嶺南宋閥,也只能是拉攏、安撫和封賞,卻輕易不會揮兵南下再起干戈戰火!
一個位置隱蔽看似簡單、卻內里回廊曲折、滿是淡雅優美風景的院落里,盛夏之時,院中植株最是枝繁葉茂,花木扶疏。
凌楚思同季霄白一起坐在了正堂里,隨后不久,就有侍候的人無聲無息的端著飯菜送了上來。
凌楚思微微睜大了眼睛,這是她第一次見季霄白在家中安排侍女小廝等人。
季霄白卻是仿佛對此習以為常一般,根本不曾提及這點小事,而是坐在那里悠然平靜的聊了一會兒,仿佛兩個人之間這些年的再不見面導致的陌生和隔閡很快便隨之消逝一般。
“阿凌,你接下來可有何打算?”季霄白明知道凌楚思這些天一直同孫思邈一樣,住在獨孤閥的府第之中,然而,交談之間,他卻是完全對此避而不談,仿佛今天和凌楚思在長安城躍馬橋上的遇見,真的就只是一個巧合而已。
凌楚思坐在桌旁,一手握著茶杯,一手輕輕的按在桌面上,微微搖了搖頭,柔聲細語的說道:“好像沒有什么明確的計劃,孫爺爺還在獨孤府上給那個老夫人看診,這一切就先等孫爺爺忙完再說吧!然后接下來的話,如果孫爺爺沒有什么其他計劃的話,大概就是往東邊去、江南一帶走走看看吧!”
“……”長久的緘默之后,季霄白不敢置信的看向凌楚思,對上凌楚思看似單純而又無辜的眼眸,有些不確定的開口問道:“你、你剛剛說什么?”
“嗯?”凌楚思眨了下眼睛,她單手托腮,薄紗長袖輕柔的順著修長漂亮的手臂滑下來,露出宛若柔荑的纖細手腕,還有肩上金色紋飾點綴之下、輕柔薄紗半遮半掩的一截白皙細膩的鎖骨和肩側。
季霄白很快收回視線,目光穩穩的落在還在散發出裊裊茶香的白瓷杯中,試探著開口說道:“你叫孫思邈,什么來著?”
“孫爺爺!”凌楚思回答的相當干脆利落。
“……”這一瞬間,季霄白終于領會到了那種萬般思緒在心頭卻偏偏會無言以對,究竟是何種復雜微妙的感受。
“孫爺爺年紀比我大不了多少,但是他輩分高。”凌楚思稍稍正色的認真道。
“原來如此……”季霄白這才點點頭。雖然他并不知曉孫思邈和凌楚思的師門為何,不過,孫思邈如今在江湖上被人尊稱一聲神醫,按照一般人的理解,這樣的醫術,自然不會想到是他自己苦鉆研究的結果,反而會更加傾向于師出名門這種方式。
再加上還有一個明顯跟孫思邈關系匪淺的凌楚思,她這身武功,明顯就有所師承,在這種情況下,季霄白自然會認定了,凌楚思和孫思邈乃是師出同門一事。
兩個人用過午飯之后,季霄白也不避諱,直接就同凌楚思走在一起,親自送了她回獨孤閥的府第之中后,方才自己離開。
凌楚思回了客房的院子之后,就發現小廚房里,阿伊正在專心致志的煮藥,孫思邈則是坐在桌案旁邊,手提毛筆,正在斟酌著修改此前的藥方。
正巧,獨孤鳳也在旁邊悄無聲息的站著,大概是在等孫思邈寫完藥方子便直接拿回去給尤楚紅過目。
“楚思你回來了。”孫思邈抬起頭來看了凌楚思一眼,微微一笑道。
“嗯,”凌楚思隨便拉了把椅子過來,坐下之后,抬頭看向獨孤鳳,微笑了一下,示意道:“怎么不坐?”
一身黑衣的獨孤鳳現在見到凌楚思還有些心情復雜,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頗有幾分欲言又止的意思。
凌楚思看在眼里,微微莞爾,卻也并不主動開口詢問。反正獨孤鳳要說她就聽一下,她愿意自己糾結,也省得給自己找麻煩,那就更好不過了!
片刻之后,孫思邈又拿著藥方簡單的和凌楚思商量了兩句。
凌楚思的醫術是決計比不上孫思邈的,不過,醫圣孫思邈爺爺后來想到的那些新藥方,若是提起的話,凌楚思多少還能記得些,所以,碰見不太肯定的癥狀時,孫思邈也時常跟凌楚思聊上兩句,說不定就又有什么新的治病思路。
又過了好一會兒,等到渾身中藥汁味的阿伊輕輕的走了過來,凌楚思和孫思邈頓時抬起了頭看向她。
“凌姑娘!”阿伊剛剛沒有看見凌楚思進來,便主動打了個招呼道,然后又對獨孤鳳笑道:“獨孤姑娘,給老夫人熬的藥已經倒好了,等下你給老夫人帶過去吧!”
獨孤鳳立即點頭,走上前去接過了阿伊提過來的食盒一樣盛藥的木盒,微微含笑的道了聲:“辛苦了。”
獨孤鳳乃是獨孤閥的大小姐,這樣的身份,即使跟著孫思邈和凌楚思四處游歷時見得多了,在阿伊的心中,依然十分貴重。面對獨孤鳳的道謝,阿伊頓時就又受寵若驚的窘紅了臉,開始忙不迭的搖頭。
很快,孫思邈也放下了毛筆,將開好的新方子交給了獨孤鳳,然后才跟凌楚思笑道:“楚思你剛剛出去了?”
“嗯,正好見到了一個老朋友,就在那里和他一起吃了一頓飯。”凌楚思純粹意思一下的點了點頭,緊跟著又問道:“孫爺爺,你接下來有什么打算嗎?”
孫思邈沒有立即回答,而是稍微沉吟了一下,然后問道:“你有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