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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口說話的前一秒,陸可琉覺得房間里實在安靜極了。
“從堯舜時期的‘堂高三尺,茅茨土階’開始,再到柱梁枋檁、枓栱桁椽,建筑才是藝術(shù)之母。”
賀洋念這幾句話的時候,仿佛有種還在讀劇本的婉轉(zhuǎn)低吟,字字咬在舌尖上,清晰可聞,小窗外重重雨幕,雨滴敲打在屋檐的清脆聲更稱得眼前這人像是電影里的一張膠片。
陸可琉微微怔在原地,她沒想到這幾句話會被他說出來,但轉(zhuǎn)念一想,他向來就是聰明又好記性,在哪里看過這些只字片語便記在腦海也是尋常之事。
她斟酌一下,說:“就像以前我不懂電影,也不懂演戲有什么意思,現(xiàn)在也不這么認為。不管是什么斯坦尼斯拉夫斯基體系,還有那些表演技法、情緒記憶,也有它的一套章法,很有趣。”
她想大概人總是會改變的,就像以前她那樣在意他進入演藝圈,如果換做現(xiàn)在,也都可以坦然接受了吧。
只是,賀洋總說她不能理解他的處境、他的情緒,他們分手以后,她就覺得不理解也不重要了……
然而,曾經(jīng)以為的這份“不重要”,后來卻為此不甘心了整整五年。
賀洋收好了合同,翻折袖扣處的毛衣,露出手肘,她靜坐在對面望著他,只覺得這人猶如雨夜里潮濕的空氣給人的感覺一樣,清新甘甜。
“我有問過金導(dǎo),他說那部要找顧問的戲還在前期籌劃中,是明清時期的歷史劇,導(dǎo)演找的是顧廷川。”
陸可琉聽到“顧”這個姓的時候,不經(jīng)意地就聯(lián)想到那日在機場見到的墨鏡男,她記得別人是有喊他“顧導(dǎo)”來著……
“至于你去了那里要做的事,就是諸如檢查建筑外觀和布景的錯誤,還有運用到電腦技術(shù)制作之前,需要你提供畫草圖之類……畫圖紙和建模不會太復(fù)雜,你真要去做就能勝任?!?
“勞煩你了,還特意去替我問過?!?
賀洋欲言又止,然,這時候門外傳來一個很輕的敲門聲,原來他們的談話早就遠遠地超過了十分鐘。
陸可琉急忙起身,莫名地有些歉意:“不打擾你工作了,我也有事先走?!?
接下來賀洋幾乎是退口而出了:“等我送你?!?
她的站姿緩緩僵住,這事情變化太快根本沒法反應(yīng)啊……
但也知道賀洋是對“朋友”一貫友善和照顧的人,對女性也格外紳士,于是她加重語氣說:“真的不用客氣。況且,你還要錄音,這么多人等著不好吧?!?
望著窗外稍見小轉(zhuǎn)的雨勢,賀洋沒有再說什么,眸色卻漸漸沉下去。
他也開始覺得,興許選擇今天送她不是一個“好決定”。
賀洋向門口走了一小步,看著她算是默許了,隨即又問:“要去哪里?你坐了幾個小時車來這里,我怎么好意思就放你回去?”
陸可琉被他這句話說的有些發(fā)懵,總覺得他有點蓄意……但轉(zhuǎn)念一想該是自己的錯覺,她猶豫著怎么回答才好,嘴里只好先說:“小光找我見面,她也在s市,我現(xiàn)在去找她聊聊,晚上本來打算坐車回家了?!?
賀洋看了一眼一時半會也結(jié)束不了的工作,轉(zhuǎn)頭告訴她:“好吧,那你先去,回頭我們電話聯(lián)絡(luò)?!?
陸可琉并不知道對方的心思,也太難拒絕他的這番“好意”,當(dāng)然更重要的是對方也沒給她拒絕的機會。
她要走的時候,回頭看到賀洋正在和錄音棚的人說著什么,lily走過來遞上一把黑色的傘:“陸小姐你沒帶傘吧,老大讓我拿給你的?!?
她確實沒帶傘,也不想假意推辭,就急忙接過來道了謝,臨行前,賀洋轉(zhuǎn)頭看了她一眼,只覺得那背影清雅的氣質(zhì)映著屋外連綿雨天里一抹細微的光。
走到樓下的時候,陸可琉抬頭望了一眼烏云密布的天空,s室的冬季再加上這一場清清冷冷的小雨,空氣里滿是清寒刺骨,真的再糟糕不過了。
但隨著記憶中的往事逐漸清晰,她不可能忘記,她始終有一部分的感知仿佛留在了那個悠長又寂寥的雨夜,他們溫暖彼此的身體,有過最親密的煽情,親吻和撫摸都像滾燙的烙印。
陸可琉撐開手里這把足以容納下兩個人的黑色雨傘,雨水中的濕氣像是充盈在肺部。
……她真的是太高估自己了。
過去那樣平靜安然,只不過是因為對手沒有出現(xiàn)。
如今賀洋才剛現(xiàn)身,她就發(fā)現(xiàn)愛戀是一場持續(xù)不退的高熱,纏綿病榻五年不退,至今也仍有余威。
……
因為是冬日里的陰雨天,大街小巷不少店里都是燈火通明,有些地方連街燈也點亮了。天氣不好的工作日行人也少,陸可琉拾階而上,腳步聲在巷子里響起空蕩的回聲。
她與好友瞿晨光約在一家茶館見面,對方在《尋隱》的影棚里搭一個內(nèi)景,好不容易才申請了休息時間出來與她見面,幸好他們劇組租借的地方也不是太遠。
陸可琉踩著地上的水漬,一路沿著坡度走到盡頭,方看到磚木結(jié)構(gòu)的仿古茶館,飛檐翹角都被淋濕了,走得近了些,她嗅到食物的香氣,這才感覺真的有點餓了。
瞿晨光也撐著傘到門口了,此刻拿著手機正在對準面前這棟建筑取景,回頭看到陸可琉到了,瞬間興致高昂:“快進去啦,這里的小籠包皮薄餡多,湯汁又鮮,很出名的!”
“你就整天想著吃吃吃,吃這么多還瘦,嫉妒死人了?!?
瞿晨光笑嘻嘻地捏了一下她粉嫩的臉頰,說:“老實交代,剛才見到賀洋你有沒有又做回‘迷妹’了???”
陸可琉在這一路上還真的認真想過,他們這些日子見面以來,其實,誰都沒有真正坐下來好好地談過,大約總是為了避免尷尬,匆忙著來,匆忙著去。
但,真要給他們充裕的時間坐下來面對面沒有顧忌地聊,又能聊什么呢。
她開始覺得所謂“不甘心”只是借口,她根本沒有什么好不甘心的,真正放不下的……分明是對這個人還未徹底消亡的情愫。
但隨著自己對過去的回想抽絲剝繭,陸可琉也清楚地認識,即便是對這個男人有迷戀,那也終究只是一個人的事。
從來就是她的事。
☆、第12章 心悅君兮君不知(三)
第十二章
s市寒冬的雨天,她背光坐在一家僻靜的小茶館里,外面的天色暗的看不出是什么時候,車子駛過時忽明忽暗的光線打在身上,光影如一層霜寒籠罩在她春風(fēng)似得眼角眉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