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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徽容端眉沉思片刻:“前一陣子宮中舉行大儺驅鬼逐疫,皇帝在太極殿西殿設宴款待群臣,散宴后,當朝司空崔大人的公子喝醉了,罵走了服侍的宮人,落了單,不慎失足掉到太液池里,這樣的天氣,太液池早就結冰了,自然是淹不死人的,可是崔公子不知是摔暈了還是醉酒后睡著了,在冰上躺了一夜,第二天清晨被人發現時已經成了一具僵硬的尸體。”
商遙聽完覺得挺惋惜的:“是挺讓人唏噓的,不過崔公子是自己摔下去的還是被人推下去的?”說完,舉目望天,好吧,是她陰謀論了。不知道這個崔公子是不是她上回碰到的那個崔公子。
“不僅你這樣想,司空夫人也這樣想,她覺得自己兒子風華正茂,前程無量,肯定是遭人暗算,還責怪負責宮禁的羽林郎怠忽職守,那么大一活人躺在太液池上都看不見,司空大人幾次上書請求陛下徹查此事。”王徽容十分平靜地敘述著,“不過侍女是崔公子自己攆走的,他摔落的地方也沒有第二個人的腳印,他身上既沒有外傷也沒有內傷,著實沒辦法賴上別人,司空夫人再喊再鬧也沒用,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那這位崔公子仇家多嗎?”
“他的仇人多著呢。”王徽容看她一眼,“比如你。上次二皇子指名要見你,就是他攛掇的。”
商遙搖頭:“我可沒那么睚眥必報。”
王徽容繼續說:“再比如負責宮禁的衛尉卿程青越,人家出身寒門,可擋不住有本事,官位節節高升,崔公子心比天高,可瞧不上人家了;還有,他見長樂侯俊美,還曾調戲過人家。再有,司空大人望子成龍心切,經常拿他和長安侯作比刺激他,導致他一見到長安侯就沒好臉色。再比如……”她輕輕扯了下嘴角,“我。”
商遙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你?”
“你也知道,自從我把長安侯從假山上推下去之后,就悍名在外。崔公子呢是個紈绔子弟,書香世家的千金小姐們瞧不上他,寒門庶族家的姑娘們他瞧不上,便一直不上不下的,那會兒家父還在世,有意將我許配給他,我還沒說什么呢,他卻先跳起來,說我其貌不揚潑辣又彪悍,娶了我得倒八輩子的霉運。我是由衷的感謝他,感謝他讓我現在還沒嫁出去。”
商遙感慨:“照你這么說,崔公子這么劣跡斑斑,他死了一定很多人覺得大快人心吧?”
王徽容說:“那倒不至于。被狗咬一口你還會反咬回去嗎?他就是個不學無術的紈绔子弟,雖然令人討厭,但沒做過什么人神共憤的事,不至于想讓他死。所以我們都覺得他的死是個意外,而不是有心人為之。”
商遙說:“你說得有道理。不過,二姑娘,你今天很反常喲。”她讀起書來總恨時間不夠用,今天怎么凈扯些不相干的人不相干的事,而且還坐在冰天雪地里發呆,太不像她了。
王徽容淡淡道:“沒什么,只是想起自己喜歡一個人關在屋里一整天,這個習慣似乎不大好。萬一突然有一天像崔公子一樣死在屋里都沒人發現。”
商遙被王徽容嚇到了。她不知道她平靜淡漠的外表下竟然隱藏著這么悲觀的一面。她大聲道:“你覺得崔公子死的悲哀,但我不這樣想,你說他是紈绔,可人家未必想做一個紈绔,可能是他父母對他期望太高,他本身的能力又達不到那個高度,既然達不到父母的期望,那干脆墮落到底當個紈绔,但他或許當紈绔當得很痛苦,樹敵又那么多,大概沒人真心喜歡他,死反而是一種解脫。”一下子說這么多有些喘,她緩了片刻道,“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凡事要看到美好的一面,這樣我們就不會鉆牛角尖了。再比如,長安侯說喜歡我,我狠心拒絕了他,傷了他的心我也不愿意,可我拒絕他是為了他好,他好我也會為他高興。我要像你這樣悲觀,早就自殺好幾回了。”
口干舌燥地說完這番話見王徽容依舊不為所動,商遙脫口道:“你要是怕獨自呆在房間里不安全,那我陪你好了。呆到你煩為止。”
王徽容淡淡應道:“哦,那行啊。”說完看見商遙悔恨不已的表情,贊賞地點點頭,“還不算太笨。”
商遙快哭了,王徽容剛才說了那么多都是為了誘她入套,一步一步徐徐圖之,自己真是蠢啊,她明明打算只呆幾天的,硬是被她不動聲色的給拐了回來,眼下也不好拒絕,過完這個年再說吧。
☆、花前月下
打那天以后,裴楷之沒再來找過商遙,更沒捎過來只字片語。商遙一顆心放下來的同時又提緊,矛盾又糾結的心情。
王家和裴家所處的見賢坊本就是京都的黃金地段,權貴云集,臨近年關那幾天,依例奉旨來參加元元旦朝會的各州郡官員以及外國使節紛紛入住見賢坊,搞得此處幾乎是車水馬龍,晝夜不息。要命的是聽說鮮卑的二王子也住在見賢坊,嚇得商遙連門也不敢出。
元旦盛會是從半夜開始的,但因為人數龐大,禮儀繁瑣,肯定要提前準備。
戌時剛到,商遙就聽得門外車聲轔轔,絡繹不絕,朝皇宮的方向出發,不由就有些想笑,難道還要彩排不成?古代的皇帝就是奢侈,她想象著那畫面,燎天的火光中,皇帝玄冠冕服坐在巍峨的寶座上,丹陛之下,筆直通天的漢白玉臺階,群臣俯首,山呼萬歲,依次拜賀。
這個只在史書中描繪的畫面她真想去親自看看,當然也就只能想想。王大公子也去宮里了。王徽容也是孤零零一人,當然,王氏族人很多,但沒有同她太過親近的。
兩人閑著無事,便站在廊下欣賞雪景,仆人們有的忙著在門上掛桃符,有的在堂前燃燒竹節,耳聽得噼里啪啦爆竹節節聲響,像過年放鞭炮一樣,沖減了眼下清冷的氣氛。這時,劉叔過來稟告說:“二姑娘,長樂侯來訪。”
商遙咦了一聲。王徽容目光閃動:“讓他進來吧。”
其實,商遙已許久未見湛秀,他穿著嶄新的白色衣袍步伐翩翩地走進來,身后的仆人舉著一把油紙傘緊跟在他身后,傘被撐得極高,昏黃的燈光下的湛秀微微抬起頭來,一張臉愈發顯得如玉般白皙皎潔,面上卻仍是掛著漫不經心的笑。別人都裹得跟粽子似的,他卻要風度不要溫度的連個裘衣也沒穿,不過確實帥出了新高度。
天地間落雪無聲,王家的仆人早就看呆了。他才是神仙一樣的人物。商遙看著也有些發怔,只有王徽容仿佛從未沉浸在男色中,面容是一貫的淺淡:“真是稀客,長樂侯怎么來了?”
湛秀眼風里掃了王徽容一眼,徑直走到商遙面前,板著臉道:“你這沒良心的女人,不吭不響地就走了,連個招呼也不打。”
“對不住,人生在世,身不由己,這一點相信長樂侯比我更深有體會。”商遙身子往前一傾,鼻尖嗅了嗅,沒有聞到他身上慣有的脂粉香,咦了一聲,好不訝異:“你今天是素顏哦。”
湛秀怔了一下,輕輕扯了下嘴角:“素顏也比你美。”
商遙:“……”好吧,你贏了。
商遙將湛秀拽到一邊低聲問道:“我聽二姑娘說朝中死了個崔公子,這個崔公子是不是上回找你麻煩的崔公子?”
湛秀點頭:“是他,怎么了?”
商遙沉默不語地盯著他。
湛秀覺得好氣又好笑:“你認為是我把他推下太液池的?”
商遙說:“我只是覺得你有動機。”
湛秀哼了一聲:“欺負我的世家子可不止一個,我要是都跟他們計較會把自己氣死。”
商遙一怔,他雖是笑著說的,她卻聽到了他背后隱含的辛酸,鼻頭微酸,“好吧,當我沒問。”
湛秀低笑一聲:“你那是什么表情?我都不難過,你替我難過?逗你玩的,你還真信啊。你以為所有人都像崔公子那么無聊?”
商遙嘆道:“我是替自己難過。”
“你還顧影自憐起來了。”湛秀轉眸看向王徽容,“一個人孤零零的實在沒勁。二姑娘,不介意我帶走遙遙吧?”
“我介意。”商遙搶在王徽容之前拒絕,拒絕的理由是,“我跟你走了,二姑娘就是孤零零一個人了。”
湛秀一愣,面上神色反復變了幾遍,最后露出極不情愿的表情,“那我就勉為其難留下來,我們三個一起過元旦。”
賴在別人家里不走就算了,還一副施恩的嘴臉?商遙覺得自己得正一下他的三觀,嚴辭糾正道:“你是客,二姑娘是主,你想勉為其難留下來?也得先看看二姑娘答不答應。”
“好吧。”湛秀從善如流,對王徽容道,“二姑娘是選擇一個人孤零零地過元日呢還是我們三個一起過?”
王徽容從頭到尾冷眼旁觀,語氣輕飄飄的:“我選擇讓長樂侯一個人孤零零地過元日。”此話一出,毫不意外地看到長樂侯難看的臉色,她輕輕扯了下嘴角,“小孩子就是小孩子,這么不禁逗。”
湛秀臉色更加難看了,拂袖就要走人。王徽容懶洋洋地進了屋。還是商遙跳出來打圓場,推了湛秀一把,“本來是歡喜的日子,你在這兒鬧什么別扭,還穿得這么單薄,臉都凍紫了。”真是要風度不要溫度,“快跟我進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