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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子年輕秀氣,過于古板嚴厲,在學業上很苛刻。
我由于文章格式不規范、上學遲到、上課走神之類的小事被打過手心。雖對此頗有怨言,也不得不承認他的確對我有幫扶。
來疏林書院的大多家境富裕,第一天進書院,我因衣衫破舊被侍從攔住,夫子過來,問我為何來此,我道出家母家父的名字,他愣住,說那兩位是他昔日的救命恩人,隨后放我進了書院。那日,他讓我當場寫了一篇文章,閱后說我天賦異稟,不該拘泥于山野,并在此后常常私下里指導我修改文章。
我為此感到少有的愉悅。
或許我骨子里就是自卑的。
因臉上的胎記和家庭的貧窮而心生憤懣,帶著仇恨怒視每一個過得比自己好的人:書院里的人個個錦衣玉食地位顯赫, 布衣裳讓我像針扎了似的難受。
憑什么我得不到這樣的人生?我這樣憤憤不平的想。我恨不得把他們殺了,自己取而代之。
以前兄長就提醒過我,說我太過孤僻,說我總有怨氣,這樣不好。
我無力改變。
胸膛總有一團火在燃燒,燒得我越發壓抑,以至于仇恨天底下的一切事物,火把我的幸福、我的快樂也燒盡。我甚至開始埋怨兄長讓我到這個書院來,以至于讓我看到了世上階級的差異,讓我明白前十幾年的人生只不過苦中作樂。
夫子試圖開導我:執拗不算是壞事,但要控制,并且運用到正確的地方,而不是一味苦苦哀怨。
執拗的性格使我喜歡把文章磨了又磨,夫子吝嗇的夸贊是我平庸的一生里少有的驕傲時刻。不過他警誡的話我只聽進去了前半句,我無法控制自己不去埋怨周遭的事物。
我無友。
兒時尚有二叁玩伴,長大后形影單只,在書院里也如此。我不適合交友,那些蠢貨也不值得我費心思,書院的大多數人我也沒記住名字,除了特別煩人的。
蘭辭囂張跋扈, 蘭緒傲慢冷漠。這對討人厭的雙胞胎是書院的焦點,顯赫的家世、優越的天賦、出眾的才華和外貌……這一切都讓我忮忌。
蘭辭蘭緒與其同窗侃侃而談,所提及的盡是我前所未聞的事物,富貴人家的龐大府邸與吃穿住行在他們的言語間展開,繚亂的繁華從我腦海中掠過。
我如往常般窩縮在角落,在桌下慢慢攥緊拳頭。
他們總是、輕而易舉獲得我夢寐以求的東西。我好恨。
……
我長相和性格不討喜,被排斥也是意料之中的事。這對我而言并無影響,從前在村里就被人鄙夷,因而早早適應獨處,交友一事也不在我的計劃范圍內。
胎記似烙印,使我長久被釘刻在恥辱柱上。
最后排角落的位置被我占據,我蜷縮進陰影,長成苔蘚。此地使我安心窺探書院的每一處,平等仇視所有人。
書院里的人大抵也是厭我的——沒人會喜歡我這樣畸形的怪胎。他們窺視我,目光總放在我的臉上,被我察覺了又被燙了般別開眼,好似我是什么見不得人的東西。
為何不敢看我?
我這樣逼問過蘭辭的伴讀。那小伴讀低眉斂目,怯怯地攥著衣袖,囁嚅許久。
他看樣子被我駭得不輕,連手都在抖,最后紅著臉含糊不清的說了幾句話,我壓根沒聽清。
這蠢貨。
早知,我也不該問他。
窗外大雨。
明日休沐,我略帶窘迫地拾起自己那把破損的油紙傘,觀望屋外雨。蘭緒漫不經心抬眼向我瞥去,隨手將自己的傘遞給我。
這是在裝什么……自從第一天來書院,我就奪了他書院第一的位置。他不該恨我恨得咬牙切齒嗎,怎么又幫我?嘲諷我還是在可憐我?
我不明所以,向后退一步,沒接。
蘭緒蹙眉,保持遞傘動作不動,過了好一陣子將傘放在我旁邊離開。
雨綿綿,云淚沿順屋檐而落。那點微不足道的自尊終究還是消散,我拿起那傘,走入石板路。
兄長點燃燭燈,在微弱的燈光下繡花。
我依靠在他肩頭,百無聊賴的用手指纏著他的發絲玩,又湊近了去嗅他脖頸處淡淡的茉莉花香。眼瞧著哥臉紅了,我意識到不妥,拉開距離,有一搭沒一搭的在燈下翻書。
我沒有和兄長提書院里的事,他也沒有問。我總覺得兄長有心事在瞞我,我也無意打聽。
他和我,都有不想說的事。
我之前背著兄長偷偷養過一只狐貍。
兩年前我去山上拾柴碰到只受傷的狐貍,我眼見它毛色不錯,想著帶回家扒了皮讓兄長給我縫件裘皮大衣。狐貍猝不及防化作人形,灼若芙蕖的臉上滿是淚,楚楚可憐地求我救他。他道出自己為半妖成仙,遭歹人陷害才至如此地步。
狐仙誘惑我,說若是幫了他,他有法子讓我往后平步青云。我半信半疑,帶他去醫館包扎。他和我約定好兩年后再見,我沒有太放心上,沒想到今日便在窗邊瞧見了狐貍尾巴。
我開窗,毛茸茸的小東西自來熟的鉆進我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