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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股莫名其妙的冷幽默倒是很像他討厭的一個人,謝昀笑完以后又覺得很膈應,結(jié)果,說曹操曹操到,五六米開外忽然響起一個清冷的嗓音:
“小魚。”
然后謝昀就看到面前的女孩原本嫌惡且防備的表情短暫地出現(xiàn)了一種空白,這種空白既熟悉又陌生,他在幼年的自己臉上看到過同樣的神情,那時謝致泓還健在——或許談不上健在,由于縱欲過度,他的臉常年泛著腎氣虧損的浮腫,兩只眼睛朝外凸鼓,讓人聯(lián)想到魚缸里的金魚。總之那天,他生物學上的父親從母親的房間里走出來,身上帶著石楠花的氣息,路過他身邊時,似乎突然想起自己還有這么一個兒子,于是隨口說了句:“阿昀長這么大了啊。”
多么無聊多么尋常的一句關心,縱欲后的親情演繹好比男人的事后煙,唯一的意義就是讓雞巴喘口氣。可過后他照鏡子時,卻發(fā)現(xiàn)自己臉上浮現(xiàn)出了一種受寵若驚的空白,像一個從來沒有見過糖果的小孩忽然被領進了查理的巧克力工廠。而現(xiàn)在,他面前的女孩仿佛一面鏡子,映照出早已被他遺忘的童年舊事,讓他知道當年露出這副表情的自己到底有多蠢。
這感覺實在有夠惡心,更惡心的是謝斯禮竟然走上前,真的像一位好爸爸一樣,脫下自己的羊毛大衣,披到她肩上,將她帶進了懷里。她仰起頭,明艷的五官如曇花盛開,從凍僵的死白慢慢恢復成鮮妍的粉色,聲音百轉(zhuǎn)千回:“……爸爸?”
“剛剛好像沒看到你,你去哪了?”她問,臉上無意識的孩童般的歡欣與依賴讓謝昀的胃一陣一陣抽搐,恨不得當場嘔吐,他把煙按滅在輪椅把手上,按著按鈕轉(zhuǎn)身離開了。
謝斯禮掃了眼他離去的背影,收回視線,對嘉魚說:“接了個公司的電話。”
“你知道謝星熠落水了嗎?”
“嗯,剛才聽人說了。”
“你不陪他去醫(yī)院嗎?”
他就笑了,聲音低下來,帶著點無奈:“哪來這么多問題?”
她側(cè)過臉,把臉頰深深埋進他懷里,嗅著他脖頸處的竹香,嘿嘿笑道:“因為我想聽你說你是特意來找我的。”
“既然知道答案就別明知故問了。”他把她肩上滑落的風衣拉緊扣好,牽過她的手,“先回屋里換衣服。”
主樓里一半的人都陪著老太太和謝星熠去了醫(yī)院,留下的凈是些和老太太關系一般的人,各自玩著手機,亦或三兩成堆閑聊。謝斯禮帶著她上了三樓,推開走廊盡頭一間臥室的門,打開浴室燈,讓她先進去洗澡。
“我沒衣服可以換。”嘉魚身子進去了,頭卻還露在外面,朝他撅著嘴唇,嘴巴一努一努像只擱淺的魚。
“先洗著,衣服我?guī)湍阏摇!?
“我不要別人穿過的。”
“知道了。”他拍拍她的腰,這才將人打發(fā)進浴室里。
嘉魚整個身子都被凍得僵硬麻木,在熱水下沖了五分鐘才慢慢恢復知覺。她把被河水弄臟的辮子也拆下來洗了,中途謝斯禮打開門,遞進來一條毛毯,她沒接,撓了撓他的手心,問:“衣服呢?”
“將就下,衣服我讓人去買了。”
毛毯很厚實,加上屋里有暖氣,披上以后并不覺得冷,但由于內(nèi)里是真空的,嘉魚還是覺得格外別扭,走出浴室的姿勢像個剛剛割完包皮的男生。
她囫圇掃視了一圈,發(fā)現(xiàn)這間臥室既有謝斯禮一貫的風格,又顯得很年輕。
似乎看出了她心中所想,他開口解釋道:“是我十幾歲時住的房間。”
“那是不是有很多你小時候的東西呀?”她好奇地走來走去,手指蠢蠢欲動就想去拉抽屜。
謝斯禮把她捉回來,按在床沿,端起床頭柜上的姜湯:“把湯喝了。”
黃澄澄的湯水散發(fā)出生姜霸道的辣味,她聞了聞,臉頰皺成一團:“不要。”
印象中上次叫她喝姜湯她還不是這種態(tài)度,謝斯禮知道嘉魚慣會蹬鼻子上臉,現(xiàn)在這種表現(xiàn)完全是變相在撒嬌,他伸手摸了摸她的下巴,哄道:“自己把湯喝了,我給你吹頭發(fā)。”
“真的呀?”她特別好哄地接過湯碗,眼睛笑成了兩彎弧,唇邊漾起兩個小小的淺淺的梨渦,將濕發(fā)一甩,說,“我頭發(fā)可金貴了,記得輕拿輕放。”
“這詞是這么用的嗎?”他哭笑不得。
吹頭發(fā),尤其是吹長頭發(fā)是項技術活,像她爸爸這樣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人顯然沒有這種技術,被扯了三次發(fā)根后,嘉魚忍無可忍,幾次都想開口制止他,然而每次話到嘴邊,她都努力勸自己咽回去了。
男人是用出來的,她堅信這一點,如果因為對方做不好就不讓他干活,最后干活的人就會悲慘地淪為自己。
好在她爸爸雖然十指不沾陽春水,但還不算無可救藥,扯了她三次頭發(fā)后,漸漸悟出了使用吹風機和長發(fā)搏斗的精髓,還在她的指導下成功抹上了護發(fā)精油。
頭發(fā)吹完后,房門剛好被敲響了,謝斯禮去開門,從傭人手中接過一袋冰,掀開了蓋在嘉魚腿上的毛毯。
她大腿和小腿上都有一些淤青,大腿肉厚,淤青少些,小腿上的卻慘不忍睹。
冰塊剛放上去,她就齜牙咧嘴,一個勁喊冰。
“冰也忍著。”謝斯禮握著她的腳踝,將她不斷往回縮的腳輕巧地制住。
“什么嘛……姜湯白喝了。”嘉魚打著哆嗦,使勁裹緊了毛毯,嘴里嘀嘀咕咕抱怨。
他將冰袋捂上她的小腿,頭也不抬地說:“那再給你倒一碗。”
“……我亂講的,其實我一點也不冷。”
謝斯禮就笑了幾聲。
沉默一會后,嘉魚聽到他用一種更嚴肅的口吻叫她:“小魚。”
因為他話里嚴肅的意味,她的神經(jīng)不自覺繃緊了:“嗯?”
他在她腳踝上捏了捏,讓她放松下來,淡聲說:“我爸和我媽當年是自由戀愛。”
這個話題開啟得突然,她的表情很呆,聽到他在她面前娓娓道來:“我媽很愛他,當時溫家的勢力強于謝家,我姥爺看不起我爸,但我媽執(zhí)意要下嫁,結(jié)婚以后更是四處奔走,為我爸的事業(yè)開辟疆土。”停頓了一會,他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然后,你也看到了,我爸風流成性,在我媽懷著我二哥時出軌了,娶回來一個又一個姨太太,所以她非常痛恨私生子,也包括你。”
“……”這話說得直白,而直白勢必會使人難堪,嘉魚摳了摳手心,定定看向他,“為什么說這些,你想讓我不要記恨她?”
他搖了搖頭,同樣直視著她的眼睛,目如深海,聲音沉靜:“我想說,你沒有做錯什么,小魚,不要不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