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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子抱過杪悅,胡茬刺著她粉嫩的面龐,杪悅皺著眉頭卻不敢反抗,小聲嘟囔道:“爸爸,阿悅餓了,想吃八姨娘做的飯飯?!?
老爺子笑著抱她上了桌,抱在懷里替她夾蝦仁吃。
翠芳笑道:“這孩子都讓老爺寵壞了?!?
杪悅抓著蝦仁乖巧地吃了起來,氣鼓鼓道:“寵不壞。”
劉媽手抄在圍裙里,擠著眼睛笑道:“六小姐真是個人精?!?
老爺子動了筷,其他人也都各自入座,陸續動筷。吃到正酣,老爺子突然問正徹:“聽說你在學校參加了愛國小組?”
老爺子動了筷,其他人也都各自入座,陸續動筷。吃到正酣,老爺子突然問正徹:“聽說你在學校參加了愛國小組?”
正徹嚇得筷子落在了地上,陳媽連忙撿起,換了一雙新的擺在桌上。
八姨太一頭霧水:“什么愛國小組?”
大家也都搖著頭,不敢吱聲。
老爺子慍色道:“你喜歡念書就念,不喜歡念就出來幫著家里做事,你想進青幫也行,想跟著你大哥二哥做事也行,你什么不做就在家里睏大覺也行,就是別給老子在外頭惹事情,尤其是搞政治運動,再搞別怪老子打斷你的腿!”
“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爸爸你寧愿我在家里睡大覺也不愿我去前線殺敵?你要我做個懦夫?”
“殺敵也輪不著你殺,你只要給老子平平安安的活著就行!”
杪悅嚇得張著嘴嚎啕大哭,一嘴的飯都吐了出來。劉媽立馬上前抱走,阿桃絞了熱毛巾來擦。正徹還想頂嘴,香雪在桌下暗暗踢了他一腳,他涌到嘴邊的話被她這么一踢又生生咽了回去。
八姨太罵道:“哦喲,自家飯桌上逞什么英雄,平日里嘛見只老鼠都嚇個半死,現在還敢跟爸爸頂嘴了欸!別吃了別吃了,回屋讀書去?!?
第六十一章
正徹騰地站起身來,也不顧禮數,小孩子似的逃回了房。
八姨太也只好默默說一句:“這孩子真是沒有規矩?!?
老爺子從鼻子里沖出一股熱氣,繃著臉,嚇得在坐的都不敢吭聲。搛菜也只敢搛面前盤子里的菜,遠了夠不著也就不吃了。香雪從容地喝完自己碗里的銀耳粥欠身上樓,回了屋吩咐底下的傭人再偷著熱一份宵夜送到五少爺的房里。
巧心猶豫著說:“五少爺自有親娘管,老爺正在氣頭上,十二姨太又何必沾了晦氣?!?
香雪眉頭一擰,責備道:“什么晦氣,不過是兒子與老子爭執了兩句,過兩日氣消了還不是兒子親兒子親的,你這丫頭怎么學得這樣勢力,倒還沒起大火呢,就怕火星子濺到自己了!”她的手指戳著巧心的胸脯,暗指她沒心沒肺。
巧心叫屈,“天地可鑒,我對十二姨太一片忠心,真要是哪天著火了我自然也是要沖在前面替你擋的?!?
香雪眸子一亮,睨著她道:“喔?我的境況你也是知道的,我雖是老幺,但并不受寵,你對我忠心我也未必能給你什么好處?!?
“要什么好處,餓不死凍不死,我知足嘞?!?
香雪忽而想到了自己,過上這樣吃穿不愁的日子她知足嗎?她還很年青,小時候家里窮沒錢上學,老早就出來賣唱,輾轉各個舞廳,什么都唱,客人點什么她便唱什么。有一陣子有個英國佬總來聽她唱歌,她為他還特意學了半首《we three》,她唱起來像個人名,對著英國佬含情脈脈地唱維思睿,好像他就叫維思睿。
“維思?!钡谋砬槭冀K是很譏諷的,他看不慣中國女人故意討好的媚態,他寧愿她高傲的睥睨著他,像佛龕上的神明一般。古老神秘的東方色彩會使她蒙上一層面紗。他如果愛一位英國女人,大概是愛她的美貌或者才華,也可以只是因為她是標準的本國女人??墒翘热粢麗凵弦晃恢袊耍欢ㄊ菒鬯耆闹袊瑦鬯澈蟮恼麄€華夏文明,她是文明里的產物,是他異鄉旅居時的紀念品。一旦她開始洋化,他便有一種買到了贗品的危機感。
但是維思睿并不知道,她學半首英文歌已是廢了吃奶的力氣,歌詞是一字一字用中文發音轉換硬記進腦子里的,意思是一概不懂,只能生記旋律。
她到現在還能隨便哼出維思睿的歌詞來——是中國人聽不懂,英國人也聽不懂,連她自己也弄不懂在唱什么。
巧心去了一趟回來說,“五少爺把自己反鎖在屋里生悶氣,誰喊也不開門?!?
香雪只好親自去敲門,貼著門道:“五少爺,你開開門呀。”
巧心道:“五少爺,十二姨太來看你了?!?
正徹想到了香雪在桌下踢的那一腳,有些感動,也只能不情不愿地開了門,但她此刻卻是不方便進去的,只是在門外將宵夜遞給他,又柔聲細語地寬慰了幾句,“當著大家伙的面,你不該頂撞爸爸的。有什么話找機會慢慢說才是?!?
正徹垂頭喪氣的。他才十五歲,個頭有她高了。他知道她是好心,也不與她爭辯, 木納地點了點頭道:“姨娘教育的是?!?
正徹垂頭喪氣的。他才十五歲,個頭有她高了。他知道她是好心,也不與她爭辯, 木納地點了點頭道:“姨娘教育的是。”
香雪見他這樣心有不忍,他又像孩子又像大人,在她這兒,他又是少爺又是老師。她想今晚的他只是個和父親吵架慪氣的孩子,孩子生了氣是要大人哄的。可老爺豈會哄他?八姨太更是沒那細心。香雪回了屋,始終心神不寧,聽下面也沒什么動靜,問巧心:“樓下吃好了嗎?”
巧心說:“我去看看。”
香雪連忙喊道:“等會。唔,要是散了,你悄悄地跟大少爺說,五少爺找他說說話。”
他那樣崇拜自己的大哥,自然是沒有比大少爺更適合開導他的人選了。
巧心下樓一看,幾個老媽子在餐廳收拾桌椅,老爺和太太們湊了兩桌在客廳打牌,水晶燈開得亮如白晝,六姨太最是歡喜,她一到晚上眼睛就跟貓兒似的發著亮光,別提多精神了。大少爺倒是沒上牌桌,坐在四小姐椅子后面幫看牌。
“你不該出這張牌?!彼c了一只煙在吸,無奈一笑。
“嗆死了,大哥你挪個位置,你坐我后面壞我風水!”
越珒剛好覺得有些悶,起身去陽臺吹風。巧心這才跟著走過去,畢恭畢敬道:“大少爺?!?
他轉過頭去看她,下意識地蹙起眉頭,問:“嗯?出了什么事?”
巧心低著頭道:“是五少爺,五少爺悶在房里,想請大少爺去說說話。”
越珒往后靠著水泥闌干,手指擎在嘴邊,一點猩紅的火苗在臉頰旁忽明忽滅。陽臺這一隅只有一盞鳥籠似的昏黃的壁燈,她恰巧站在壁燈下,光都打在頭頂,使他一眼瞥見黑發中間一條小溪似的黃白的發縫。臉因為埋在胸前,還是暗的。
有那么一瞬間,他把她當作了朱丹,正是因為暗得看不清五官,黑暗里的一點影子他都能聯想到她。
他現在簡直是得了一種幻想病。
他道:“好。” 淡然地吸完第二只香煙之后才隨她上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