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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治樺委屈道:“蘭芝你先消消氣,這事我也是剛剛知曉,朱丹啊,你告訴爸爸,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朱丹覺得忽然有一副枷鎖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方才她還是個病人,一眨眼的工夫,她就成了帶著鐐銬的犯人,人一旦被逼到了絕境,竟也什么都不怕了,坦然道:“是的,黃經(jīng)理說的沒錯,我去百樂門唱歌了。”
周蘭芝聽到這里氣不打一處來,甩手就是一個耳刮子,捂著胸口罵道:“下賤貨!我苦口婆心勸儂覅唱歌,覅唱歌,儂都當(dāng)作耳旁風(fēng)欸,非要氣死我儂才罷休是伐!”
她這一掌甩得極其用力,朱丹險些從床上翻下去,半個身子懸在床邊搖搖欲墜,陳治樺連忙上前去扶,痛心道:“蘭芝你做什么!有話好好說,干嘛打孩子!”說完彎下腰來面對面問朱丹:“你是公司簽的歌女嗎?”
朱丹捂住耳朵,耳鳴過后方才聽清人聲,陳治樺又重復(fù)問了一遍,她倔著一張臉道:“不是,我什么也不是,我只是一個伴唱而已。”
“別騙爸爸了,公司可沒有什么伴唱。”
“別騙爸爸了,公司可沒有什么伴唱。”
“有的。”
“你要不說,我待會就去公司查,你別忘了,我是總經(jīng)理!”
朱丹望了望虛掩著的門道:“爸爸,你去把門關(guān)起來我再講。”
陳治樺關(guān)門的時候赫然發(fā)現(xiàn)黃經(jīng)理正貼在門上偷聽,一拉門,怒道:“黃經(jīng)理,你好大膽子!什么也別說,你被解雇了!”
“陳總,不妥吧,我剛才可是聽到了不少東西呢。”
“怎么,憑你也想敲我竹竿?”
“還不是您先不仁我才不義,我也不圖什么,只要您別辭退我,這件事我保證替您瞞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不然,也別怪我在您太太面前多嘴多舌,攪得您家里頭不得安寧。”
陳治樺反倒笑道:“我剛好煩惱不知怎么跟太太開口,不妨就勞你替我去通知一聲罷。”
黃經(jīng)理見唯一的籌碼也沒了,憤憤道:“好!好!你等著吧,我這就去告訴陳太太去!”
黃經(jīng)理前腳剛走,陳治樺后腳就去醫(yī)院前臺打了通電話——
“顧先生,是我治樺,眼下有一樁急事需要拜托你……哎,謝謝,此人是我們公司的經(jīng)理,姓黃,名白延——多謝多謝,擇日一聚,哎,好的好的,那就拜托你了。”
陳治樺打完電話仍心有余悸,也不敢在醫(yī)院繼續(xù)逗留,拿了藥直接送周蘭芝母女回了公寓,坐在沙發(fā)上點了一只雪茄抽了起來,周蘭芝坐在沙發(fā)的另一側(cè),抽著煙,翹著腿,兩種煙草氣味交織彌散,宛如在罌粟地里放了一把火,妖紅的罌粟花瓣被火焰一寸寸吞噬,似乎連盤旋升空的煙霧也染上了一層薄薄的血色。
陳治樺打完電話仍心有余悸,也不敢在醫(yī)院繼續(xù)逗留,拿了藥直接送周蘭芝母女回了公寓,坐在沙發(fā)上點了一只雪茄抽了起來,周蘭芝坐在沙發(fā)的另一側(cè),抽著煙,翹著腿,兩種煙草氣味交織彌散,宛如在罌粟地里放了一把火,妖紅的罌粟花瓣被火焰一寸寸吞噬,似乎連盤旋升空的煙霧也染上了一層薄薄的血色。
朱丹端著一條餐凳坐在上風(fēng)處,眼睛追蹤著飄渺的煙霧,謹(jǐn)慎地說:“這事錯在我,希望我說完爸爸不要怪罪琉璃,也不要解約她,可以嗎?”
陳治樺噴出一口濃濃的煙霧,定睛望著她道:“私事我可以聽你的,但是要是涉及公司,那得按照公司的規(guī)矩辦。”
“爸爸!求求你了!”
“你這孩子,事情還沒說,先開口求我了,看來這件事情不小啊——你先說,我看情況處理。”
朱丹這才鼓起勇氣道:“我……我替琉璃假唱了。”
“什么!?”陳治樺和周蘭芝幾乎同時從沙發(fā)上彈了起來,面面相覷片刻,又同時墜回沙發(fā)里,煙灰彈的到處都是,兩人連忙撣掉身上的煙灰,詰問道:“什么時候的事?”
第四十一章
朱丹囁嚅道:“從電臺舉辦的評選開始……”
“啊?”
兩人的表情是一致的憤怒、震驚以及難以置信。朱丹赫然發(fā)現(xiàn)他們此時看起來很具有所謂的夫妻相,又從他們衰老的五官上隱隱約約聯(lián)想到自己的未來。
陳治樺道:“女兒啊,你們這樣任性胡鬧可曾想過后果啊。”
周蘭芝氣道:“呸,她們能算到什么后果,還不是腦子一熱,想一出是一出,我以為儂是個溫吞性子,想不到,儂膽子大得很哩,兩個小姑娘 ,倒是把全上海的明眼人都騙了!”
朱丹反唇相譏道:“說起來都得怪你。”
周蘭芝叫道:“怪我?怎么怪到我頭上來了!”
“要不是姆媽你不許我唱歌,我至于這么憋屈嗎,琉璃現(xiàn)在擁有的一切,本該是我的,就是因為你,我只能躲在面具后面唱,躲在幕布后面唱,我已經(jīng)退到這一步了,你還要我怎樣!”
“儂個沒出息的丫頭,好好讀書學(xué)習(xí)不好嗎 ,我說過的呀,除了唱歌,儂做什么,我都不管,儂偏偏要唱,存心氣我!”
三人默然相對,咄嗟之間天黑了下去,客廳里暗淡無光,漸漸地連人臉都看不清晰,每個人的表情都成了迷,唯有兩卷煙蒂燃著微弱的紅光,周蘭芝厭煩地起身在空中胡亂一抓,趿著拖鞋去捻客廳和廚房的燈,惱道:“連蚊子都來作踐我!”一面咒罵一面掰開渦卷蚊香盤,取下嘴里銜著的香煙對著蚊香頭點火,點著了,屋子里頓時又多了一股嗆人的煙味,朱丹聞不慣這味道,像廟里燃的線香,忙不迭地捂住鼻子。
三人默然相對,咄嗟之間天黑了下去,客廳里暗淡無光,漸漸地連人臉都看不清晰,每個人的表情都成了迷,唯有兩卷煙蒂燃著微弱的紅光,周蘭芝厭煩地起身在空中胡亂一抓,趿著拖鞋去捻客廳和廚房的燈,惱道:“連蚊子都來作踐我!”一面咒罵一面掰開渦卷蚊香盤,取下嘴里銜著的香煙對著蚊香頭點火,點著了,屋子里頓時又多了一股嗆人的煙味,朱丹聞不慣這味道,像廟里燃的線香,忙不迭地捂住鼻子。
陳治樺也有點聞不慣 ,咳嗽道:“為什么不許你唱歌?”
朱丹僵著臉道:“不知道,反正從小我一唱歌姆媽就打我,還用針扎我,我是被打怕了,可是我不服,我是真心喜歡唱歌,高興了忍不住要唱,不高興了也要唱,你不讓我唱歌等于是讓我做了啞巴。”
周蘭芝捏住香煙的手指不禁顫抖起來,她用力咬住手指,冷靜之方才說道:“我寧愿儂是個啞巴,也勿要儂做朵曇花,儂小辰光一張嘴我就知道儂長大了是塊唱歌的料,儂越是能唱,唱得越好,我越是害怕歐。”
陳治樺若有所思道:“蘭芝,你這又是何苦呢。”
朱丹道:“就是,唱歌又不是去打仗,有什么好怕的,還能要了我的命不成!”說完去撓脖子上新叮的蚊子包,越撓越癢,于是用指甲掐了個“十”字,又掐“米”字,仍是不起作用,氣得橫豎一陣亂掐,大有砧板上剁肉餡的氣勢。蘭芝自己被叮只是一個小紅點 ,朱丹卻是隆起一塊大包,蘭芝看她抓得難受,起身去廚房拿出一塊水瓶木塞往包上一燙,燙的朱丹跳腳,但是止癢效果立竿見影。
蘭芝面目猙獰道:“我怕什么?我怕儂走了我的老路!索性告訴你吧,我在生儂之前也是唱歌的嘞,治樺,儂告訴她!”
回憶過去對周蘭芝而言是一種酷刑,是將她整個人架在火上燒烤,她是舊小說里的悲劇人物,誰聽了都要為她嘆息一聲——天可憐見!
陳治樺餳眼道:“唉,你姆媽可憐啊。小辰光被父母賣到堂子里去,不過,老鴇見你姆媽嗓子好,長得俊,沒舍得讓她賣身,讓她跟著一個蘇州堂子學(xué)唱評彈,學(xué)了兩三年出來賣唱,一唱成名,就此當(dāng)了書寓先生,我當(dāng)年是被朋友硬拉著去聽,一去發(fā)現(xiàn)是獨門獨院的寓所,牌子掛著:‘蘭心別院’,院子里種滿了菊花,我俗,只認(rèn)出青蟹一種。”
周蘭芝閉著眼睛,蘭心別院的一草一木都刻在了腦子里,不免傷感道:“還有九連環(huán)、滿月、巫山積雪,綠衣紅裳,金鳳舞,儂這么多年,還是沒得長進(jìn)!”
陳治樺笑道:“人老了,更是記不住東西咯。不過,我還記得兩句唱詞——風(fēng)雨連宵鐵馬喧,好花枝冷落大觀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