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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眾人知道袁宗廷素日的性子，除了袁善榮，哪個都違拗不得

來人著大紅遍地金過肩云蟒緞曳撒，白玉藍(lán)鞓帶，軒昂挺拔，威勢逼人，正是后軍都督府左都督，當(dāng)朝掌錦衣衛(wèi)事，建昌侯袁宗廷。

袁宗廷月前奉敕領(lǐng)屬官一員，旗校八十二名，出京前往太原府藩地緝事。回府衣裳沒換就往妹妹院子趕來。

他先向善榮臉上瞧去。善榮眼兒紅紅，將頭扭去一旁，不與兄長相對。袁宗廷被她逆了己意，沉聲喝問下人，“姑娘生氣，滿院子的人不能勸慰，我要你們何用？”房內(nèi)家下媳婦丫鬟們早跪了一地，外面婆子粗使丫頭子們又跪了一地，俱以頭抵地亂戰(zhàn)，一聲兒不敢分辯。李宛淑面白如紙，攥緊了手絹退至門口，也不敢則聲。

袁宗廷不理會她，一徑盯著妹妹半邊兒雪似的俏臉，“來人！”一個才總角的小廝跑到前面聽喚。這些人是特意挑選出來，仔細(xì)調(diào)教過，在后院伺候建昌侯，年紀(jì)雖小，整齊鮮亮的藍(lán)潞綢衫兒，腿腳麻利，很是穩(wěn)重得力。袁宗廷道，“吩咐下去，備車，封一份厚厚的表禮，好生送姑娘的客人家去。”小廝領(lǐng)命退下，并引了李宛淑和她的丫鬟嬤嬤出去。

李宛淑臨去前只聽得一聲“榮兒”，禁不住轉(zhuǎn)頭悄悄瞥去一眼。建昌侯坐去炕上，俯下身含笑低聲與袁姑娘說著什么，也聽不分明，與方才聲色俱厲的形容大不一樣。李宛淑眼皮猛的一跳，不敢再踟躕，急步離了這是非之地。

袁宗廷哄了幾句，善榮一聲不吭，他摩挲著右手大拇指上的金里翠玉扳指，“怎么著，心里不自在？”他自然有法子叫妹妹理自己，慢慢笑著，“誰惹榮兒不樂業(yè)，哥哥攆了他出去，再挑好的來伏侍你，嗯？”善榮身子一顫，呆呆的抿著嘴兒仍是不肯應(yīng)他。袁宗廷也不多言語，盯了她一會子，出去站在臺磯上道，“傳管家。”底下侍立的十幾個小廝齊齊高聲傳下令去，“叫管家！”聲勢浩蕩有如搖山振岳。

伺候善榮的人張惶愧懼，熱鍋上的螞蟻一般。侯府自來只有買人，沒有賣人的。一分錢贖身銀子不要放出去怎樣？別說得臉的大丫鬟管事媳婦，便是聽使喚的小丫頭子，在府里的吃穿用度也強似外面小戶人家的小姐。周嬤嬤菘藍(lán)等人爬到善榮腳下連聲求饒不迭。周嬤嬤汪汪的滾下淚來央告，“奴才從小兒奶了姑娘這么大，如今臨了老了，兩個兒子也在府里當(dāng)差。姑娘疼顧我些罷，勸勸侯爺開恩。”犯了錯趕出去，一家子幾輩子的體面就全沒了。眾人知道袁宗廷素日的性子，頑笑著就殺伐決斷，除了袁善榮，哪個都違拗不得。

善榮忙拉她奶母起來。周嬤嬤搖頭擺手跪著往后避。善榮沒法兒，含淚向窗外叫，“哥哥回來。”外面的人慌忙的稟，“姑娘著急尋爺呢。”話猶未了，建昌侯府都總管耿良扶著帽子跑了來，不敢進(jìn)院，摘了帽，跪在門前磕頭請侯爺安，請姑娘安，追在身后的小子們跟著倒頭就拜。

袁宗廷聽聞善榮喚他，顧不上理會耿良，轉(zhuǎn)身折回屋里。善榮向他伸手，袁宗廷忙半跪在炕沿上握住。善榮不敢再扭著，只提方才之事，“冰不許用，酸梅湯吃不得，西瓜也吃不得，螃蟹寒涼，鹿肉燥火，左不過日日拿藥吊著命，人還活著有甚么趣兒？”

袁宗廷心底咯噔一突，“胡鬧！這是能說的？”又有些心疼。大興縣上貢的西瓜，還沒進(jìn)紫禁城，先賞了建昌侯府幾大車。西邊院里的主子們不消說，府里上上下下都嘗了個尖兒，掌家執(zhí)事還有整個拎了家去的。皇爺賜與他的恩典，他自己的心肝兒一口吃不上。一點子瓜果吃食罷了，吃與不吃的，于她身子又有多大妨礙，何必盡擾她的興。立傳人進(jìn)來，打發(fā)去挑個最好最大的熟瓜，善榮秉賦柔脆，冰不可輕用，拿新汲井水湃涼爽了，只取中心一小塊切了來，又撫著善榮小臉笑道，“螃蟹是什么稀罕物兒？應(yīng)天府進(jìn)貢鰣魚，六月末旬到京，剔了肉給榮兒做羹吃。”

他將手慢慢下挪，指尖兒自臉頰揉向她耳后、頸脖，真?zhèn)€肌若凝脂，透骨幽香，嘴角笑意更深。善榮只覺螞蟻爬過似的毛骨悚然，想避開又不敢，恐別人生疑，又恐他再次動怒拿下人煞性子，眼淚恰似斷線之珠，滾將下來，不明白自小疼愛自己的哥哥，何以生了這樣的念頭？

袁宗廷嘆道，“還委屈呢？”自然她不單是為了幾口吃食。看來自己外出這么些日子不在身旁，也沒能令她慢慢回轉(zhuǎn)過來。善榮一聽此話越發(fā)傷心，咬了帕子嬌嬌怯怯啼哭起來。本就體弱，心事存在里頭抑著，一行啼哭，一行氣湊，玉肌泛紅，氣喘吁吁，大有不勝之態(tài)。袁宗廷又憐她，又愛她，還有些求而不得的晦暗戾意悶在心里，一時寧愿替了她的苦楚，一時又恨不得嚼碎這祖宗，一口一口吞進(jìn)肚子里去，大手捉住兩條藕節(jié)似的臂膀，狠了心，硬將人往懷內(nèi)帶。

雙臂像被鐵鉗夾緊了，善榮既疼且怕，煞白了臉兒，依舊不敢叫嚷，擰著身子躲，偏他力氣奇大，武藝強過世人，體型更是英偉峻碩，泰山壓頂般臨罩，上天無路，入地?zé)o門，掙的薄紗衫子領(lǐng)襟下亂糟糟撒開一截，內(nèi)里玉色素紗主腰包裹渾圓酥胸，皮肉白玉凝脂，暈了光一般，顫顫巍巍，肥嫩似要滿溢出來。

袁宗廷禁不住粗重的一喘，眼底彌了腥猩，轉(zhuǎn)向地下厲聲喝令，“出去。”下頭跪的人早嚇了一身冷汗，臉貼地只恨自己多生了眼睛耳朵，聞言如得大赦，唿的一聲，往后遠(yuǎn)遠(yuǎn)避去屋外。善榮方亂抖著喊了一聲“哥哥”，已哭得氣弱聲嘶。袁宗廷扳起她的下巴核兒不讓再逃， “傻孩子，哥哥在，你怕什么？”呼吸熱濁，眼神餓虎一般，仍耐了性子接過手帕先替她擦淚，“這些人一家子的身家性命全握在我手里，我叫他們活，他們才能活。”

善榮一行哭著，一行冷笑，“我又比他們強了什么？我的生死，也在哥哥手里罷。”袁宗廷笑道，“什么生啊死的，倒是記掛了這些天，想的死去活來，好容易我回來了，乖孩子別再扭著，先讓哥哥活一遭兒。”不顧她抵命掙扎，攔腰抱起大步拐去里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