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貿然在無妄界中施法,稍有不慎便會改變既定的軌跡,現實與此界相悖之下,黑白顛倒,于三界之中任何一人都是劫難。
沈萬霄攥住松晏胳膊,正欲隨耘崢一道離開,松晏忽然皺緊眉倒抽一口涼氣——祭壇之上,竟已長滿了血紅的刺藤!
刺藤緊緊纏繞住松晏雙腳,尖利的倒刺深深扎進血肉,眨眼間長靴便已被血染透。
沈萬霄動作一頓,承妄劍于手中顯形,斬向血藤,卻無濟于事,反而刺激得藤蔓更加用力纏住松晏。
“鬼枝!?”耘崢駭然,折身正欲下去幫忙,一支羽箭先射在了他的腳下。
宮中匆匆趕來的人茅草屋圍了個水泄不通。耘崢不好施法,便只好不斷躲避著如雨水一般傾注而下的長箭,扭頭喊道:“哥,快走!”
“松晏,忍一忍。”沈萬霄死死攥住松晏胳膊,聲音有些發抖,焦急地揮砍著鬼枝。
可鬼枝并不是三界之中的東西,即使是能弒神的承妄劍,也不能將它斬斷。
情急之下,沈萬霄掌心凝起烈火,但烈火尚未來得及燒上鬼枝,耘崢便一撲而下按住他的胳膊,語速飛快:“業火燒世間一切污濁,連無妄界都會因此崩塌,無妄界一塌,人間便也完了!哥,此事萬萬不可!”
沈萬霄定定地望向松晏,向來不見情緒的眸子里映出遍體鱗傷的人,竟生出悲痛之意。
鬼枝瘋長,幾乎將松晏淹沒。他的血如同細碎的紅雪,濺上沈萬霄衣裳。
松晏在他的眼神中微微怔住,死死咬住唇,將呼痛的聲音咽回去。眼看著血藤順著他鮮血淋漓的手即將纏上沈萬霄胳膊,他毫不遲疑地反手推開沈萬霄的手,眼圈已然通紅:“不行,斬不斷的,你們快走。”
“松晏——”
鬼枝遮去眼前最后一絲光亮,松晏聽見沈萬霄聲嘶力竭地呼喊。他本想回應一聲,但細細密密的疼挑斷他的神經,讓他昏昏沉沉地陷入黑暗之中。
遙遙地,有一道聲音在耳邊響起:“別睡,漣絳,求你了,別睡......”
“哥!”沈萬霄捂住心口轟然倒下,耘崢急忙扶住他,摸到滿手的血,頓時驚駭不已:“哥!?”
血紅的裂紋爬上沈萬霄脖頸。見狀,耘崢身子一僵,呆呆望著那些裂紋以極快地速度爬上他的臉頰,開成猙獰可怖的紅蓮。
“相思骨......”耘崢慌亂無章,滿眼錯愕,“相思骨,怎么會有相思骨?怎么會是相思骨!?不、不可能,不可能......父王不可能這么狠心,不可能......”
應空青乘著歩攆匆匆趕來,瞧見耘崢時目光一頓,抬手制止眾人放箭的動作,自言自語道:“單舟橫......他怎么在這兒?”
耳邊有空靈幽遠的聲音響起:“他是天道指定的天子,今日你不殺他,來日他必殺你。”
應空青眸光一冷,她微抬起頭,耳邊的聲音接著道:“那和他一起的人,就是來日殺付綺之人。應空青,去吧,殺了他們,殺了他們便再無人能傷付綺。”
第49章 幽冥
別睡,漣絳。
別睡。
別。
腦海中盤亙著乞哀告憐的聲音,一聲接著一聲,尾音拖出微弱的哭腔,聽上去可憐極了。
墨玉榻上,松晏雙眼緊閉,或許是夢中發生的一切令人不快,他的眉頭緊擰在一起。他的臉色蒼白,全身上下大大小小的傷口如同魚鱗遍布,鱗片之下透著血紅。鬼枝蠻橫,將他傷得體無完膚,連眼角眉梢都有倒刺造成的破口。
墨玉榻前,一個年輕的男子以極其慵懶地姿勢坐在虎皮地毯上。他手里提著一串紫瑩瑩的葡萄,微微歪著頭,半張生的陰柔的臉袒露于眾人眼前,另外半張臉藏在鴉黑的長發之下,讓人難以看清。
幽冥界無風,凝滯的空氣無比潮濕陰冷。唯獨鏡中花,四處燃著烏木沉香,熱烘烘的氣息將這一方天地都燒的滾燙。
鏡中花,水中月——這兩座宮殿是幽冥界僅有的樓宇,高聳入云。若是順著云梯一路往上,伸手便可觸碰滿天漂浮著的細碎星子,或者自人間奔涌而來的海浪。
冷清多年的鏡中花忽然變得熱鬧非凡,原因無他,只因天上掉了個人下來。
天上掉人這種事在幽冥界其實早已說怪不怪,畢竟幽冥界之上便是人間。兩個世界之間有無數個裂隙,自然就有無數個倒霉鬼一腳踩空掉下來,成為一眾魔族子弟飽腹的午餐。
但今日掉下來的兩個人著實奇怪。一個年紀不大,是個乳臭未干的臭小子,但身上紫氣縈繞,撿到他的幾個魔族面面相覷,誰也不曉得他是人是神,便也就不敢大著膽子去觸這霉頭;而另一個渾身是血,好似剛從尸山血海中闖出來的一般,眉心一朵紅蓮花鈿栩栩如生,與鏡中花大殿正中刻著的那朵蓮花如出一轍,有幾個餓得頭暈眼花,見了人就往上撲,結果獠牙掉了一地。
拔他們牙齒的人雖然只露了半張臉,但已經足以叫人神魂顛倒。他下手無比狠毒,將眾魔頭嚇得屁滾尿流,怎么說也算是個蛇蝎美人。
美人慢條斯理地擦干凈手上黏稠腥臭的血,薄薄的眼皮子一抬,一雙眸子竟是金燦燦的,比璀璨的日光還要耀眼。
只一眼,萬魔齊齊伏地叩首,魔族血脈之中流淌著的尊卑秩序讓他們不得不低頭。
畢竟這世上長著金色眸子的人只有一個——千年前魔尊勾玉,也就是如今的鬼王。
勾玉將圓滾滾的葡萄丟進嘴里,漫不經心地掃視一眼榻上沉睡的人。他的目光如同獵食的鷹隼一般兇狠,勾勾手指將方才替松晏診脈的人拽到跟前:“你不是說他沒事嗎?這都快三天了,怎么還不醒?”
小大夫唯唯諾諾,連頭都不敢抬,頭上兩只尖尖的魔角也顫顫巍巍地縮回去:“大、大大人,小、小的給、給他診、診脈,確、確實沒、沒、沒有內傷。”
勾玉沉沉望了他一眼,見他嚇得發抖,便嫌棄地松開手,一腳踢在他屁股上:“滾滾滾!你們這群膽小怕事的,本座看了也是心煩。”
“誒,誒,小、小的這就滾,滾。”小大夫連連應聲。
松晏茫然睜眼,扭頭第一眼瞧見的便是那小大夫抱著頭蜷著身子像顆球一樣滾出視線的慫樣。起初他并未意識到那是一個人,還以為自己已經死了,看見了沒有四肢沒有腦袋的鬼。
“嘶......”他動了動身子想坐起來,扯到滿身的傷,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眼前一陣陣發黑。
“誒,你沒事吧?”勾玉扶住他,起落間露出另外半張臉。
松晏迷茫地應聲:“沒事,謝謝。”
他抬起頭,眼前漸漸變得清晰——那是一張妖冶怪異的臉,肌膚雪白,眸子泛金。這張臉分明是一半男相,一半女相,銀白的絲線將兩張臉縫合在一起,偏偏融洽自如,乍一眼看過去雌雄莫辨,細看才覺驚悚滲人。
“啊——”尖叫聲被捂進嗓子里。
勾玉伸手捂住他的嘴,臉上神情嫌棄得要死:“你別叫,本座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最怕大嗓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