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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簡嘴唇微微開闔,卻再也發不出一點聲音。方才的雷聲實在是太過詭異莫名,他現在仍然如墜迷霧茫然而不知所措,竟至于一時無法應答。如果說早衰與天雷尚可以天譴強為解釋,這應聲而起的雷鳴卻是十足的匪夷所思。無論凡雷天雷甚至傳說中以五雷正法招致的雷霆,無一不是由陰陽之氣相感而生,又如何會應和一個女子的聲音?如果是劉米思自身有異引來雷霆,為何又會在病房里才發作?窗外月明星稀一派晴朗,雷霆閃電絕非出自自然,又是否與六個人的早衰有關?
思來想去,林簡只覺整件事迷霧重重渾不可解。他唯有嘆氣:“王警官,我現在也很理解你的想法,如果咱們換一個角度,我只怕也會覺得自己處處可疑不能相信,但無論你信與不信我都得替自己辯駁一句:劫匪身上的早衰與劉小姐身上的異常都與我無關。早衰我還能有所猜測,這么詭異的雷霆我也是摸不著頭腦。”
因為迷惑茫然還有某種程度的感同身受,他這幾句話說得十足的誠懇溫和。王警官卻絲毫不為所動,他的臉仍然冷硬如磐石:“ 無論這些到底是不是林先生所為,恐怕你都逃不了干系。不妨告訴林先生一聲,我們已經和周子梅單獨聊過了,也獲取了一些頗為有力的證據。否則我也不敢貿然直闖病房。如果林先生執意不說,這接下來的半夜我們也只能磨下去了。”
他沒有理睬劉米思臉上欲言又止的憤怒,冷笑著向林簡前傾身體,眼神中是不加掩飾的譏諷:“長夜漫漫,空腹談話難免無聊,不如我去拿點夜宵來?”
自知王警官成見已深,林簡干脆不再說話。他冷眼看著王警官在椅子上直起上身,扶著椅背試圖站起來,然后他手臂一松一跤跌落回椅子上。
一剎那間誰也沒反應過來有什么不對,王警官的臉上也只是浮出了一層薄薄的詫異。他騰出另一只手來攥住椅子的扶手,雙臂用力腳尖點地,慢慢的直起腿來。在一秒內他好像站住了,但隨即王警官腿腳像面條一樣變軟變綿,他又跌回椅墊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王警官慢慢低下頭,像從來沒見過似的細細打量他的腿。幾秒鐘后他抬起頭來,鷹鷲一樣銳利的眼睛里跳動著怒火,他盯住林簡,目光泠然。
“你對我的腿做了什么?”他冷聲問。
林簡皺起了眉頭:“我能對你的腿做什么?我就坐在這里一動也沒動,怎么可能對你動手?”
“那我的腿是自己癱瘓的啰?它現在已經沒有知覺了!林簡,我警告你,隨意攻擊辦案人員是極為嚴重的罪行!”
林簡只覺得心頭的火氣騰騰的涌上來:“襲警?哈,好大一頂帽子!我就奇了怪了,你一個身體健壯的成年人,能這么不痛不癢不聲不響的就癱瘓了?你這種栽贓陷害的手段未免也太低劣了!閣下一進門就咄咄逼人不得理也不饒人,先是防衛過當后是威逼利誘,現在干脆來了個襲警!你這是欽定了我當嫌犯,一定要治我于死地了?”
不提之前的種種刁難還好,一旦提前林簡只覺熱血上涌,越想越覺得這個道貌岸然的警察就是在羅織罪名無所不用,說到激憤處他猛地掀開被子就想一腳踹去,看這個癱瘓的警察能不能坐著就生受一招窩心腳。
踹人的念頭方起,林簡便覺不對:仍憑他大腦里如何怒火翻滾下身如何用力,那兩條擺在床單上的腿竟兀自僵直,一動不動。林簡額頭上霎時起了汗。他小心翼翼的想彎一彎右腿,果不其然毫無反應。
王警官目不轉睛的盯著林簡,盯著他床上掀開被子后露出的兩條腿。不用解釋他就已經從林簡的臉色中猜到他身上發生了什么。王警官的臉上喪失了最后一點血色。他呆在了椅子上,與同樣面無人色的林簡面面相望。
但這還不是結束。僅僅幾秒鐘后劉米思的尖叫聲就打破了病房的沉寂,隨之而來的閃電將病房里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慘白,照亮了他們臉上突如其來的驚惶與恐怖。轟隆隆的雷聲中他們彼此相望,臉色蒼白得不像活人。閃電過后黑暗籠罩了病房,三個僵直的輪廓在詭秘的黑夜中無聲無息,心頭涌動著同樣的驚恐。
整整三五分鐘后,王警官終于開口打破寂靜,他虛弱的聲音生硬喑啞,帶著瘟疫一樣揮之不去的惶然:“是不是……趕快呼叫值班醫生?你……你們誰帶了通訊器?”
劉米思的嘴唇蠕動了一下,卻最終沒有說話。林簡猶自盯著自己的腿,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我這里有緊急呼叫按鈕??墒恰峙箩t生們已經自顧不暇了吧?”
王警官的聲音有些發抖:“你你——你什么意思?”
“誰告訴你,醫院里就只有這間病房有問題了?”
第61章 蘇洛
你什么意思?”王警官啞聲質問,“我看就只是這間病房有鬼而已,只要把醫生們叫過來就能有辦法了!”
“太樂觀了?!绷趾嗇p聲回答:“如果醫生們安然無恙,恐怕早在我們高聲爭執時就要過來制止了,更何況劉小姐的尖叫聲這么響亮……值班的醫生大多精神不濟,未必就能第一時間發現自己腿腳上的毛病??伤麄兛倳l現?!?
王警官輕輕抽了氣。
仿佛是要給林簡的話做個注解,僅僅兩分鐘后遠方模糊的尖叫聲就響徹了整個醫院,悠長凄厲如同貓頭鷹的啼鳴,在沉沉的黑暗中回蕩不去。
借著郎朗的月光,林簡看著警察的臉褪去了最后一點血色,他猜想自己的臉上應該也是同樣的慘白。
“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少頃后警察終于開口,他的聲音顫抖而驚恐,半似質問半似自語:“整個醫院……整個醫院可有好幾十個人啊——怎么,怎么全部——”
“我不知道?!绷趾啌u頭:“剛才說的也不過就是我的揣測……如果真的是整個醫院一齊中招,那么事情更難解釋。一點異常也沒有,一點前兆也沒有,這——”
他本想說“這件事只怕還有不測”,但思來想去還是長嘆一聲咽下了這不祥的讖語。到了現在這個地步,說這些徒亂人意。更何況妄語足以招兇,如今風波詭譎形勢不明,實在不能再禍從口出了。
室內一時無言,唯有月光明亮,將實木的地板照得歷歷分明,墻上的窗戶半開半閉,掩映著的窗簾在徐徐微風中搖曳起伏,投下斑駁的漣漪。明月與清風本該是清幽雅致的美景,但在這詭秘莫測的黑夜中看來卻叫人遍體生寒,泠然而懼。
林簡猶自在望著窗外怔怔出神,卻忽覺身上的棉被被人扯動。他轉過頭去,看到劉米思焦急中難掩興奮的臉和她手指間晃蕩的那張白紙。他伸出手去接過邊緣撕裂的白紙,上面的大字殷紅扭曲卻香氣襲人,居然是用口紅寫成。只可惜這口紅的材質似乎不對,林簡瞇緊了眼睛才辨認出那幾個模糊的字:床頭緊急按鈕可單方直連蘇總。
他轉頭望向床頭,雪白的墻壁上果然有個深紅的按鈕:“按下這個就能到聯絡蘇總?”
劉秘書迅疾點頭,她伸直手臂擼起袖子,向他展示雪白手臂上剩下的殷紅字跡:蘇總專門讓我在按鈕上做手腳他不放心醫院。
林簡的心臟猛烈的跳動起來,他頭一次覺得劉米思手臂上那兩個歪七扭八的蘇總如此的親切順眼讓人喜悅。雖然明知現在情況詭異事情莫測,甚至蘇洛本人也很可能被困在醫院,就算聯絡了他也未必能有多大的效用,但終究是一人計短兩人計長,在這么靜默詭秘的夜色里,多一個蘇洛這樣冷靜自持的頭腦實在能給人不少安全感。林簡甚至下意識的忽略了蘇洛給急救按鈕動手腳的事實,他直接伸出手去按下了按鈕。
等待的時間并不長。嘟嘟的幾聲忙音后,整個病房都聽到了蘇洛的聲音,這一次他的語氣不復鎮定:“林簡,林簡?你沒事吧?你在哪里?”
在這么詭異的氛圍里,聽到這熟悉的聲音實在讓人心生寬慰。林簡不自主的松了口氣:“我和劉小姐王警官都在病房,暫時安全。你呢?”
蘇洛遲疑片刻,方道:“我不是很清楚,我不是很熟悉這間醫院……現在我在上樓的樓梯上。”
樓梯上!這個詞就像火光一樣照亮了漆黑的病房,也照亮了每個人驚愕的臉,沒等王警官和劉米思發出驚呼林簡已經搶聲發問:“樓梯?蘇總,你的腿還能走路?”
蘇洛的回答中帶著同樣的駭異:“難道你們也已經不能走路了?”
林簡敏銳的捕捉到了蘇洛話的關竅,那個“也”字:“也?你還看到了其他人么?”
“二十幾分鐘前我聽到了一聲尖叫,于是就去看看究竟?!碧K洛疾聲道:“結果是周子梅在尖叫,她當時躺在地上,告訴我她下床的時候雙腿突然失靈再也無法站立。我原本以為只是個特例……”
“只是個特例?!绷趾喌吐曉儐枺骸澳瞧渌四??”
“周子梅尖叫之后并沒有醫生來?!碧K洛沉聲道:“我只有到值班室叫人。沿路走過來基本上沒看到幾個人,看到的幾個醫生護士都是睡著的。”
“都是睡著的?!绷趾喼貜土艘槐樘K洛的話,不安和疑惑就像濃霧一樣在他的心中蔓延:“你能叫醒他們嗎?”
“不能。”蘇洛輕聲道:“但我也沒用什么激烈的辦法。他們大多只是負責雜務的實習護士,叫醒了也沒什么用。我以為值班室里的人總該醒著……”
林簡正欲接著詢問,王警官卻已經開口了,他的聲音還在顫抖:“那你到了值班室了嗎?”
“沒有,我對這醫院實在不熟。再說這里的樓梯拐角確實太多了。我已經轉了好多個彎了?!?
蘇洛的話還沒有說完,王警官的臉已經驟然變得慘白,無形無色的驚恐就像毒蛇一樣爬上他的面孔穿進他的喉嚨,他的嘴唇失去了最后一點血色,吐出的每一個字里都帶著恐懼的氣味:“可——可是,周小姐呆在四層的b-7高級病房,那里距離值班室只有一個轉彎,不到一百米的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