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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透過檀木書架上堆滿的書籍，射進(jìn)幾縷微光，落在平整干凈的墻面上，是精通機(jī)關(guān)術(shù)的曲老先生畢生最為得意之作。

書房槅門半敞開，沿著木梯而下數(shù)十步，儼然可見一道松木雕花木門，由此而入，行至兩刻鐘，便可見另一方天地。

攬月苑。

謝玄燁早在半個時辰前就來了這里。

彼時，謝如聞?wù)谀厩锴习l(fā)怔，她憶起了極為久遠(yuǎn)的一件事。江水深藍(lán)似是了無邊際，晨起的江面被霧氣籠罩。

她的手觸到了江水，寒涼刺骨。

那會兒，好似天幕之上還在落雨，不是雨點(diǎn)極大將人澆的睜不開眼的那種，而是細(xì)細(xì)的雨霧，落在身上既冷又黏膩。

她記憶中，初秋的雨便是這般。

她煩躁極了。

正是這時，她恍惚間瞧見了一把寬大的染竹油紙傘，由遠(yuǎn)及近，直到落在她的頭頂，將那惹人煩的細(xì)雨給擋下。

她抬眸，眸光落在撐著傘柄的那只骨節(jié)分明冷白的大手上，身上黏膩的不適讓她忘卻，她只記得，那是一雙極好看的手。

緊接著，那只手的主人將她扶起，對她道：“我是兄長。”他的嗓音溫和動聽，足以澆滅江水的冷寒。

她逐漸沒了意識，眼皮輕闔上，被獨(dú)屬于他的清幽香氣縈繞。那是年幼僅八歲的她，對于別苑外的世界最后的一眸。她記得一望無際的江水與觸摸不到的遠(yuǎn)山，也記得令她生厭潮濕的雨。

而今，她的世界就只有眼前這座別苑。

謝如聞?wù)袼加问幱谔祀H，被一聲‘嘎’的叫聲喚回了思緒，她秀麗的眉輕蹙，亦不愿再沉在回憶中，從秋千上一躍而下。

手中拿著對襟小褂去追趕‘慕之’，謝玄燁正是這個時候出現(xiàn)在別苑里。

謝如聞是暮春生辰，還未及笄，身上穿著的是一件豆綠色繡蝶百褶裙，隨著她腳下步子晃動，蕩出漂亮的弧度。

發(fā)間珠翠晃動，少女嗓音格外清甜，帶著她的小情緒告誡道：“慕之……聽話，再跑我打斷你的腿……”她的嗓音實在是清亮，如高山滾落的清泉。

落在謝玄燁的耳中。

他是謝氏一族家主嫡子，雙字玄燁，字慕之。

他腳下步子頓住，立在郁郁蔥蔥的竹林小徑深處，謝如聞早就捉住了‘慕之’，正抱著它往回走，一眼就瞧見了他。

竹本高雅，他立于清幽竹林間，溫和的眉目透出些許清冷，矜貴的氣質(zhì)如松如柏，恍若從未沾染過塵埃。

他身姿頎長，長身玉立，望著謝如聞的方向。

謝如聞心間一揪。

碰上了。

給一個畜生起他的字作名，有些過分。

她下意識咽了咽口水，垂眸上前，嗓音低低的喚了聲：“哥哥。”纖白的指節(jié)撫了撫懷中羽毛雪白的大鵝，小小聲嘆了下。

這是她與謝玄燁第二次吵架了，頭一回，她生了氣，結(jié)果他帶了一只漂亮的大鵝給她，就把她給哄好了。

她也不想被哄好的，可這大鵝羽毛實在是漂亮，在日光下熠熠生輝，可以取來做毽子，而且這大鵝似是與生俱來的高傲作態(tài)，和哥哥有著幾分相似。

讓她瞧著，就想發(fā)笑。

她瞧了眼謝玄燁手中提著的古檀木箱，怕不是又要拿大鵝來哄她了？她正這樣猜度，謝玄燁走近一步，將手中提著的木箱往前遞了遞給她看，嗓音溫和道：“一只鵝形單影只，又為你尋了一只。”

果真。

謝如聞抿唇瞧了瞧，隨即低下眼眸，儼然是不喜歡的意思。

謝玄燁輕笑，嗓音里帶著輕哄：“過來瞧瞧。”

謝如聞在原地待了會兒，還是跟著他來到雕花八角古亭下，看著他修長的指節(jié)將木箱打開，眉目間瞧不出他的情緒，只聽他道：“‘慕之’不適合用在它身上，不如喚它們‘大癡’‘二癡’。”

謝如聞抬眸看他，沒應(yīng)他的話，算是默許，她嗓音淡淡的說著：“哥哥再送，我就成養(yǎng)鵝的了。”

她頓了頓，不去看木箱里的鵝，只將手中拿著的對襟小褂給懷里的大鵝穿上，語氣堅定道：“我不要。”

謝玄燁嗓音平靜的回她：“你懷里的是只公鵝，這只是母鵝。”

謝如聞：……

到底是未及笄的少女，被他的話勾起了好奇心，問他：“它會下蛋嗎？下了蛋能孵小鵝嗎？”

謝玄燁對她頷首。

一刻鐘后，謝如聞的小情緒消散許多，懷里的公鵝早被她趕去了別處，抱著新得的母鵝，拿著石桌上的點(diǎn)心捏碎了喂給它吃，謝玄燁飲了口茶，問她：“昨日的功課做了嗎？”

謝如聞點(diǎn)頭：“昨日酉時就做完了。”

自立了春后，日頭越發(fā)的長，酉時天還亮著，謝玄燁便隨口又問她：“作完功課后，還做了什么？”

謝如聞將手中最后一塊糕點(diǎn)扔進(jìn)玉盤里，邊用帕子擦手邊漫不經(jīng)心道：“我能做什么，別苑就這么大，哪像哥哥你，想去哪里都能去。”

謝玄燁：……

他又拿起了杯盞飲茶。

自從前幾日浮生將他的一本《山海志》落在別苑，被她瞧見后，她便一心想出別苑，不過四五日，跟他生了兩回氣。<script>chapter1();</script>